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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Chapter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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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Chapter55

就在林知夏逃回工位不久,行政部的群在下午三點多徹底炸開了。

最先是一條看似客氣、實則帶著明顯起哄意味的消息:

【行政A:林副總,今天您升職這麽大的喜事,不請客說不過去吧?】

緊接著,一串“+1”“哈哈哈”“林副總請客”的表情刷屏,像是早就約好了一樣。

林知夏看著手機,指尖懸在屏幕上,遲遲沒落下去。

她知道躲不過。

第二階段通過、職位調整剛官宣,行政部這群人一夜之間對她的態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從“林助”到“林副總”,從公事公辦到過分熱絡,每一句恭維都裹著熱度,也裹著試探。

她知道,如果不請,這份熱絡就會立刻變成另一種聲音。

她深吸一口氣,打字回了句:

【林知夏:好,下班後吧,就在公司附近。】

群裏瞬間又炸了一輪。

有人開始推薦餐廳,有人直接拍板:“那家新開的網紅湘菜!夠辣夠熱鬧!”

有人貼心補一句:“林副總別心疼錢,我們今天吃得開心就好!”

林知夏看著那句“別心疼錢”,心口卻輕輕一緊。

她不是心疼錢。

她是害怕——今晚的場面,她一個人能不能撐得住。



下班時間一到,行政部幾乎是成群結隊往餐廳走。

湘菜館就在公司兩個街區外,網紅店,粉紅色的燈牌亮得刺眼,門口排著隊,空氣裏全是辣椒和油煙的味道。

林知夏被眾人推著走在前面。

她明明是請客的人,卻像被裹進了一股人流裏,被簇擁著、推著往前。

“林副總坐中間!”

“對對對,主位主位!”

“今天不把林副總灌倒不行!”

玩笑話一聲比一聲響,林知夏也跟著笑,卻笑得很克制。

她剛坐下,心口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包廂門卻忽然被推開了。

門口的光線一亮。

有人下意識回頭,然後——楞住了。

沈硯舟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西裝未脫,領帶規整,風衣外套搭在臂彎裏,整個人與這間油煙翻滾、紅燈暖光的湘菜館格格不入。

包廂裏靜了半秒。

下一秒,像是集體反應過來,椅子聲、起身聲、打招呼聲一齊響起。

“沈、沈總?”

“沈總您怎麽——”

“沈總竟然也來了?”

語氣裏全是意外,甚至帶著點受寵若驚。

林知夏聽到這幾句話,心臟在那一瞬間,狠狠一撞,幾乎是本能地擡頭看過去。

觸及沈硯舟的那一秒,她臉上很快熱了一下,產生了一種離譜的錯覺,仿佛樓梯間裏那個深吻,到現在還停留在她唇上,發著燙。

沈硯舟的目光越過眾人,準確地落在她身上,不張揚,不暧昧,卻很快精準地確認了她的位置。

“不是你們邀請來的?”他語氣淡淡。

眾人一楞,隨即有人反應極快地接話,語氣帶著點惶恐又帶著點興奮:“是是是!我們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沈總您真的——”

“坐吧。”沈硯舟打斷,語氣自然得像這件事本就理所當然。

他走進來,高大的身影徑直在林知夏右側的位置坐下,很近。

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氣息,混著一點室外的冷風。

林知夏的背脊瞬間繃緊。

這是她第一次——在行政部所有同事面前,私下和他並肩坐在一起。

她怕極了。

怕被看出來,怕被揣測,怕任何一個眼神停留太久,都會徹底暴露他們之間的那層關系。

她下意識把手往桌下縮了一下。



菜很快上齊,熱辣翻滾,香氣撲鼻,氣氛在短暫的拘謹後迅速被重新點燃。

有人給她倒酒,白酒杯子剛推到她面前,語氣已經帶上了半真半假的起哄:

“林副總,第一杯怎麽也得喝吧?”

“對啊,升職酒不喝不吉利!”

“我們行政部傳統!”

