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審問(三)

關燈
審問(三)

花月慌忙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是……是,公子明察,奴婢當時正抱著貍貓,站在案邊。”

“你為何會抱著貍貓站在這裏?是誰讓你將貓抱到這擺放禦賜花瓶的案邊來的?”謝貍的目光平靜無波,卻精準地抓住了最關鍵的疑點,步步追問,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謝貍微微頷首,只是繼續沈聲問道:“那你告訴我,你當時抱著貓,具體站在哪個位置?是站在案前,案後,還是案側?貓是在你懷中,還是已經被你放到了案上?”

她每一個問題都直指核心,將事發時的站位、動作、緣由一一厘清,試圖從最細微的口供之中,拼湊出被人刻意掩蓋的真相。滿廳賓客皆屏息凝神,無人敢出聲打擾,所有人都看得明白,這位紅衣公子看似溫和,實則心思縝密,邏輯清晰,每一句問話都暗藏機鋒,一步步將真相從混亂之中剝離出來。

崔夫人站在一旁,臉色早已變得鐵青難看,雙手緊緊攥在袖中,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花月被謝貍一連串冷靜又精準的問話逼得退無可退,身子抖得如同秋風裏的落葉,眼見再也瞞不下去,又不敢當眾供出背後指使之人,只得慌忙絞盡腦汁編造說辭,試圖將一切都推到貓與花草之上。她猛地低下頭,聲音帶著哭腔,一副又怕又委屈的模樣,急急開口狡辯起來。

“公子明鑒,公子明察啊……奴婢真的沒有撒謊,奴婢……奴婢只是因為自己素來最喜歡小貓,方才路過此處,見這雪白貍貓生得可愛,一時忍不住便多抱了一會兒。恰好案上花瓶裏插的鮮花開得正好,顏色嬌艷,香氣清雅,奴婢看著喜歡,便抱著貓站在這裏多賞玩了片刻,絕不是受了誰的指使,更沒有故意要害誰啊……”

她越說越是急促,眼淚都快要被逼出來,一副被逼到絕境的可憐模樣,試圖用這番說辭博取在場眾人的同情。

“誰知道……誰知道不過是多看了兩眼花的功夫,懷裏的貓忽然就不對勁了。它在我懷裏拼命掙紮,像是受了極大的刺激,瘋了一般扭動身子,猛地就朝著花瓶撲了過去,奴婢一時手忙腳亂,根本就攔不住啊!”

說到這裏,她猛地擡起頭,眼底帶著幾分刻意裝出來的驚疑,將矛頭悄悄指向了案上的鮮花,聲音發顫地說道:“奴婢……奴婢懷疑,一定是那花有問題!許是花香刺激到了貍貓,才讓它突然發狂失控,這才沖撞了花瓶,釀成了這樣的大禍。奴婢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意外,都是這貓突然發瘋,與奴婢毫無關系啊!”

這番話說得聲淚俱下,看似合情合理,又將所有罪責一股腦推給了受驚的貓與來歷不明的花香,一時間,廳內眾人目光紛紛變得覆雜起來,有人面露同情,有人暗自懷疑,剛剛明朗起來的局面,又被這一番狡辯重新蒙上了一層迷霧。

謝貍站在原地,靜靜聽她將這番謊話悉數說完,臉上沒有半分怒色,只是那雙漆黑銳利的眼眸依舊平靜無波,仿佛早已將這拙劣的謊言看穿。她沒有立刻呵斥,也沒有急切反駁,只是微微擡了擡下巴,淡淡開口,一句話便直指要害。

“哦?你是說,是花刺激了貓,才讓它發狂?”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直縮在崔夫人身後、不起眼的仆婦花嬤嬤,猛地撥開身前圍觀的賓客,快步沖了出來。她一身青色素面布裙,腰間系著半舊的布帶,鬢發梳得一絲不茍,瞧著是府裏本分老成的嬤嬤模樣,可此刻整張臉都因強壓的怒意與慌亂漲得通紅,眉眼扭曲,往日裏溫順恭謹的神態蕩然無存,只剩下咄咄逼人的潑辣與急切。

她三步並作兩步,徑直撲到那名瑟瑟發抖的小婢女身前,張開雙臂,像護崽一般將人死死護在自己身後,動作急促而用力,生怕晚一步,女兒便要被人當場定罪。做完這一切,她才猛地擡起頭,一雙微微泛紅的眼睛死死盯住謝貍,嘴唇哆嗦著,又是委屈,又是激憤,又是不甘,層層情緒絞在一起,讓她整個人都顯得分外尖銳。

“公子!你怎能如此逼人太甚!”

