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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Chapter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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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Chapter63

江州的夜來得很快。

白天的冷灰還沒散盡,天色就已經壓下去,醫院外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像把城市的神經一寸寸點亮,卻照不暖空氣裏那層鈍冷。

沈硯舟的邁巴赫停在江州人民醫院住院部側門,他沒有讓司機送,也沒讓陳牧跟上來,只是自己下車,扣上大衣扣子,領口掠過喉結,把情緒一並扣進去。

醫院大廳人很多,他高大的身影走進電梯,按下樓層。

電梯裏還有幾個人:抱著保溫桶的中年女人、推著輪椅的男人、拎著藥袋的年輕女孩。

所有人的眼睛裏都有同一種東西——疲憊、壓抑、無能為力。

那一瞬間,沈硯舟突然意識到,在醫院裏,他的權力不再像在公司那樣鋒利。

這裏沒有董事會、沒有流程審批、沒有他一句話就能改變的結果。

這裏的生死,不聽他的。

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夜裏潮濕的寒氣,鉆進鼻腔的一瞬間,沈硯舟下意識皺了下眉。他很久沒有踏進這種地方了——

除了那一年。

父親猝死的那一年。

同樣的燈光,同樣的長廊,同樣的腳步聲雜亂得像命運在催。

他不動聲色地把那股記憶壓回去,擡眼看向前臺。

護士站的屏幕上滾動著叫號信息,幾名護士低頭忙著填表,偶爾有人壓低聲音問路,哭聲從拐角處傳來,又被門板隔斷,變得斷斷續續。

沈硯舟沒有問。

他不需要問,就能輕易查到她現在在哪一層、哪個病區、哪間病房,甚至能查到她今天晚餐有沒有吃、藥有沒有按時領。

可他今晚來這裏,不是為了“掌控”。

他只是——想看一眼。

看一眼她有沒有事。

看一眼她是不是又把自己逼到極限,逼到那種明明痛得要碎,卻還要站得筆直的地步。

他擡腳進電梯。

電梯鏡面把他的影子映得冷硬:深色大衣、肩線利落、下頜線繃得像一條刀鋒。燈光打在眼底,卻照不出溫度。

叮——樓層到了。

他走出電梯,腳步放輕。走廊比大廳更安靜,只有機器運轉的細微嗡鳴,墻角的綠植被冷白燈照得發青,像一層不會開花的慰藉。

他沿著墻面緩慢往前走,遠遠就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林知夏站在護士站旁邊,手裏拿著一疊單據,正低聲和護士確認什麽。

她沒穿大衣,只披著一件薄薄的羊絨外套,肩頭比平時更窄,發絲被暖氣吹得有點亂,卻仍舊把耳後的碎發別得整整齊齊。

她的背脊挺著,像習慣了任何時候都不允許自己塌下去。

護士把一份表遞給她,她低頭簽字,筆尖落下時有一點點顫,但動作仍然一筆一劃。

那種顫不是慌,是太用力控制情緒的人,身體裏每一根神經都繃著,繃到指尖都在發抖。

沈硯舟站在走廊拐角處,沒再往前。

他能看見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大概中午沒睡,或者睡得很淺;能看見她白皙手背有一道淺紅的燙痕,像是熱水濺過留下的痕跡;也能看見她把文件夾夾在臂彎裏,指尖壓著紙邊,壓得指節發白。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任何“崩潰”的跡象。

她只是像平時在公司推進項目一樣——冷靜,清晰,按流程,逐項處理。

可沈硯舟忽然覺得,比哭更疼的是這個。

因為這意味著她把所有的痛,都關在胸腔最深處,誰也不讓看見,連自己都不肯。

她簽完字,轉身朝病房走去。

病房門口的玻璃窗透出暖黃的光,她停頓了一秒,像在調整呼吸,把臉上的“表情”換成更柔軟一點的。

然後她推門進去。

門合上的那一刻,走廊又恢覆了安靜。

沈硯舟站在拐角處,喉結緩慢滾動了一下,像吞下某種苦澀。

他沒有進去,他不會進去。

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出現。

他一旦出現,所有事情就會變得覆雜。她要解釋他們的關系,要面對那種被他看見脆弱的羞恥,更要在“需要他”和“拒絕他的掌控”之間再次拉扯。

她已經很累了。

他不該讓她更累。

沈硯舟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樓梯間。樓梯間裏沒有人,燈光更冷,墻壁泛著舊白,像一張被擦過太多次的紙。

他掏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電話那端很快接通,是陳牧沈穩的聲音:“沈總?”