林知夏的心口一緊,她酒量極差,差到幾乎是一點點就上臉,更別說在這種場合了。

她正準備開口推辭——

一只骨節修長的手卻先一步伸了過來。

沈硯舟極其自然地把她面前那杯酒端走,放到一旁,然後,把他自己那杯溫茶,推到了她面前,動作幹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整個包廂,瞬間安靜了一瞬。

他這才擡眼,語氣平靜到近乎冷淡:“沈氏集團的企業文化裏,不提倡酒桌風氣。”

他指尖輕輕點了一下那杯茶:“以茶代酒就行。”

他沒有提高音量,卻沒有任何人敢反駁。

剛才還在起哄的人,立刻訕訕地笑了笑,紛紛舉起了自己的杯子:

“對對對,沈總說得對!”

“我們就是開個玩笑。”

“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林知夏盯著面前那杯溫茶,指尖微微發顫。她當然知道,這不是“企業文化”,是他在替她擋。

而且是用最無可挑剔、最不容質疑的方式。

她甚至不敢擡頭看他,只能極小聲的說了句:“……謝謝。”

聲音輕得幾乎被淹沒,沈硯舟卻聽見了。

他沒有看她,只淡淡回了一句:“吃你的。”

三個字,穩得讓她心口發酸。



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有人開始夾菜,有人調侃沈硯舟“原來沈總也能吃辣”,有人試圖把話題引回輕松的方向。

就在這時,有人忽然盯著林知夏的手,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嘆:

“誒,林副總,您手上這個——”

一瞬間,所有視線齊刷刷落過來。

林知夏的心臟“咚”地一聲,狠狠砸在胸腔裏。她的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低頭縮了一下手指。

那枚沈硯舟送給她的聖誕禮物——藍鉆戒指,在暖光下折出冷冽的光,存在感強得近乎刺眼,會議後還戴在她手上,她忘了摘下來。

“這顆藍鉆……”那人遲疑了一下,隨即露出意味深長的笑,“不便宜吧?”

“林副總該不會——”

“訂婚了?”

那句話像一顆石子,丟進本就不平靜的水面。

包廂裏瞬間靜了。

林知夏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沖上耳膜的聲音,她猛地擡頭,下意識去看沈硯舟。

他也在看她。目光很深,很靜,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那一秒,時間被無限拉長。

她腦子裏閃過無數念頭——說實話?不可能。

沈默?更危險。

解釋太多?只會更可疑。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擠出一句笑,語速偏快,卻努力顯得自然:“不是。是我自己買的。”

眾人一楞。

林知夏繼續,聲音穩住了,卻連自己都聽得出緊繃:“假的,裝飾用的。”

“最近做項目壓力大,就用獎金犒勞一下自己而已,不值錢。”

她說完那句話,心跳快得幾乎要失控,她甚至不敢看沈硯舟臉上的表情。

包廂裏安靜了兩秒。

有人將信將疑:“真的假的?那在哪買的?我也想給我女朋友買一個。”

林知夏指尖微涼,卻還是順著話往下接:“網店,鏈接一會兒發你。”

包廂裏這才重新活過來。

隨後,有人笑著打圓場:“哎呀我就說嘛,林副總年齡又不算大,還這麽年輕!”

“現在這時代,女生買戒指給自己當裝飾很正常!”

“林副總還是您眼光好,假的都這麽好看!”

話題被迅速帶過去,氣氛重新回暖。

可林知夏卻覺得——自己剛才那一秒,像是在懸崖邊上走了一步。

她端起面前那杯溫茶,手指卻抖得厲害,茶水微微晃動,映出燈光碎裂的影子。

她低頭喝了一口,試圖壓下喉嚨裏那點發緊的羞澀。

就在這時,她聽見身旁的沈硯舟發出了極低的一聲笑。

不是嘲諷,也不是愉悅,像是在她耳邊,單獨落下的一句評價,只有她能聽見:

“假的?演得不錯。”

