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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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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殿前機鋒

數日後的早朝, 氣氛明顯不同。

因國庫初步核算的歲計已出爐,得益於市易司歲入大增,賬面比往年豐盈了不止一籌。

如何分配這筆可觀的新增財賦,成了今日廷議無可回避的重頭戲。

果然, 廷議開始不久, 便有官員慷慨陳詞, 奏請將盈餘優先用於興修直隸、山東幾處關乎漕運與灌溉的關鍵水利工程, 以彰顯朝廷仁政, 穩固國本。

此議合乎慣例, 又占著“仁德”的大義,一時間附議者眾。

工部侍郎龐顯更是引經據典,論述水利乃國家命脈, 此時加大投入, 正可惠及萬民。戶部幾位黃渺舊部也紛紛出言支持,眼看似乎已成定論。

就在司禮太監將要記錄廷議結果之時, 文官隊列前方, 那道緋色身影再次出列,手持玉笏,身姿如松。

“陛下, 臣,市易司司丞宋知瑜,有奏。”

清越的聲音不高, 卻清晰地傳入殿中每一個角落,瞬間壓下了些許嘈雜。

滿殿目光齊刷刷聚集過來。祁帝高坐龍案之後,微微頷首, 示意她講。

宋知瑜上前一步, 昂首道:“今國庫歲入豐盈, 實乃陛下洪福,百官勤勉,萬民樂業之兆。興修水利、減免賦稅,確系惠民良策,臣亦深以為然。”

話鋒隨即一轉,語氣陡然凝重:“然,臣鬥膽進言,當此邊境不寧、外患隱現之際,新增歲入之分配,更應審時度勢,分清緩急!臣以為,當優先撥付相當部分,用於鞏固邊防、整飭武備、蓄養國力,以備不虞!”

“嘩——”殿中響起一片壓抑的驚愕低語。先前樂觀隨和的氣氛瞬間凍結。

立刻有禦史臺官員出列反駁:“宋司丞此言差矣!方今海內皆安,四夷賓服,正當偃武修文,與民休息,豈可輕言戰事,徒耗錢糧於刀兵之上?絕非仁政所為!”

宋知瑜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位禦史,又緩緩環視殿中諸臣,聲音沈穩而有力:“敢問王禦史,可曾細覽兵部近期奏報?可知開年至今,西秦游騎越境滋擾,劫掠商旅,襲擊哨所,共計幾何?

可知我隴右、安西等邊鎮,軍餉拖欠累計幾許?士卒可有怨言?

可知各處緊要關隘、堡寨、城墻,自上次大修後,已歷多少寒暑?風雨剝蝕,可還堅固如初?

又可曾檢視過邊軍武庫,甲胄是否齊全,兵刃是否鋒利,弓弩是否強勁?還有多少,是先前大戰遺留,早已不堪使用?”

她一連串反問,語氣並不激烈,卻如重錘,一下下敲在眾人心頭。

每問一句,殿中便安靜一分。

“忘戰必危,古聖先賢之訓,言猶在耳!”宋知瑜聲音漸高,帶著金石般的鏗鏘,“非是臣好戰嗜兵,而是時勢使然,不得不防!西秦去歲大旱,幾近絕收,我朝秉持人道,輸糧以濟其急。

然而其得糧之後,非但未見感恩綏靖,邊境摩擦挑釁,反而日甚一日!此等行徑,豈是誠心修睦?若待其休養生息,羽翼豐滿,鐵騎叩關之日,我等再倉皇應對,臨時募兵,趕造軍械,恐時不予我,悔之晚矣!

屆時,所耗費國力民財,又何止今日區區歲入盈餘?所荼毒之生靈百姓,又豈是減免些許賦稅所能彌補?!”

她的話語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擲地有聲,帶著一種穿透偽善、直指命門的力量。

“宋大人未免危言聳聽,長他人志氣!”

龐顯再次出列,面色沈郁,語氣強硬:“西秦不過蠻荒之地,去歲天災已傷其根本,如今國內怕是民生雕敝,國庫空虛,何來餘力大舉犯邊?些許邊匪流竄,我邊軍將士自可剿滅肅清,何須朝廷大動幹戈,投以巨資?

將大筆庫銀浪擲於邊防,置關系國計民生的水利工程於後,此乃舍本逐末!恐怕宋大人所言才會刺激鄰邦,使其疑我大祁有侵伐之心,反生嫌隙,開啟釁端!此實乃好大喜功、窮兵黷武之論,望陛下明察!”

宋知瑜看向龐顯,感慨一個黃渺倒下去,有的是人願意頂上來當祁鈺的左膀右臂。

其言辭激烈,直接將自己的建議上升到“誤國”的高度。而此刻的祁鈺,眼觀鼻鼻觀心,竟越發穩得住。

“龐侍郎此言,下官萬難茍同!”新任戶部左侍郎孟衍之幾乎在龐顯話音剛落時便朗聲出列。

他手持笏板,目光炯炯:“居安思危,有備無患,此乃治國之常理,亦是存亡之大道!邊防者,國之門戶,社稷之藩籬!門戶不固,藩籬朽壞,盜賊便可長驅直入,屆時何談室家平安,何談興修水利?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至於‘啟釁’之說,更是荒謬絕倫!敢問龐侍郎,若他日西秦鐵騎真至城下,是因我大祁修葺了自家城墻、打磨了守城兵械,還是因我武備廢弛、邊防空虛,示敵以弱,誘其來攻?