“聯系顧行知的主治醫生。”沈硯舟開口,聲音低到幾乎沒有情緒,“我需要一份她的現階段治療路徑和所有可行的專家資源。”

陳牧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好的。我馬上辦。”

沈硯舟頓了頓,補了一句:“不要驚動林知夏。”

陳牧沈默半秒:“明白。”

沈硯舟的視線落在樓梯間那扇小窗外——外面是夜色,江州的高架橋像一條冷亮的線,車流像不會停的潮。

“另外,”他繼續,“多學科會診、綠色通道、專家號、床位協調——全部準備好。名單給主治醫生,不要直接給病人。”

陳牧有些遲疑:“沈總,您不需要讓顧總……知道是您安排的嗎?”

沈硯舟的指腹在手機邊緣壓了一下,力道很重,他低聲道:“讓她知道,她就會拒絕。”

顧行知那種人骨子裏就不願欠任何人的人情,也不是會伸手求的,不願被任何人的資源綁定,哪怕命懸一線,也要把“選擇權”握在自己手裏。

林知夏和她很像。

所以他要做的,不是把她們按進自己的安排裏。

而是——讓她們有得選。

“告訴主治醫生”沈硯舟的嗓音更沈,“病人的意願優先。方案由她自己定,我只負責把路鋪出來。”

陳牧在那頭應了聲:“是。”

通話掛斷,樓梯間裏安靜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聲。

沈硯舟高大的身影靠在墻邊,擡手按了按眉心,指腹冰冷。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今晚真正想做的,其實從來不是安排醫生。

他想做的是——推開那扇門,走進去,把林知夏從那堆單據、風險裏拉出來,抱住她,告訴她:“別怕。”

可他不能。

因為那句“別怕”,在她聽來,有可能變成我來替你做決定。

沈硯舟站直身,走出樓梯間,沒有再回病房門口。

他沿著走廊往回走時,腳步比來時更慢,走到護士站附近,他遠遠看見那間病房的門開了一下。

林知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只空水杯,應該是去接熱水。

她低頭看著杯子,指尖貼在杯壁上,像在確認溫度。她的睫毛垂著,遮住眼神,整個人在冷白燈下顯得很安靜,安靜得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

有護士叫她:“林小姐,顧女士的血壓剛才有點波動,您別太緊張,我們已經處理了。”

林知夏擡頭,點了點頭,聲音很輕:“謝謝。”

她說“謝謝”的時候,眼眶裏那層薄紅終於顯出來——不是哭,是那種被強行壓住的潮。

她把水接滿,端著杯子往回走,手有一點點抖,但她端得很穩。

沈硯舟站在走廊另一側的陰影裏,看著她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門後。

那一瞬間,他胸腔裏那根繃緊的東西,像被什麽輕輕拉扯了一下,疼得發麻。

他忽然很清楚——她不是沒事。

她只是把“有事”藏得太深。

藏到連他都只能隔著一扇門,隔著一段走廊,隔著她親手立起的邊界,看她一個人扛。

沈硯舟的指尖蜷了蜷,最終還是松開。

他轉身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鏡面裏他的眼神更暗了,像深海裏壓著風暴,卻被他硬生生按住。

他擡手按下一樓,電梯下降時,失重感很輕,卻像把他的心也往下拽。

叮——

一樓到了。

沈硯舟走出電梯,穿過大廳,出門時夜風撲面而來,冷得像刀刃劃過皮膚。

他回頭看了一眼住院部那排窗,很多燈都亮著,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一個人在和命運拉扯。

他也曾在這樣的燈下失去過。

所以他比誰都清楚——

有些分別,來得不講道理,來得沒有預告,來得讓人一生都學不會接受。

沈硯舟收回視線,走向車。

車門拉開,他坐進去,卻沒有立刻發動,他拿起手機,又給陳牧發了一條短信,再次叮囑了一遍:

【醫院那邊所有資源準備好,任何決定由顧行知本人確認,不要讓林知夏知道我來過。】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副駕駛上,緩慢閉了閉眼,然後發動了車子。