花嬤嬤開口便是一聲帶著哭腔的痛斥,聲音又尖又響,字字都像淬了火,撞在安靜的廳堂裏,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來。她胸口劇烈起伏,指著謝貍的手都在微微發顫,一副受盡委屈、忍無可忍的模樣。

“不過是壽宴之上一樁小小的意外,一只貓受了驚,失手打翻了花瓶,說破了天,也只是一場無心之失,何至於要鬧到這般地步?你揪著我家女兒不放,一句緊跟一句地盤問,眼神銳利如刀,語氣步步緊逼,分明是把她當成作奸犯科的犯人在審問!”

她越說越是激動,眼眶越紅,聲音裏的委屈也越重,轉頭心疼地看了一眼身後嚇得面無血色、渾身發抖的女兒,再轉回頭時,看向謝貍的眼神裏更是添了幾分怨懟與指責。

“我家這丫頭自小在我身邊長大,性子軟得像面團,膽子比耗子還小,素來老實本分,從未與人紅過臉。方才被你一連幾問,嚇得連話都說不完整,腿都軟了,你竟還不肯罷休,非要把她逼到走投無路、當場嚇暈過去才肯甘休嗎?”

花嬤嬤往前踏了一步,姿態強硬,擺明了要護住女兒,也擺明了要攪亂謝貍的審問節奏。她擡高聲音,句句都往規矩禮法上靠,想借著眾人的口舌壓制謝貍。

“再說了,就算當真犯了天大的過錯,當真要審問定罪,那也該是官府衙門派差官、拿文書、正大光明地審訊!你不過是李府請來赴宴的一位賓客,即便身著男裝、氣度不凡,終究不是朝廷命官,沒有半分審問職權,憑什麽在李府的壽宴之上,私自設堂、盤問下人、逼問口供?”

謝貍看著眼前一味護短、處處占據情理卻字字藏著私心的花嬤嬤,唇角沒有半分笑意,那雙銳利如寒星的眼眸裏,終於泛起一層極淡的冷意。她沒有拔高聲音,也沒有半分慌亂,只是往前微微一站,紅衣在滿堂沈寂中愈發醒目,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擲地有聲。

“花嬤嬤,你口口聲聲說我咄咄逼人,說我將你的女兒當成犯人審問。”

謝貍的聲音清朗平穩,沒有半分戾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可你從來沒有想過,若我今日不將所有疑點一一問清,最後打碎禦賜花瓶的罪名,終究會落在誰的頭上。”

她目光緩緩掃過地面上那些象征著先皇恩寵的碎瓷,語氣沈定而清晰。

“這不是尋常人家的普通器物,而是先皇親賜給李家的禦物,是將軍府幾代人珍藏敬重的重寶。損毀禦賜之物,往輕了說是監管不力,往重了說便是不敬先皇、有辱門楣的大罪。你一句無心之失說得輕巧,可這罪名一旦落實扣下,絕不會僅僅停留在一個小小婢女身上,到最後百口莫辯、替人頂罪、承擔所有責罰與罵名的人,只會是我謝貍自己。”

謝貍微微頓住,目光平靜地看向面色不斷變化的花嬤嬤,繼續開口說道。

“我不過是個底層出身的小捕快,無家世背景,無靠山依仗,和你的女兒一樣,都不是什麽金尊玉貴的性命。我比誰都希望息事寧人,比誰都不願在旁人的壽宴之上多生事端,可我不能退讓,不能含糊,更不能平白替人背負罪名,不能莫名其妙擔上不敬先皇的重責,更不能就此得罪整個李家與將軍府。”

