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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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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禦前賭約

段景琛希望自己聾了一瞬, 不死心追問:“一間房嗎?”

祁頌沒料到問得這麽細,仔細斟酌起來:自己一貫住客房的,只是上次例外,在宋知瑜的臥房打了地鋪。

但是這個不能說, 對知瑜影響不好!

“不……”

“不講了, 不講了。”段景琛眼前一黑, 踉蹌著扶住祁頌才勉強站穩。

身旁的沈默讓他絕望, 他甚至懷疑祁頌是在回味。

嘶——不能想!段景琛, 你不許細想!

深吸口氣, 暗暗給自己鼓了鼓勁,段景琛緩緩睜開眼。目光在祁頌和宋知瑜身上流連,他一直覺得自己是更偏向祁頌的。

可這一刻, 他忽覺心中覆雜難言:宋修遠, 就這麽一個兒子啊!

段景琛看向祁頌,眼神悵然, 語氣格外鄭重:“好好護著他吧。至少被公之於眾之前, 小宋大人升得越高,我們越有談判的籌碼和底氣不是?”

我們?

“這事跟你無關,本來也是你自己猜到的……”

“兄弟!咱仨這關系, 你說我不知情,我都不信吶!”段景琛長出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小宋大人前途無量,真有那一天,沒準陛下舍不得呢!咱把眼下的商貿新政做成了, 再給小宋大人功勞簿記一筆!我就不信了!到底是多大的罪過, 見多怪!”

祁頌聽著他不停叨咕, 知道是在給自己打氣。心底的觸動自不必說,拍了拍段景琛的肩膀。

“真有那天,我定然是擋在你們前面的那個。”

心尖,手足,祁頌哪個都不會獻祭。

他倒要看看哪個,到底誰嫌家裏人口多,非要跟自己過不去。

*

“諸位看到的是近三十年戶部稅收明細賬冊,我已按類篩選,每類只列了前五位的稅源。縱觀下來,農事相關占了六七成。我朝商貿看起來如火如荼,落在稅收上,居然這麽拿不出手?”

而今年的農田稅收根本指望不上,如此年底核算豈不是入不敷出?

“我朝商貿依賴禁榷制度,鹽鐵茶由戶部官營。除此之外,也就是食肆酒鋪、穿衣用度之類的生意能留給老百姓們做,可這些要店鋪、要人手、要本錢,交給戶部的稅率還不低,輕易做不起來。”

聞九聽完段景琛所說,連連點頭:“且每個州郡各有各的規矩,想要跨越兩地賺點差價,還不夠打點兩邊官府的呢。單是求一張貿易通牒,就要被狠宰一筆。做生意的都是想賺錢,又不是沒處花錢,費錢費時費力的,哪還有本金做呢?”

宋知瑜聽著陷入沈思,隨即目光移向空中,不知道在入神看著什麽。

祁頌看著她專註的樣子,也順著看去——空無一物。

“不要戶部了。”

“什……什麽?”段景琛猛嗆了口茶水。

“我說,這次商貿革新不要戶部插手。後期一應管理報稅,也都不要置於戶部管轄!”

段景琛和聞九面面相覷,齊齊看向祁頌——

這事,咱幾個就定了?

祁頌眉尾一挑,讚許地朝宋知瑜點點頭:“我覺得行,早就看他們不順眼。”

趁熱打鐵,宋知瑜直接起草奏章。

三人在旁圍觀,看她筆走龍蛇,心志較筆力更堅。紙上所書,更是字字千鈞,令人瞠目。

降低商稅,開放夜市,解除宵禁;制發商兌匯票,取消跨州府間貿易限制;鼓勵家庭小作坊生意,半年內視情況減免商稅……

最關鍵的一條,設市易司統管以上非官營商貿,獨立於戶部之外,直屬尚書省監管。另,設市舶司專責海外貿易。

至此,戶部、市易司和市舶司,各行其職,共同構築大祁商貿根基。

奏章洋洋灑灑,看得人蕩氣回腸!

宋知瑜擱筆許久,三人都還沈浸在震撼之中。

這樣新銳大膽的構想,跟把戶部的天炸了有什麽區別?

可預見到每條建言背後引發的局勢變化,又讓敏銳的幾人心中澎湃不已——

戶部條規陳舊、商貿僵化不前,面對這等沈屙頑疾,或許等的,就是宋大人這劑猛藥!

可是——

“兄弟,這份折子遞上去,你可知面對的會是什麽?”

段景琛眼中再無嬉笑之色,生於權貴世家,又在商海縱橫多年。

政治和商業的敏銳度讓他能預見,宋珩會面對戶部何等瘋狂地反撲!

再加上,祁鈺門下多方勢力的拱火……

段景琛索性直接看向祁頌,眼神飽含詢問和擔憂——你真的能護好他嗎?

“小侯爺,”宋知瑜了然一笑,盡是灑脫,“經商入仕,又或奪嫡,總有鋒芒難藏那一刻。或許天意,讓我青雲之路註定有此一劫。”

門外一陣急促腳步聲,陳密三兩步來到屋內。

“殿下!您囑咐的京中急報,來了。”

幾人看著祁頌臉色越來越沈——

“傅懷仁,擢升從五品侍講。”

售糧之功,到底還是給他記上了。

宋知瑜搖頭輕笑,目光落在筆墨未幹的奏折上——

“明日,回宮!”

