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第 44 章

關燈
第44章 第 44 章

銀龍軍旗

不知是不是有了西秦使臣的加入, 秋圍的開場就彌漫著嚴肅正經的氣息。

皇子使臣各自上馬在圍欄前一字排開,一聲號響,十幾匹馬嘶鳴奔騰而去,卷起身後陣陣煙塵。

緊跟著, 十幾個兵士翻身上馬, 馬鞍兩側掛滿八九個箭袋, 箭羽顏色皆與手中所持彩旗相同, 奮力揚鞭追趕。

宋知瑜看得迷惑, 只覺一群人紮進草野叢間, 更顯紛亂嘈雜。

“那些都是侍獵手,彩旗箭羽皆對應主子頭頂的冠纓。協助開路偵查、補給箭矢、清點獵物。”祁嘉走近解釋道,“看那個舉著紅旗的, 就是跟著老七。”

六皇子是出了名的從文不習武, 儀典時坐在馬上裝裝樣子還行。騎是不會騎的,更別說上場圍獵了。

往年還有同樣不善武事的祁鈺陪著, 二人寒暄幾句不至於太尷尬。如今落了單的祁嘉只好湊到宋知瑜跟前聊閑。

“彩旗如此醒目, 這樣暴露蹤跡就不怕不公平嗎?”

圍獵尤其考驗眼力和判斷,隱蔽和精準是制勝的關鍵。最怕這樣招眼,呼啦啦一大群蜂擁而至那就活該一起撲空。

萬一都射中了就更麻煩, 到底算誰的?

祁嘉朗聲笑道:“大才子你也太嚴謹了些!說到底這秋獵也算是儀典的一部分,討個彩頭罷了,誰犯得上真為這個爭起來?有彩旗作標示, 也好叫咱們這些等著的看看熱鬧。不然你讓這些親貴們看塵土飛揚啊!”

也有道理。宋知瑜自打知道後就不由自主盯著紅旗看。

其他旗子多是圍在中間低矮的灌木草叢打轉,成功捕獲的獵哨聲此起彼伏,各色彩煙也在空中彌散。

卻遲遲不見祁頌的捷報傳來。紅旗一開始就直奔外圈樹林而去, 半晌不見動靜。眼見著西秦的黑色煙霧已記不清燃放多少次, 漸漸蓋過其他彩煙, 大祁這邊的臉色普遍不太好看。

草場中野兔雉雞雖多,卻也禁不住一窩蜂都往中間紮。

幸存的獵物更加機敏隱蔽,圍獵的氣氛似乎進入到了飽和的停滯期。而此時,宋知瑜和祁嘉也沒了看熱鬧的心思。

“六殿下,是我花了眼不成。你可見過紅煙升起?”

祁頌進了樹林,難以靠旗子清晰定位。可也不能什麽消息都沒有吧!

“老七……不應該啊。”

宴席間已經有了陣陣騷動。

“陛下,既然已入僵局,不如就此打住。儀典而已,點到為止也就罷了。”

安遠侯悠然撚須,很是“體諒”地向祁帝建議,西秦的席間發出細碎笑聲。

誰看不出來剛才黑煙一片,此刻打住清點戰果,怕是大祁的面子要碎一地摳都摳不起來!

“鳴鏑收兵哪裏是安遠侯的作風,莫不是看不上朕這把鎏金沈香弓的彩頭?”

越是這時候,越是要穩住軍心,祁帝臉上不見一絲憂慮慌亂神色。

“好!陛下有此雅興,老朽也獻醜作陪。今日彩頭,在下加註一尊翠玉乾元鼎,還有……在下珍藏了兩年的銀龍軍旗!”

什麽?眾人聞言色變,身形俱是一滯。

侍從手捧托盤站於正中,揭開黑布——黑底雲紋,銀龍染血,中心的“祁”字依稀可辨。

正是赤河灘一戰繳獲的銀龍軍旗!

嘈雜的草場上瞬間鴉雀無聲。

宗親朝臣無不面若冰霜,眸似冷刃!慘痛之戰,敗軍之旗,視作玩物下註加彩,奇恥大辱!

“安遠侯這是何意?西秦修書示好盼通邦交,加蓋赫連錚璽印的和書還在朕營帳之中。莫不是鋪墊甚多只為此刻?那安遠侯可不似先前沈得住氣。”

老匹夫你是活不長了嗎,急著來人家地盤上哭喪燒紙?

宋知瑜未曾經歷那個舉國皆殤的戰役,卻在此刻也感同身受,只覺深受挑釁。

冷眼看去,西秦使團裏笑聲漸消,人人臉上仍是倨傲神色。

只有安遠侯這老狐貍,淺笑依舊:“陛下誤會,將這面戰旗送還正是我國主君的修好之心。老朽見陛下對圍獵戰果甚有信心,這才想著當個彩頭圖吉利,今日定是要完璧歸趙的!”

前提是,大祁可得贏。

丟過的面子現在擺在眼前,憑實力贏回來,那就淺淺丟下人;贏不了……

宋知瑜簡直不敢想下去,贏不了這會是多大的恥辱!

“欺人太甚!這西秦哪有半點修好的樣子?”祁嘉攥緊了拳頭,只恨自己沒本事去獵場一較高下。

宋知瑜點點頭很是認同:西秦挑釁激怒的意圖再明顯不過,巴掌都伸到臉上了!

