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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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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出人命了

開朝第一日, 宋知瑜在市易司便待到夜深。

目光落在那一摞剛送來的賬冊上——仁壽堂過去三年的藥材進出總錄。

書吏辦事利落,厚厚十數本,按年份碼得齊整。

她隨手抽了康平二十二年下半年的那冊,翻開“官燕”項。

進貨日期、貨號、斤兩、單價等記錄井然有序。供貨商一欄, 十之八九都寫著“永昌祥記”。

她看向空中, 屏幕裏等比例放大的賬冊已設定好公式。

意念微動, 將過去半年仁壽堂從永昌祥記購入的官燕單價逐一算出。

旁邊一列, 則是用來當對照組的同期市易司記錄的潁都官燕行情價。

數字瞬間刷新, 宋知瑜越看臉色越冷。

永昌祥記的供貨價, 比市價低了足足兩成半。

若是零星進貨,尚可說大宗采購得了優惠,可仁壽堂每月進貨量穩定在五十斤上下, 長年累月皆是此價, 便不尋常了。

官燕非尋常物,南洋產地年成好壞、海路順逆, 皆影響市價。永昌祥記卻能穩供低價, 除非……

除非貨源本身就有問題。

窗外的雪又密了些,撲簌簌打在窗紙上。

值房裏炭火不足,寒意從磚地絲絲縷縷滲上來。

她起身踱至窗邊, 聽著風雪嗚咽,心中思緒紛雜——

過度密封的燕窩,甜膩的氣味, 低得出奇的進價,還有六皇子服藥後反覆的咳癥……

這些碎片,正緩緩拼湊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圖景。

叩門聲響起, 不待她應, 門便被推開。

進來的是祁頌。

他披著玄色狐裘, 肩頭落著未化的雪粒,一張臉被寒氣浸得愈發清峻。

走到炭盆邊烘手,目光徑直落在案頭的錫罐上:“如何?”

宋知瑜不意外他的到來。

早間從六皇子府出來,她便讓人候在宮門口給祁頌遞了句話,只說“燕窩有異,涉及仁壽堂”。

“價不對。”她將算盤推過去,指著最後定格的數字,“永昌祥記的官燕,進價低得反常。這是過去半年的對比,你看。”

祁頌瞥了一眼,並未去碰賬冊:“永昌祥記的底細,我讓人摸過了。”他在一旁坐下,狐裘散開,露出暗紫的常服,“東家姓胡,潁都人士,但祖籍閩州。

鋪面不大,卻在城南有三大倉廩。船隊掛的是泉州‘廣益行’的旗。但廣益行說,只是租船,不管貨。”

宋知瑜眸光凝滯:“租船?”

“嗯。”祁頌頷首,“永昌祥記自己的船,三年前因為涉及夾帶走私,被官府扣過兩條,後來便只租船運貨。

租船有個好處:貨主不必在官府備案船只詳情,船上運什麽,只要報關文書上寫得過去,實際夾帶,不易察覺。”

“你懷疑他們夾帶私貨?”

“不是懷疑。”祁頌從懷中取出一張對折的紙箋,推到她面前,“今早收到的。我在泉州有個舊部,如今在那邊水師當差。

我讓他查了廣益行近半年的租船記錄,永昌祥記租的船,回程從南洋來時,吃水深度比去時深了三尺不止。可報關的貨品重量,卻對不上這多出來的吃水。”

“今早?”宋知瑜驚訝他的效率,“六皇子病情反覆之時你便覺得不對了?”

祁頌不置可否:“當時只是覺得奇怪……你那時忙著商貿新政,不想你為此分心。”

宋知瑜展開紙箋,上面是幾行簡短的記錄,日期、船號、吃水尺度,筆跡潦草卻清晰。

她心下明了:多出來的載重,便是未報關的私貨。

“船上必有夾帶。”祁頌聲音壓低,“而且,永昌祥記這半年租船的次數,比往年多了近一倍。若只是運官燕,用不了這般頻繁。”

“夾帶的會是何物?”

“說不準。但既然與仁壽堂往來密切,多半還是藥材。”祁頌頓了頓。

宋知瑜想起那錫罐燕窩裏甜膩的熏香氣。

若夾帶的是需用熏香遮掩的劣藥,甚至本就是走私進來的禁藥或問題藥材,一切便說得通了——低價進貨,以次充好,牟取暴利。

“仁壽堂那邊呢?”祁頌問,“可有動靜?”

“已讓餘勉去探了。”宋知瑜道,“陳主事也在查那個跛腳的孫姓夥計。不過……”

“不過什麽?”