林知夏的耳根,瞬間燒了起來。她握著茶杯的手更緊了,心跳亂得不像話。

這一頓飯,才剛剛開始。

而她已經清楚地意識到了——

今晚的每一分熱鬧,對她來說,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

湘菜館的熱氣到後半場幾乎變成了霧。

幹鍋底下的酒精燈還在燃著,辣椒的香氣,混著店裏的酒氣和人聲,把整間包廂都燒得發燙。

桌面上堆著好些空盤子,剁椒魚頭只剩骨架,小炒黃牛肉和手撕雞都被吃得差不多了,唯獨那一盆口味蝦還紅得耀眼,像故意提醒大家——今晚的熱鬧,還沒到最盛。

行政部這群人被憋得太久了。

項目第二階段通過、林知夏升職、沈硯舟竟然親自到場——

三件事疊在一起,像把一鍋油直接潑進火裏,誰都不肯輕易收場。

有人把手機音響開到最熱鬧的歌,鼓點砰砰砸在胸口,明明說好了以茶代酒,但熱鬧這種東西一旦起勢,根本沒人還能按住。

杯子碰撞聲、笑聲、椅子挪動聲混成一團,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林知夏坐在主位偏右的位置,背脊卻一直沒敢徹底松下去。

她的笑掛在唇角,禮貌、得體,像她在會議室裏那樣穩——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掌心一直是濕的。

太多人看她了。

看她升職,看她被恭維,也看她那枚藍鉆戒指。

剛剛那一輪,她勉強用“自己買的假的”搪塞過去,但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的心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她不敢看沈硯舟。

她更不敢想——他剛剛聽到她說“假的”那一刻時,臉上是什麽表情。

可她偏偏又能感覺到,他在她身側,存在像一根無形的線,把她整個人都勒在屬於他的範圍裏——

只要她一動,就會碰到那根線。

有人突然找來店員,要來了幾個酒瓶,放到了桌面中央,玻璃瓶底碰到轉盤,“嗒”的一聲,清脆得像一個信號。

“來來來!真心話大冒險!”

“對!必須玩!今天這麽大喜事,不玩不散!”

“瓶子瓶子!轉瓶子最公平!”

“規則!”有人嚷嚷,“轉到誰,誰就選真心話或者大冒險!不許耍賴!”

“沈總也算吧?”另一道聲音帶著明顯的試探。

空氣瞬間頓了一下。

這是行政部的人最矛盾的興奮:既想把氣氛推到頂,又怕越界。

沈硯舟卻連眼皮都沒擡,手指松松搭在桌沿,像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流程。

他淡聲:“算。”

這兩個字落下,包廂裏像炸開。

“沈總萬歲!”

“那就更刺激了!今天必須留下名場面!”

林知夏指尖微微一緊,心口卻像被什麽輕輕攥住。

刺激?對別人來說是刺激。

對她來說,是巨大的考驗。

酒瓶被人用力一撥,立刻旋轉了起來。瓶身反射著燈光,像一條晃眼的銀線,轉得人頭暈。

眾人屏息,眼神追著瓶口的方向跑——瓶口慢下來,越來越慢,最後“哢”的一聲停住。

正正對著——沈硯舟。

包廂裏短暫死寂了一秒,隨後爆出一陣壓不住的歡呼。

“臥槽!!!”

“沈總!沈總!沈總!”

“真心話!必須真心話!”

有人激動得臉都紅了,又怕問得太直,趕緊把“尺度”包裝得體面一些。

“沈總,我們不為難你——就問個‘不涉及公司機密’的。”

“對對對!私人問題!但不越界!”

“那我來!”有人搶著舉手,明顯是上頭了,膽子也大了一點,“沈總,您現在最想——把自己哪件事公開?”

這問題一出,包廂裏一陣“哇哦”。

有人立刻拍桌子:“哎哎哎,太狠了太狠了!換一個換一個!”

“對沈總不太禮貌!”

可偏偏這個問題,問得又巧。“公開”兩個字並不涉及具體內容,聽起來像玩笑,卻暗含殺傷力。

林知夏的呼吸一瞬間卡住。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低頭去看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那一抹冷光像突然刺了一下她的眼。

她甚至能感覺到沈硯舟的目光,隱隱落在她身上,不是溫柔,而是一種沈沈的、壓著火的審視。

她強迫自己保持表情不變,唇角依舊掛著笑,可那笑已經有點僵。

沈硯舟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條斯理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給自己爭取一秒鐘,也像是在故意把所有人胃口吊到最高。

包廂裏安靜得能聽見湯汁被煮出咕嘟聲。

所有人都在等,林知夏也在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等他開玩笑帶過去?等他用一句官話把局收住?還是等他……說出一句讓她預料不及的話?