車開出去的那一刻,車燈照亮了前方濕冷的路面,車窗外,江州夜色沈沈,霓虹像冷色的河。

沈硯舟的手握著方向盤,指節緊得發白。他知道,今晚他沒進去,是對的。可對的東西,往往也最痛。

因為他第一次學會了——把時間,真正留給她。

留給她和顧行知、留給她把那段路走完。

而他,只能在看不見的地方,替她把路的盡頭,鋪得不那麽窄。

車駛入夜色,尾燈漸遠,醫院的燈仍舊亮著。

那盞燈後面,林知夏還在。

她的世界裏暫時沒有他,而他第一次,選擇不闖進去。

——

林知夏在醫院裏照顧了顧行知一周以來,那天是日漸變得虛弱,幾乎每晚都會疼醒的顧行知,精神最好的一天。

好到連護士都在走廊裏輕聲說:“顧總今天狀態很不錯。”

林知夏把這句話聽進耳朵裏,腳步卻沒有變快,反而更慢了一點。

她走進病房時,窗簾被拉開了一半,光線從縫隙裏斜斜落在床尾,像一條很薄的金色綢帶。

病房裏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冰冷、幹凈、可床上的人卻難得沒有被那股氣味壓住。

顧行知靠在枕頭上,肩背挺直,眼睛裏甚至有一點輕松的亮。

她的頭發已經全部剃光了,那是前兩天做化療時決定的。

她沒有讓任何人陪同,也沒有讓護士替她遮掩,只是很平靜地說:“剃了吧。省得看著它一根根掉,像在提醒我。”

顧行知語氣淡得像在談一份流程文件,可林知夏聽到這句話卻要拼命攥緊掌心,才能不讓自己眼眶發紅。

於是,她給顧行知拿來了很多彩色的,很保暖的毛絨針織帽子,給她換著來戴,遮住了能清晰看到頭皮血管的光潔腦袋。

那是有一段時間,一向喜歡做手工的陸言,又迷上了針織,拉著她一起織出來的。

顧行知的臉消瘦得更明顯,顴骨幹凈利落地凸出來,但奇異的是——她整個人的氣質沒有崩。

反而更像她在會議室裏最鋒利的時候,鋒利得幹凈、無可替代。

林知夏把保溫杯放到床頭,手指摸了摸杯壁,溫熱的:“顧姐,醒很久了?”

顧行知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來的時候我就醒了。只是想等你先開口。”

林知夏喉嚨動了動,“我怕你太累。”

“累也不是今天。”顧行知說得很輕,像把某種沈重放在桌面上輕輕推遠,“我今天想下樓曬曬太陽。”

林知夏的手停了一下。

她知道“想下樓曬太陽”意味著什麽——

不止是曬太陽。那是一種“我還能動、我還能活、我還想像個正常人一樣坐在光裏”的請求。

“好。”她說,“我推你去玻璃房。”

顧行知點了點頭,“順便——你去買點花。”

林知夏一楞:“你想插花?”

“嗯。”顧行知的聲音很淡,“你上次開會前,不是說你不會插花但可以學嗎?”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林知夏都以為她不會記得。

可顧行知記得。她總是記得別人一句話裏真正重要的部分——“我可以學”。

林知夏鼻尖微微發酸,低聲說:“好,我去買最新鮮的。”

顧行知“嗯”了一聲,像是得到了滿意的結果。



花店就在醫院對面那條街。

早上風有點硬,吹得招牌咣當響,林知夏把圍巾往上拉了一點,走進了店裏,初春快要來了,江州的風卻還是很寒。

花店裏來了暖氣,很暖和,空氣裏是潮濕的泥土味和花粉的甜味。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正在修剪玫瑰刺,聽到門鈴響擡頭:“要什麽花?”

林知夏站在花架前,盯著那些顏色看了兩秒。太艷的不要、太熱鬧的不要。

她最後挑了白色洋桔梗、淺粉康乃馨,還有幾枝奶油色的噴雪、綠葉配材。

花都很新鮮,花瓣邊緣還帶著水汽,摸上去是柔軟的冷。老板幫她包好,問:“是送給病人嗎?要不要寫卡片?”