兩國邦交不同兒戲,就為了貼臉羞辱繞這麽大一個圈子?不值當的。

示好是前提,羞辱是手段。那麽目的呢?

兩國交戰尚且不斬來使,何況是來“修好”。祁帝忍住口舌之爭,自知當前局勢已經架到這兒了,一切都要等結果出來才有喘息的權利。

“傳令下去,安遠侯加註彩頭——銀龍軍旗一面!”

傳令兵一路猛跑,扯著嗓子把祁帝的話接力覆述,一直傳達到獵場叢林之中。

有所懈怠的狩獵氛圍凝滯片刻,轉而便湧動著隱隱怒火。

侍獵手陳密打量了眼自己此刻的主子,只見祁頌面色如常,好似沒聽到一般。

“殿下,麋鹿作為戰果雖份量最重,卻甚是機敏難覓。野兔若獵得夠多自然也有機會贏……”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此刻祁頌才是大祁獲勝的關鍵,他們輸不起。

與其為了最高的目標苦等多時,不如先打些份量輕的以量取勝。至少也保個底不是?他們現在可是一箭未發呢!

祁頌躺在一處草坡上,閉目養神。聽見這話,眼皮都沒擡一下:“你的意思是,讓爺靠拖著一長串兔子去把這臉掙回來?”

陳密抿了下嘴沒有接話,心裏卻很是不平。

自己在老家林子長大,自小也是狩獵的好手,都不敢說只奔著鹿去。

這位七殿下,聽圍場的老兵說是年年拔頭籌的主。自己還慶幸剛來圍場就能侍奉,正想漲漲見識,居然這麽清傲!

圍場不比官場,獵物哪裏會顧及你是不是殿下,丟不丟面子?哪怕為了這彩頭,為了當著外人出口氣呢,也不能如此任性啊!

穩妥點又有什麽關系,這般眼高手低,是怎麽常勝的?

陳密心中焦急不服,但行動上卻是謹遵祁頌的令。

在雜草掩護下,手持韁繩一動不動。汗珠一顆顆滾落,他眉頭皺得更深。

不是擔憂今日出了圍場丟人,更不是想到可能會被責罰,滿腦子都是那面未曾見過的銀龍軍旗。

盡管彼時他還是未出鄉間的毛頭小子,可自入伍之時起,大祁軍隊所有光輝與慘痛的經歷都被他承擔了一分。

赤河灘一戰,大祁將士,無不感同身受,同仇敵愾!

“心亂了。”祁頌終於睜開了眼,看向身邊站得筆直的小兵也就跟自己差不多大,“想到什麽了?”

陳密有些意外,想了想還是倔強道:“殿下,小的想贏。”

“說謊!你先前語氣焦急、呼吸急促,對我不滿中摻雜幾分怒氣,那才是想贏。方才呼吸沈重遲緩,胸有悲戚憤慨,這叫心亂。”祁頌一語中的。

剛才看起來還是輕狂紈絝子的臉上,此刻滿是洞悉一切的銳利和沈靜,但不見一絲幽暗。

陳密翕動幾下嘴唇,也只能吐露只字片語:“那彩頭……小的想爭!”

“人人都想爭。可那絕不是能用兔子爭來的。”

“殿下!為了那面旗,小的就算挨個掏洞,肩扛手提拖著一群兔子也甘願!就算被說只會獵兔子也甘願!”

陳密情緒忽變,音量驟然高了幾分。

祁頌看著這個與自己相仿的少年,面容黝黑粗糙,眼中有光影閃動愈發澄澈明亮。只覺心中忽顫。

“你是覺得我眼高手低,坐等撞大運?”話語間是滿滿的嘲諷卻無絲毫怒氣,“有那掏兔子洞的心力不如省省,熱氣正盛,麋鹿可該出來找水了。”

陳密神色困惑:“當前正是枯水期,真要找也是去草場外二裏處的幹流。”

“古納河分支處的草甸近期盤桓著一只黑斑花豹,哪裏還有獵物敢去河邊?也就靠圍場裏的水塘野果飽腹了。”

“我怎麽把這茬忘了!師傅半月前還把獵場外圈加固一番,裝好狼牙刺。就是為了防……”陳密笑臉沒維持多久驟然呆住,“殿下你怎麽知道?”

儀仗大軍昨日方至,貴人們舟車勞頓竟還會有人分出心思打聽這些?!

祁頌翻了個白眼很是無語:“爺年年的頭籌不是蒙的!合上下巴,麻利去那邊朝東北角草叢裏放上幾箭。”

“這又是為何?”麋鹿本就機靈,聽到動靜還不嚇跑了。

“嘖!爺幹什麽都得跟你解釋是吧?”祁頌嘴上叱罵,卻還是道出緣由,“在圍場附近長大的鹿,越是安靜才越會嚇跑!”

看著眼前少年恍然大悟,渾身幹勁兒去照做的背影。祁頌心中難得生出賞識教導之心:行伍少年,不知朝局人心,但憑一腔血性。

可這彩頭越重,挑釁越狂,越不可心急亂智。

眾人早在灌木叢中圍獵許久,再難更進一步。此刻安遠侯竟敢加註,西秦武士必是手握勝局。

若要翻盤,必得是一錘定音的獵物!

這一局要贏,更要贏得絕對、贏得體面。

【作者有話說】

這章該是昨天的,今天還有一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