沈硯舟終於把杯子放下。他擡眼,目光卻並沒有看提問的人,而是越過桌面,直直落在林知夏臉上。

那一眼太深,深到像要把她藏起來的所有慌張都照出來。

他開口,語氣很淡,像在陳述事實:

“我最想公開的——”

他停了一秒。

林知夏的呼吸幾乎停住。

沈硯舟的視線仍停在她臉上,慢慢補完後半句:

“是我最近開始——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情緒。”

包廂裏先是一楞,隨即有人爆笑。

“沈總這算是情緒化嗎?哈哈哈!”

“沈總這種人竟然也會有情緒?那得多稀奇!”

“沈總,您這是在說您也有人味了?”

笑聲一波一波起,大家都當成了玩笑。

可林知夏卻在那一句裏聽到了另一層意思,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情緒。

她知道他說的根本不是工作——他說的是她。

是他看到她在會議室投影前發言時,荒謬到一句字都聽不進去的失控。

更是他今天下午不管不顧,在樓梯間裏狠狠吻上她,令她唇上到現在還泛著一層細細密密的微微疼意的失控。

她耳根慢慢發燙,整個人像被那道目光釘在原地。

她不敢看他,只能低頭裝作喝茶,指尖卻把杯壁攥得發白。

有人不滿足,還想追問:“那沈總,您控制不了情緒的時候會做什麽?”

“比如?會不會沖動消費?沖動炒人魷魚或者沖動給人升職?哈哈哈!”

沈硯舟唇角微微一挑,他終於移開視線,看向起哄的人,語氣依舊平靜,卻像帶著一點鋒利的笑意:

“會。”

“會想——把那個惹我失控的人,拽到我身邊。”

包廂裏瞬間“哇”成一片。

“臥槽這是情話吧!”

“沈總您太會了!”

“那個人是誰啊哈哈哈!”

笑鬧聲徹底炸開,大家開始亂猜亂起哄,甚至有人拍著林知夏的肩:“林副總,你臉怎麽這麽紅?是不是辣到了?”

林知夏心口猛地一跳,差點被嗆到,她擡手掩住唇,強撐著笑:“辣的。”

可她知道,根本不是辣的,是沈硯舟那句話太危險了。

危險到她一瞬間幾乎懷疑,他是在當著全行政部的面,故意把她逼到邊緣——看她能撐到什麽時候。

她笑著,心卻跳得發疼。

熱鬧越盛,她越怕。怕被發現,怕被戳穿,怕自己一個細微的失神,就會讓這場游戲變成審判。

就在這時,她轉頭看向了顧行知。

顧行知一直靠在椅背上,燈光映著她的臉色,竟然比剛來時更要顯得蒼白且淡。

她沒有笑,也沒有參與起哄,只是端著茶杯,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強壓著身體上的某種不適。

她面前那盤菜幾乎沒動。

林知夏的心口,忽然沈了一下。

熱鬧像海浪,而她突然在浪底看見了一塊冰——

顧行知不對勁。



聚餐散場時,夜色已經深了。

湘菜館門口人群熙攘,大家喝得興奮,站在路邊還在聊,嘴裏喊著“下次再約”,有人攔車,有人拍照打卡,有人扯著嗓子笑。

林知夏站在人群邊緣,手指卻悄悄攥緊了包帶。

她看見沈硯舟被幾個人圍著說話——他們語氣恭敬又興奮,巴結至極,像終於抓住了機會,能跟集團最高層多說兩句。

而沈硯舟站在那裏,神情淡淡,像應付,也像耐心極差地克制。

他偶爾側過臉,目光會落到她這邊。

那目光像一根線,輕輕牽著她,讓她連轉身都心虛。

林知夏知道,她必須離開。

不是因為不想靠近,而是因為——她怕自己再靠近一步,就會徹底失控。

於是她把註意力硬生生從沈硯舟身上抽回來,大步走向了顧行知。

顧行知站在路燈下,風吹起她大衣的衣角,她擡手按了按胸口,動作很輕,卻被林知夏捕捉到了。

“顧總。”林知夏低聲開口,“我送您回家吧。”

顧行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舊鋒利,卻比平時少了一點鋒芒,多了一點疲憊。

她本能想拒絕:“沒事,我叫司機——”