林知夏停了停,思索了幾秒。卡片上能寫什麽呢?在一個人生命的最後階段,寫什麽都顯得太過虛假。

她搖頭:“不用。”

她付了錢,抱著花回到醫院,花束貼在胸前,像一團很安靜的溫暖。

一路上,陽光從樓群間漏下來,照在花瓣上,白色的花被照得幾乎透明,像會發光。

她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會議室看到顧行知的樣子——

那時候她身體還很好,看起來冷靜、幹練、果斷,一句話似乎就能讓周圍所有空氣都安靜下來。

那時,她只把一個看起來不可能的任務交給了自己——要麽留、要麽走。

這是她給自己的第一道難關,卻也是林知夏的工作真正被人看到、被人賞識的起點。

她抱緊花,繼續往前走,像在抱緊一種自己不願承認會失去的東西。



玻璃房在住院樓的側後方,連接著一段長長的走廊。走廊裏暖氣不太足,空氣偏涼。

顧行知坐在輪椅上,林知夏推著她,輪椅輪子碾過地面,發出規律的“咕嚕”聲。

毛毯蓋在膝上,她手背瘦得有點顯骨,指節卻仍然漂亮。

她看著前方,忽然說:“你推得挺穩。”

“嗯。以前您沒坐過輪椅吧?”林知夏下意識反問了一句。

顧行知輕輕笑了聲,搖了搖頭:“沒有。”

林知夏怔了一下,緩緩回答她:“其實我也是初中的時候才學會推輪椅的,那時候我爸……”

她沒有再往下說,因為她不想再想起那些曾經自己無能為力的回憶,也不想引起顧行知對於病情的註意。

顧行知默契的沒有多問,只是回頭看了她一眼,微涼的手,輕輕拍了拍她手背。

玻璃房的門推開時,暖意撲面而來。

這裏的的陽光很滿,落地玻璃像把整個冬天的冷都擋在了外面,光像一層薄薄的金粉灑在地上,地上擺有幾盆綠植,葉片被曬得發亮,空氣裏是植物濕潤的味道。

林知夏把輪椅推到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顧行知臉上,照出她皮膚上細微的紋理和淡淡的血色——

不是健康的紅潤,是病人那種“被光照出來的溫柔”。

“就這兒吧。”顧行知說。

林知夏點了點頭,把花放在桌上,打開包裝紙時紙張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她去找護士借了剪刀和一個透明玻璃花瓶,又跑到旁邊的水臺接了水。

水流嘩啦啦響,玻璃瓶壁很快蒙了一層霧。

她把花枝一支支拿出來,鋪在桌面上。洋桔梗的花朵很克制,像一張張微微展開的紙。康乃馨更柔軟,花瓣層層疊疊,像不願輕易松開的心。

林知夏握著剪刀,動作有點笨,先剪了一支,切口不夠斜,水吸不上。她皺了下眉,準備重剪。

“別急。”顧行知忽然開口了。

她伸手,從她手裏接過剪刀,動作因為病痛而很慢,卻準確——手腕一轉,剪刀下去以後,切口斜得漂亮而利落。

她把那支花遞回給她:“斜切,口大,吸水好。跟做人一樣。”

林知夏鼻尖微微發熱,低頭說:“我記住了。”

兩個人開始一起修剪。剪刀聲、花枝落在桌面上的輕響、玻璃瓶被輕輕放下的聲音,混著窗外偶爾的風聲,構成一種近乎溫柔的安靜。

顧行知不怎麽說話,只在她剪得太短或太長的時候提醒一句:“留點呼吸。別把花擠死。”

林知夏一開始插得很密,她總覺得要把空隙填滿才安心,花瓶裏塞得緊緊的。

顧行知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其中兩枝綠葉抽出來,放到一旁。

“你總想填滿。”顧行知說。

林知夏手指一頓。

顧行知把花瓶往光裏挪了一點,讓陽光穿過花與花之間的縫隙,影子落在桌面上,變得柔軟而有層次。

“你看。”顧行知的聲音很輕,“空一點,反而更好看。”

林知夏看著那束花,忽然覺得那句話不止是在說插花。

她低頭繼續修剪,聲音壓得很低:“我怕……空了就會不穩。”

顧行知沒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剪刀放下,手指輕輕撫過花瓣邊緣,那動作像是在確認它的真實存在,過了幾秒,她才開口:

“我以前也這麽想。”

林知夏擡眼。

顧行知望向窗外,陽光落在她光潔的臉上,沒有一絲遮掩,反而顯得坦蕩。

“我父母其實已經去世很多年了。”她說得很平靜,“我老家的農村那麽小。”

“地方小到——你在村口站一會兒,來往的人都能把你的人生猜個七七八八。”

林知夏喉嚨微微發緊,手指卻沒停,只是更慢了些。

“我從那裏出來的時候,發過誓。”顧行知淡淡道,“我永遠不會回去。”

“不是因為恨。”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挑一個準確的詞,“是害怕。”

林知夏的指尖微微一顫:“害怕什麽?”