備戰方能止戰,強軍才可懾敵!此乃顛撲不破之理。昔年太宗皇帝何以能開疆拓土,奠定我大祁基業?如今若因區區增補邊防之費,便被視為‘啟釁’,豈非因噎廢食,自縛手腳?!”

孟衍之的駁斥有理有據,引述太宗舊事,份量更重。

殿中開始出現小聲議論,顯然,並非所有人都被龐顯的“仁政”口號說服。

雙方各執一詞,爭論迅速升級。

三皇子黨羽及部分保守文臣咬定“休養生息”、“不可妄動刀兵”是當前國策根本,指責宋知瑜、孟衍之等人“目光短淺”、“擅啟邊釁”,言辭愈發尖銳。

甚至有人含沙射影,暗指宋知瑜身為市易司司丞,幹涉兵事已屬逾矩,更與七皇子祁頌過從甚密。此番力主加強邊防撥款,恐有借機染指兵權、圖謀不軌之嫌……

惡意的揣測如同毒霧,悄然在殿中彌漫。

就在爭論幾近失控之時,一直沈默立於禦階下的祁頌,驟然踏步而出。

他並未理會那些喧囂的攻訐與惡意的目光,只向禦座上的皇帝躬身一禮,繼而緩緩轉身,面向滿殿文武。

玄色常服,金線繡蟒,威儀天成。僅僅是站在那裏,便有一股無形的壓力彌散開來,瞬間讓殿中的嘈雜為之一靜。

祁頌面色平靜,目光如深潭之水,緩緩掃過方才言辭最激烈的幾人,聲音清朗而沈穩:

“諸位大人爭論許久,無非糾結於‘戰’‘和’二字,糾結於錢糧該用於民生還是兵備。”他頓了頓,語氣陡然一轉,變得銳利如刀,“我此刻只想問諸公一句:倘若,僅僅是倘若——西秦大汗的令箭已發,其鐵騎已踏破我邊境第一道防線,兵鋒直指隴右重鎮!

屆時,在座諸位,是打算手持興修水利的圖紙、懷揣減免賦稅的詔書,登上城樓,去與敵軍辯經論道、感化其心?還是指望我戍邊將士,能用餓著肚皮、穿著破甲、拿著銹刃的血肉之軀,去抵擋敵人的利箭彎刀?!”

他的質問,如同驚雷,炸響在清河殿穹頂之下。直接將所有粉飾太平、空談仁義道德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慷慨激昂的龐顯等人,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任何言語在這赤裸裸的、基於最壞假設的詰問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可笑。

祁頌的目光冰冷地掃過他們,繼續道,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未雨綢繆,是有備無患,是老成謀國!臨渴掘井,是取死之道,是誤國殃民!

西秦是否真會大舉來犯,兵部的線報、邊境的急奏、乃至敵國的動向,自有公論,陛下聖心獨斷。但我大祁朝廷,難道要將萬裏江山的安危、萬千黎民的性命,寄托於鄰邦國君一時的‘仁慈’或虛無縹緲的‘信義’之上?

若真如此,非是治國,實乃兒戲!是拿祖宗基業、天下蒼生做賭註的、最大的兒戲!”

祁頌這話說得極重,在場無人敢接,字字千鈞都砸在每個人心坎上。

禦座之上,祁帝自始至終閉目靜聽,任由雙方爭辯。

此刻,他才緩緩睜開雙眼,看不出絲毫情緒。

他的目光,先是在宋知瑜身上停留一瞬,又掠過神色激動的孟衍之,最後,沈沈地落在自己言辭如劍的祁頌身上。

眼底深處,似有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微光閃過。

“眾卿之意,朕已盡知。拳拳為國之心,皆可嘉勉。”

祁帝略一停頓,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臣子——

“然,宋珩、孟衍之、七皇子所奏,老成謀國,深合朕意。”皇帝的聲音陡然加重,“邊防之事,關乎社稷存續,確不可有絲毫輕忽懈怠!”

“著,”皇帝一字一句,清晰頒布旨意,“撥付本年度新增歲入之四成,為專款,即刻劃歸兵部統轄。

專用於:其一,補發隴右、安西、北庭等邊鎮歷年拖欠之軍餉、賞銀,穩定軍心;其二,緊急采買、督造精良軍械、甲胄、弓弩,汰換老舊不堪之用者,分發各緊要邊軍;其三,由工部與兵部協同,勘驗、修繕隴右至安西一線所有關鍵關隘、堡寨、城墻、烽燧,務求堅固可用;其四,增撥錢糧,加強邊軍偵伺敵情、操練兵馬之費用。兵部需擬定詳細章程,限期落實,務使邊關武備得以整飭,戍邊將士士氣高昂,堪當大任!

另,歲入之三成,撥付工部及地方,用於興修直隸、山東兩道關乎明年春耕與漕運之緊要工程,不得延誤農時。餘下款項,由戶部酌情核定,用於減免去歲受災嚴重州縣之稅賦,並充實各地常平倉儲,以備荒年。

兵部、工部、戶部,當恪盡職守,協同辦理,不得推諉延誤,亦不得虛耗錢糧。朕,要看到實效!”

聖裁已下,乾坤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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