“我送您。”林知夏沒有給她推開的機會,語氣很輕,卻很堅定,“我順路。”

顧行知沈默了兩秒。

她大概也意識到自己今晚狀態不太好,最終只淡淡“嗯”了一聲。

“走吧。”林知夏松了一口氣,擡手攔了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外面的喧鬧像被玻璃隔開,世界突然安靜下來。

車內只有暖氣的風聲,林知夏坐在後座偏側的位置,手放在膝上,指尖不自覺去碰那枚戒指。

戒指冰冷。

她卻覺得那冰冷像一直貼著她神經,提醒她——今晚的每一步都走在危險邊緣。

她想說點什麽緩和氣氛,可視線落在顧行知側臉時,又把話咽了回去。

顧行知閉著眼靠在座椅上,眉心微微皺著,像在忍某種鈍痛。

林知夏心裏那點不安越來越重。

“顧總,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她終於輕聲問。

顧行知沒睜眼,聲音很淡:“習慣了。”

林知夏喉嚨發緊。習慣了——這三個字太輕了,輕到像羽毛。

可林知夏太懂這種“習慣”了,從父親生病那年起,她就習慣了忍,習慣了把不舒服吞下去,習慣了不麻煩別人。

可顧行知不該“習慣”。她已經走到這個位置了,她不該還用“習慣”騙自己。

車一路開進江州最好的中心地段。

高層公寓的門禁很嚴,電梯是專屬梯控,刷卡後直達頂層。電梯一路上升,數字跳動,安靜得讓人心慌。

林知夏站在顧行知身側,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不是香水,更像長期工作後的疲憊,混著疏解的香薰味。

到門口時,顧行知擡手輸入密碼。

門鎖“滴”地一聲打開。林知夏跟著走進去的瞬間,腳步微微一頓。

——太大了。

客廳開闊得幾乎空蕩,落地窗外是整片江州夜景,霓虹像河流一樣流動。

可屋裏沒有任何溫度。沒有照片、沒有裝飾、也沒有任何家人的痕跡。

沙發是極簡的灰,茶幾上只有一只水杯,整齊得像樣板間,甚至連一盞暖色燈都沒有,只有冷白的頂燈亮著,把一切照得幹凈、冷硬、毫無生活氣息。

林知夏忽然想起顧行知之前說過的那句——她從底層爬上來,全靠自己。

很顯然,她既沒有結婚,也沒有生孩子。

那時候她只覺得佩服,現在她站在這屋子裏,突然覺得心口直發酸。

原來一路全靠自己到了最後,會走向這樣。大到足夠容納一切,卻空到連孤獨都能回響。

“坐。”顧行知把外套掛好,聲音還是淡的。

她轉身去倒水,動作很穩,可林知夏看見她手指微微用力握住杯壁,像在壓某種不適。

林知夏沒有坐,她擡眼看向廚房,忽然問:“顧總,您家裏有面嗎?”

顧行知停了一下,看她:“怎麽?”

林知夏笑了笑,笑意很淺,卻認真:“今晚聚餐,您都沒怎麽吃,我想給您做點熱的。”

顧行知沒說話。

那沈默像一種本能的防禦——她不習慣被照顧,也不習慣欠別人溫情。

可林知夏已經轉身走進了廚房。

廚房幹凈得像沒怎麽開過火,臺面沒有油漬,調料整齊排好,連刀具都按顏色擺放。

林知夏打開櫃子,沒有找到面條,卻成功找到了面粉、雞蛋,還有一把蔥花。她打算直接把面條做出來。

她把面粉倒進盆裏,慢慢加水,手指探進去攪拌,面粉黏在指腹上,細細的粉塵揚起,沾在她指尖。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很安心。

至少做飯這件事——不需要權力,不需要會議,不需要被人評估。

只需要火、熱水、以及做飯人足夠的耐心。

林知夏和面的時候動作很熟練,也很耐心,水加多了就再補面粉,面團黏手就耐著性子一點點揉開,直到把面條做好。

面條下鍋,水翻滾,白霧彌漫,蒸汽升起,撲在她臉上,溫熱得讓人鼻尖發酸,她又在鍋裏打了個荷包蛋,蛋黃在水裏緩緩定型,像一顆柔軟的太陽。

最後她切了點蔥花,撒在碗裏,滴幾滴香油,把煮好的面盛了進去。

熱氣撲出來的一瞬間,整間屋子好像終於有了“活氣”。

林知夏端著那碗面走出廚房時,顧行知還坐在沙發邊,手裏拿著水杯,燈光落在她的臉上,顯得她比平時更冷、更孤單。

林知夏把面輕輕放到了她面前:“顧姐,您趁熱吃。”