顧行知輕輕笑了下,笑意很淺:“害怕回去以後,我會立即變得軟弱。”

“你也知道那種地方的親情,不是溫柔的擁抱,是一只手伸過來抓住你——”

“抓住你的工資,抓住你的時間,抓住你看起來像最有出息的那部分。”

“他們會說,你都這麽成功了,幫一下怎麽了?你都當領導了,帶一下怎麽了?你回來看看弟弟妹妹們怎麽了?”

顧行知的語氣沒有怨,也沒有恨,像在剖析一個事實:“我不想被拉回去。我怕我一回去,就再也爬不出來了。”

她說到這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經在無數份文件上簽字、在無數個會議室裏拍板,也曾在淩晨三點的辦公室裏敲鍵盤敲到指尖發麻。

如今,那只手瘦得骨節分明,像被時間迅速削去了一層皮肉。

“所以我把自己逼得很緊。”顧行知說,“緊到沒有任何縫隙。”

她擡眼看向林知夏,目光很穩:“你知道我最擅長什麽嗎?”

林知夏輕聲回答她:“統籌。”

顧行知點了點頭:“對。統籌一切。”

“我可以把一個項目拆成一百個節點,把每個人的責任壓得清清楚楚,把風險控制到最小,把流程跑到最順。”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在自嘲:“但我沒統籌過我自己的生活。”

林知夏的眼眶發熱,卻不敢讓它濕。她低頭把一支洋桔梗插進瓶裏,花枝輕輕晃了晃,很快站穩。

顧行知看著那束花,忽然說:“你覺得我成功嗎?”

林知夏沒有猶豫:“顧總,您很成功。不止是在沈氏,是在江州,整個行業裏幾乎沒有人不知道您的名字。”

“是啊。”顧行知輕輕嘆了口氣,“我也一直這麽覺得。”

“錢、權力、位置、別人對我的忌憚和服從——那種感覺很令人上癮。”

“你每往前走一步,就會發現前面還有一步。你以為你抵達了,實際上只是站在了更大的空曠裏。”

她擡頭望著玻璃房頂,陽光明亮得刺眼:“它們沒有邊際。”

“無邊無際。”

“你用盡一生去追,也永遠不會有‘夠了’的那一天。”

林知夏聽得很安靜,胸腔裏像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撞得她發疼。

顧行知轉頭看她,聲音更輕了些:“可人真正能夠珍惜的東西,其實少之又少。”

她的視線落在花瓶裏那束花上:“就像花。你想把它養好,其實不需要太多東西。”

“只需要,水、光、一點空隙。還有——你願意每天看它一眼。”

林知夏的指尖發涼,低聲問:“那您現在……後悔嗎?”

顧行知沈默了兩秒。

那沈默不是回避,而是很認真地在找答案。

“我不後悔我走到這裏。”她終於開口,“我後悔的是——”

她停了停,像是把一句話咽下去,又重新說了出來:“我把自己走成了孤家寡人。”

“我以為我需要的是站得更高,後來才發現,我只是害怕停下來。”

林知夏的喉嚨像被堵住了,她艱難地吸了口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您現在停下來了。”

顧行知點頭,唇角輕輕彎了一下:“是啊。被迫的。”

她說得很輕,卻不狼狽。陽光落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竟然有一點溫柔的平和。

“林知夏。”她忽然叫她,語氣不再像剛才那樣閑聊,而是像會議室裏那種,給出結論的冷靜。

林知夏擡頭。

顧行知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我給你一個忠告。”

“你可以把自己交給自由,但不要把你自己全部交給工作。”

“你可以很拼,可以很狠,可以像現在這樣咬著牙一直往前走——那很了不起。”

“但你一定要記住,你不是一個"項目",你是一個人。你要學會去生活、去看風景、去體驗這個地球上一切美好的事物。”