“我方才調賬時,發現仁壽堂去年底有一筆三千兩的支出,名目是‘節敬’,但收款人空著。”

宋知瑜指著一本賬冊的末頁,“這麽大一筆,不入名姓,不合規矩。

而且這筆支出前後,還有幾筆類似的‘打點’、‘酬謝’,總額不下萬兩,皆無署名。”

祁頌冷笑:“節敬?好生大方!何況年節都過了,敬誰?怕是封口錢,或買路錢。”

他起身走到案前,隨手翻看那賬冊,“這些銀子流向何處,才是關鍵。

戶部、京兆尹、市易司、市舶司、甚至太醫院……但凡與藥材查驗、市舶通關、宮中供奉相關的府衙,都有可能。”

宋知瑜心頭一沈。若真涉及官場庇護,此案便不只是商賈欺詐那麽簡單。

“還有一樁。”她將賬冊翻到另一頁,“仁壽堂近三個月,從永昌祥記進貨的頻率突然增加,尤其是官燕。總量雖不多,但幾乎旬旬都有新貨入庫。

然而同期,仁壽堂的店面銷售記錄卻顯示,官燕的銷量並未增長。多出來的貨,去了哪裏?”

“庫房積壓?或是……”祁頌眼神銳利起來,“供應了特殊渠道,未走店面賬目。”

六皇子府!

若仁壽堂將問題燕窩專供皇子府,既可牟利,又可借皇子府的名頭擡高身價,更可借皇室采購的渠道規避尋常查驗,一舉數得。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餘勉進來時帶著一身寒氣,臉色發白。

來不及行禮,他反手關緊門,壓低聲音:“宋兄,你讓我查仁壽堂庫房的人手變動……出事了——

那個跛腳的孫夥計,昨兒晚上死了!”

房內驟然安靜。

直到炭火“劈啪”爆了一聲。

宋知瑜緩緩直起身:“怎麽死的?”

“說是失足跌進自家後院的水井,今早才被發現。”

餘勉聲音艱澀:“但我打聽到,孫夥計住的那條巷子,昨夜有鄰居聽見他家有爭吵聲,還有重物倒地的動靜。時間約莫是亥時末。

可今早仁壽堂的人去料理後事,一口咬定是失足。已經匆匆將屍身收殮了,說是天寒等不及仵作,午後就要發喪。”

“荒唐!”宋知瑜一拍桌案,“人命關天,豈能不報官驗屍便私自收殮?京兆尹那邊可知情?”

“我已讓人去京兆尹遞話了,但……”餘勉面露難色,“來不來得及真不好說。”

仁壽堂敢這麽做,要麽是背後有人撐腰,不怕官府追究;要麽便是孫夥計的死,實在幹系太大,頂著壓力也必須盡快掩蓋。

祁頌看向餘勉:“可查到孫夥計生前有何異常?”

餘勉點頭:“有。我通過那大掌櫃的孫子旁敲側擊,得知孫夥計前幾日曾私下找過大掌櫃,說要預支半年工錢,理由是老家老母病重。

大掌櫃沒答應,兩人還爭執了幾句。之後孫夥計便有些魂不守舍,庫房的差事也出過兩次小錯——一次是發錯了貨,將一批該送承恩公府的黃芪送到了別家;另一次是清點庫存時數目對不上,短了二兩麝香。”

“預支工錢……”宋知瑜沈吟,“仁壽堂的庫房夥計,月錢不算低,半年也得有六七兩。

若只是老家用度,何必如此急切?除非——”

“除非他急需用錢,且數目不小。”祁頌接口,“或是惹了麻煩,需要錢打點;或是……想跑。”

宋知瑜心頭一跳。

若孫夥計是因為知道仁壽堂內幕,甚至參與其中,如今見事情可能敗露,想要挾錢財跑路,卻反被滅口——這便說得通了。

“必須攔住他們發喪!”宋知瑜站起身,“人命案歸京兆尹管轄,我這就去遞帖子,請京兆尹派人攔驗。至少要先驗明死因。”

“慢。”祁頌擡手止住她,“京兆尹那邊,我去說。你眼下不宜直接插手命案,否則打草驚蛇,仁壽堂必有防備。”

他頓了頓,道:“況且,孫夥計若真是因知內情而死,對方必然也在盯著市易司的動靜。你一動,他們便知你查到了何處。”

“那你……”

“今日入宮朝賀,父皇已將京畿巡防營交於我統管。過問轄內非正常亡故,名正言順。”

祁頌已系好狐裘:“餘勉,你再去孫夥計家附近仔細打聽,昨夜到底有何異常,有無生人出入。若有,記下樣貌。尤其留意,仁壽堂的有誰去過。”

餘勉應聲而去。

祁頌走到門邊,又回頭看向宋知瑜:“那罐燕窩,務必收好。我懷疑,仁壽堂如今也在找它——六嫂贈你燕窩之事,未必瞞得住。”

宋知瑜心頭一凜,點了點頭。

祁頌推門而去,玄色身影很快沒入風雪。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皆白。

潁都的街巷樓閣,都在這一片蒼茫裏模糊了輪廓。

而那鎏金的“仁壽堂”招牌,卻在風雪中依舊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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