顧行知看了那碗面一眼,沒立刻動。

她的目光停在那顆荷包蛋上,停在蔥花上,停在那層熱氣上——像在看一件陌生又遙遠的東西。

她慢慢拿起筷子,夾起一口面,面條入口的那一秒,她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林知夏的心口一緊:“不好吃嗎?”

顧行知沒有回答,她低著頭,又吃了一口,這一口她吃得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麽。

再下一秒,她喉嚨輕輕動了一下,像吞下去的不是面,而是某種突然湧上來的情緒。

她擡起眼,看向林知夏,那雙平時鋒利到像能把人釘死的眼睛,此刻卻出現了一點濕意。

“你知道嗎?”顧行知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這還是我出來這麽多年——”

她停頓,像是很久沒說過這種話。

“第一次……”

她低頭看著那碗面,熱氣把她眼底的濕意熏得更明顯:“有人在我家裏開火。”

林知夏的鼻尖忽然酸得厲害,她想說點什麽,可喉嚨卻像被堵住了,只能輕聲問了她一句:

“您還好嗎?以後只要您想吃,我隨時可以來幫您做。”

顧行知卻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她夾起那顆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黃半流出來,熱氣與香味一並散開。

她忽然低聲說:“好吃。很像……家的味道。”

林知夏站在原地,心口被那句話狠狠撞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顧行知不是不需要溫情、不需要家。

她只是習慣了不要、習慣了走久走得孤單,所以早就忘了“被照顧”是什麽感覺。

林知夏在沙發另一側坐下,沒有靠太近,也沒有說太多,只是安靜陪在她身邊,看她吃完那碗面。

可越安靜,她越不安。

因為顧行知的臉色依舊不太好,唇色很淡,眼神偶爾會飄一下,像有某種疲憊深深地壓在骨頭裏。

林知夏把那份不安壓在心裏,沒有問,她知道,顧行知還不想說。

————

於是,林知夏只在離開前,輕輕說了一句:“顧總,您明天如果不舒服,工作就別硬撐了。”

顧行知擡眼看她,目光停了很久,最後只淡淡“嗯”了一聲。

可那一聲“嗯”裏,像藏著某種更深的東西——像她已經知道了什麽,卻還沒說出口。

她走到玄關時,顧行知也起身送她,步子依舊穩,肩線也依舊挺,像永遠不會倒的那種人。

可燈光落下來,林知夏卻看見——顧行知的指尖,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她把門打開,冷風從走廊灌進來。

顧行知擡手整理衣領的動作頓了一瞬,指腹下意識按在胸口偏左的位置,像是壓住了什麽,壓得很輕,很短,卻讓林知夏心口猛地沈了一下。

“顧姐?”她想回頭問。

顧行知卻已經松開手,神色平靜得像剛剛那一下只是錯覺,語氣也淡:“回去吧,路上註意安全。”

林知夏站在門外,想說的話卡在喉嚨裏。

她最終還是沒問出口,只點了點頭:“您早點休息。”

走向電梯時,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公寓依舊豪華、夜景依舊亮,屋子很大,卻也很空。

顧行知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長得像一條孤零零的線。

只有餐桌上那個面碗還留著一點餘溫,冒著一點熱氣,像給這個冷硬的空間裏,留下了一小塊柔軟的痕跡。

林知夏轉身走進電梯裏,她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心臟卻莫名跳得很亂。

她想起顧行知今晚幾乎沒動筷子,想起她那一下按胸口的動作,想起她接過面碗時眼底那點被熱氣熏出來的濕意。

那不是“感動”那麽簡單,反而像某種……提前告別的溫柔。

林知夏忽然更加覺得不安了,不安得心口發緊。

因為她隱隱覺得——顧行知需要的,可能不僅僅是一碗面。

而是時間。

而時間,可能已經在倒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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