她自始至終保持著從容的姿態,語氣坦蕩而真切。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為難任何人,更沒有想過要將誰逼到走投無路的地步。只是這樁事情從頭到尾疑點重重,破綻百出,但凡有一處含糊過去,日後便會成為洗不清的冤案。世間沒有人願意被平白冤枉,我謝貍自然也是一樣。我本是前來賀壽的賓客,踏入李府是為慶賀壽辰,不是為了與人對峙,更不是為了被迫自證清白,我本就沒有這樣的義務,也沒有這樣的必要。”

說到此處,謝貍的語氣微微一沈,將最核心的道理一字一句道來。

“更何況這只貓,是你的女兒親手接過、親口答應照看的。從我將貓交到她手中的那一刻起,貓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便全都由這名婢女全權負責。即便真的是貓突然發狂打碎了花瓶,那也是婢女監管不力、看護不當,追責理當追到婢女頭上,於情於理都合該如此。若是將貓狗托付於人看管,出了差錯卻不必承擔半分責任,那托付看管一事便毫無意義,隨便丟在一旁任其闖禍,最後再由旁人頂罪受過,這世間從來沒有這樣的道理。”

一番話說完,前廳之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花嬤嬤臉上先前的潑辣與悲切瞬間僵住,張了張口想要辯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貍一身紅衣立在堂中,身姿挺拔,神色沈靜,周身沒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氣焰,卻憑一己之言,將滿場紛亂徹底鎮住。

謝貍看著花嬤嬤僵在原地、進退失據的狼狽模樣,臉上沒有半分多餘神色,只往前輕踏一步,紅衣在肅穆的廳堂裏更顯醒目,氣息沈靜卻帶著不容回避的壓迫。

她目光穩穩落在那名渾身發抖、幾乎要縮成一團的婢女身上,聲音清朗而平靜,一字一頓,落在每個人耳中。

“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我也不再多繞彎子。你是自己如實交代前因後果,還是要我一件一件、一樁一樁,拿著證據繼續審問下去?”

花嬤嬤心頭驟然一緊,整個人都慌了神,下意識便往崔夫人所在的方向飛快瞥了一眼。崔夫人立在人群側後方,面色沈冷如冰,袖中的手指極輕、極快地對著她微微搖了搖頭,那動作細微得近乎無形,卻分明是在警告她不可再鬧、不可亂說話,更不能將任何牽扯引到自己身上。

這一瞟、一望、一搖頭,所有細微的小動作,全都清清楚楚落入謝貍眼中。她面上依舊不動聲色,仿佛什麽都未曾察覺,只將這樁暗中的勾結與示意默默記在心底,片刻後便淡淡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婢女身上,語氣依舊平穩,卻字字緊逼,層層遞進,不留半分退路。

“你方才口口聲聲說,是貓受了花香刺激,突然發狂,這才撞翻了花瓶。可你自己最清楚,從頭至尾,你一直將貓牢牢抱在懷中,從未松手。一只身形瘦小、素來膽小怯懦、連生人靠近都要發抖的白貓,就算一時受驚掙紮,又哪裏來那樣大的力氣,從你的懷裏猛然掙脫,還能精準地撞翻擺在案幾中央、距離甚遠、半人多高的禦賜花瓶?這般說辭,莫說是要騙過在場眾人,便是連你自己,恐怕也難以說服。”

謝貍緩緩轉身,伸手指向滿地狼藉的碎瓷,目光銳利而冷靜,條理分明地拆解著對方編織的謊言。

“你們仔細看這花瓶碎裂的紋路,裂口整齊幹脆,受力點自上而下,力道集中,分明是被人伸手握住瓶身,猛然用力推倒墜落所致。若是真由貓沖撞而來,瓷片四散的方向、案幾上該留下的痕跡、甚至地面該有的爪印與貓毛,都絕不會是眼前這般幹凈規整。這其中差別,但凡稍有眼力之人,都能一眼看穿,你又何必一再狡辯,苦苦遮掩?”

婢女被她一連串質問逼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如紙,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只是死死低著頭,咬緊牙關,死活不肯承認一句,嘴裏翻來覆去,只敢重覆是貓發狂、是意外、與她無關。

謝貍看著她死不松口、頑抗到底的模樣,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她不再多費口舌爭辯,只緩步走到梨花木大案旁,俯身輕輕拾起一片邊緣相對完整的瓷片,指尖細細摩挲著斷面的質地、表面的釉色與胎底的痕跡,動作沈穩而專業。

片刻之後,她直起身,將手中瓷片微微舉起,讓光線落在瓷片之上,也讓在場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的細節,聲音冷靜而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事到如今,你們還當真以為,這只被人當眾打碎的,是先皇禦賜給李家的真品嗎?”