*

商貿革新,不同於教育新政。

關系稅收錢財,太容易刺激眾人敏感的神經。自然也容易在輿論不大時,被悄無聲息地捂住。

宋知瑜,不打算給任何人操作的空間。

早朝之上,一石激起千層浪!

戶部尚書黃渺還未聽完,便氣得滿臉通紅,怒斥“豎子狂妄!”

“高坐清談的宋翰林,攪和完工部、禮部,又盯上我戶部?陛下,與各國售糧契約剛剛簽訂,宋珩便要無事生非,到底是傅大人升遷礙了他的眼,還是想趁亂手伸錢袋子撈一筆,陛下與眾位臣工自有公斷!”

“你的戶部?”宋知瑜眉尾一挑,聲色俱厲,“那是大祁的戶部!你所謂的錢袋子,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國庫。

黃大人既然有這誅心之論,是否在下也可發問:您任戶部尚書以來,錢袋子就在腰間掛著,可又伸進去多少次?“

“你——”

“但我不會這麽問!”宋知瑜下巴高昂,留下鄙視的一瞥,“朝政之辯,皆為國本。若都以此揣測攻訐為論調,我大祁昌明之治何在?百官身前清譽何在?”

擲地有聲的話狠狠砸在清河殿上,剛還七嘴八舌爭吵的朝臣,都連連稱是。

“宋卿所言正是。朝政爭執,就事論事。”

黃渺惶恐上前:“陛下,實在是宋珩所奏新政皆空想狂談。我朝海外貿易與民間商稅,都只占稅收的三成不到,尚未到另設僚屬監管的地步。

且民間家庭作坊開辦,於一國稅收而言可謂杯水車薪,他甚至還要先減免稅收!

至於開放夜市、解除宵禁,夜間巡防任務何其重大,這……這是棄京都安危於不顧啊陛下!“

祁帝眉尖蹙起,似乎聽了進去。

“黃大人,你執掌戶部多年,商稅仍只占三成不到,你沒反思過嗎?田丁稅賦固然是主流,可土地就這麽多,大人是覺得只盯著莊稼便夠了?

若風災雪害呢,若興建工事呢,若糧價貶值呢?!“

宋知瑜一聲高過一聲。

話說到這份上,跟撕破臉沒區別了。

戶部是祁鈺的根基,必然不肯輕易放權,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

“宋卿。”祁帝沈聲一喚,給劍拔弩張的氣氛潑了盆冷水。

言語間有制止之意,卻是不欲追究的隱隱縱容。

宋知瑜便知:穩了。

“新政可圈可點,但戶部所言也不可不聽。現於尚書省下暫設市易司,宋珩兼司丞,從京畿十州郡入手試行商貿新政。奏章所列,務必漸進推行,不可操之過急。”

“臣謝——”

“先別高興。宋卿,朕與臣工是要看成果的。你覺得,多久為宜?”

賦稅,乃國之基石。眾人不免忐忑,改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坐等即時反饋。

宋知瑜略一沈吟:“半年。臣與陛下約定半年為期,商貿賦稅較而今多出一成。”

朝臣中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

六個月的時間,著手布局、推行新政還要隨時糾偏整改,一成的目標已經不低了。

“宋大人若能達成今日之言,這戶部讓與你來做又有何妨!”

“一言為定!”

兩個人話趕話,還是為這場新政寫下了一個矚目的賭註。

*

書桌上是寫了一半的《新政細則》。

座椅上擠著兩個人,宋知瑜大半個身子都靠在祁頌的懷裏,邊說手上邊比劃。

“你是沒看到黃渺那個架勢,我不這麽說,根本壓不住他的氣焰!陛下其實也在等我打包票,他也想從我口裏找點信心才肯下決定。所以,我可不是口無遮攔,這只能叫背水一戰。”

祁頌笑眼彎彎,看著她一本正經地解釋。手上動作不停,拈起她一撮頭發纏繞在指間把玩。

“那還等什麽呢,宋大人,收拾收拾準備跟你爹平級了。”

宋知瑜笑得前仰後合,知道祁頌是在給自己寬心,但確實被取悅到。

上手捏住眼前人下巴,面朝自己:“你今天去哪了?也沒上朝,一堆人圍攻我……你都不知道那群老頭有多兇!”

語氣越發軟下去,染上幾分宋知瑜自己都未覺察的撒嬌。

祁頌眼眸一暗,是顯而易見地心疼和歉意。

環著宋知瑜的胳膊收了收緊,手指輕輕蹭了蹭鼓成包子的臉,輕聲應道——

“六哥他……病了。”

【作者有話說】

有人發現小宋大人的賭約有什麽問題嗎?

黃渺:“你要是贏了,我這個尚書你來當!”

宋知瑜:“一言為定!”

作者:“你要是輸了怎麽辦?”

宋知瑜:“那我不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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