林知夏的眼眶終於泛出一層薄薄的水光,她迅速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花枝。

顧行知卻像沒看見一樣,繼續對她說:“珍惜生活本身,珍惜你所愛的以及愛你的人。”

林知夏握著剪刀的手發抖了一下,剪刀差點掉下去,她用力把它握穩,指尖發白。

其實她想說“我不知道我配不配”。

想說“我不知道怎麽去愛,也不知道該怎麽被愛”。

可她一句都沒說出來。

因為顧行知是在教她,怎麽不把自己活成一把只會向前的刀。

刀是鋒利的,但刀並不幸福。

顧行知看著她,像是把她的沈默也聽懂了:“你不用現在就回答我,你只需要把我說的這些話記住。”

林知夏終於擡起頭,聲音輕得發顫,她鄭重的點了點頭:“好,顧姐,我會記住!”

顧行知點頭,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交接。

她把視線落回那束花上,忽然笑了一下,像孩子一樣,帶著一點短暫的滿足:“你插得比剛才好看多了。”

林知夏也笑了一下,眼淚卻在眼眶裏打轉,她硬是把它壓住:“是您教得好。”

顧行知搖頭:“剛才插花,我只是想提醒你留空。

“你要留空給自己——也要留空給別人。別人才能走進來,而不是被你擋在門外。”

林知夏聽見這兩個字,胸腔裏的感觸難以言喻。

留空。給光留路,給呼吸留路,也給自己留路,確實是她以前從未想過的。

兩個人就這樣在玻璃房裏靜靜坐了一會兒。

陽光慢慢移動,光斑從桌面移到她們的膝頭,玻璃房裏很安靜,只能聽見遠處推車的輪子聲和偶爾的腳步聲。

顧行知忽然擡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毛毯邊緣,像是確認自己還在這裏。

然後她轉頭,看著林知夏,眼神很亮,輕聲說:“你知道嗎?我今天好像……活得特別像個普通人。”

林知夏的心口一緊,勉強笑著回應:“你本來就是。”

顧行知沒有反駁,只是望著光,說:“是啊,做個普通人其實很簡單。”

“吃一頓熱的、睡一個安穩的、有人願意陪你曬曬太陽。”

她停了一下,已經困了,微微瞇著眼睛,像是隨口,又像是在進行最後一次叮囑:

“知夏,你以後——別只想著贏。”

林知夏低頭把花瓶裏的最後一枝綠葉調整好,那束花終於站成了一個松弛的形態,像呼吸一樣。

然後她擡頭看顧行知,嘴唇動了動,回答了一句:“好。”

顧行知像是終於放心了,她閉著眼睛,靠在輪椅背上,陽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整個人有一種不真實的寧靜,像曬著太陽睡著了。

林知夏卻在這一刻,突然很想抓住什麽。

她想抓住這束花的香味,抓住這個玻璃房裏的暖意,抓住顧行知此刻還清醒、還在說話的聲音。

可她什麽都抓不住。

她只能坐在旁邊,安靜地陪著,陪著一個終於把自己從無邊無際裏拉回來,得以解脫的靈魂。

而這一天的陽光,亮得近乎殘忍。

因為它太像——

一個人在離開前,給世界留下的最後一點溫柔。

————

夕陽西下,林知夏替顧行知蓋上羊絨毛毯,慢慢推著睡得很沈的她回病房。

輪椅轉過走廊拐角時,護士站的燈光冷白。

有個護士正好從電腦前擡頭,看見林知夏,朝她笑著打了句招呼:

“林小姐,剛剛有位先生讓我們給顧女士留了個專家會診的綠色通道,文件已經交給主治醫生了。”

林知夏腳步瞬時頓了一下。

“哪位……先生?”她問得很輕,輕得像只是隨口確認流程。

護士想了想:“很高的個子,穿黑色大衣,氣場很強,問問題也很幹凈利落。我們還以為是您的家屬呢。”

家屬。聽到這兩個字,林知夏推著輪椅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她沒再問下去,也不需要問。

她太清楚那種幹凈利落的問法,也太清楚那種氣場很強的沈默會是誰。

——沈硯舟來過。

他看過她,卻沒闖進來,也沒讓她知道。

林知夏的喉嚨動了一下,一口酸意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低頭推著顧行知的輪椅繼續往前走,腳步穩得像沒聽見那句話。

可心裏那根弦,卻被輕輕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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