一語落下,前廳之內瞬間嘩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集中在那片碎瓷之上,神色震驚。

謝貍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語氣沈穩,層層道來。

“真正先皇禦賜的官窯瓷器,胎質細膩厚重,觸手溫潤緊實,釉色內斂含蓄,光華不浮,底款規整大氣,火候精純到無可挑剔,即便碎裂,斷面也細密緊實,絕無粗疏之感。可你們眼前這只所謂的禦賜花瓶,胎質疏松輕浮,釉色艷俗刺眼,光華外漏,底款仿制粗糙生硬,連窯口與年份的特征都對不上,處處都透著拙劣與刻意,根本就是一只以次充好、刻意仿造的贗品。”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向臉色劇變、神色慌亂的花嬤嬤與崔夫人,聲音清冷,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一只被人故意掐傷、強行驚嚇的白貓,一個守在一旁伺機栽贓的婢女,一只提前替換好的贗品花瓶,這從頭到尾,根本不是什麽意外,而是一場精心布置、專門用來栽贓陷害的局。”

謝貍眼見花嬤嬤喉頭劇烈滾動,面色由紅轉白,又由白漲成通紅,分明是積蓄滿了力氣,正要扯開那一套潑婦般的狡辯,便輕輕擡手,動作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搶先一步將對方的話頭截在嘴邊。

“花嬤嬤,你不必急著開口。”

謝貍唇角勾起一抹冷淺的弧度,笑意卻並未抵達那雙漆黑如寒潭的眼眸,眼底只浮著一層看透真相的銳利與嘲諷。

“我猜你下一句話,無非是指著滿廳賓客,咬定這花瓶本就是先皇親賜,絕無差錯,頂多是貓受了驚,或是我多事,總不至於要把先皇搬出來說事。”

這話一出,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猛然摁在花嬤嬤心口。她張了張嘴,到了嘴邊那幾句尖酸刻薄的辯解硬生生卡在喉間,半個字也吐不出來。臉色瞬間一陣青、一陣白,變幻不定,站在原地手足無措,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徹底被這一句堵得啞口無言。先皇禦賜乃是天大的顏面,也是不可觸碰的逆鱗,她若真敢順著這話頭往下說,便是質疑先皇眼光,甚至是汙蔑皇家賞贗,那是株連九族的大罪。此刻縱有千般不甘,也不敢再冒頭半步。

一直安靜立在一旁,將整場風波盡收眼底的李青霧,終於緩步上前。他懷中依舊抱著那只受驚的雪白貍貓,貍貓蜷縮在他臂彎,輕輕顫著,連呼吸都細弱。往日溫雅柔和的眉眼此刻覆上了一層薄冰,神色冷峭淩厲,再無半分平日的溫潤書卷氣。他擡眼緩緩掃過慌亂不堪的花嬤嬤,又淡淡望向端坐主位、臉色早已泛白如紙的崔夫人,再緩緩環顧一圈神色各異的賓客,聲音清朗沈穩,一字一句,如同剝繭抽絲,將藏在暗處的真相層層剝開。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藏著掖著。”

李青霧的聲音平靜卻帶著穿透力,在安靜的廳堂裏回蕩,“今日這件事,看似是貓發狂毀了禦賜花瓶,實則從根上就是一場早有預謀的置換與栽贓。”

他目光落回滿地碎瓷之上,指尖輕輕拂過貍貓頸間那處滲血的掐痕,語氣冷定而銳利。

“我李家世代蒙受皇恩,先皇當年親賜的官窯花瓶,乃是貨真價實的珍品,胎質厚重,釉色溫潤,底款規整,絕無可能是贗品。如今擺在廳中、被當眾打碎的,卻是一件不折不扣的贗品,胎質疏松,釉色浮艷,處處透著粗糙。如此一來,真相便只有一個,真花瓶,早已被人暗中換走。”

他微微一頓,繼續層層推演,條理清晰,邏輯縝密,每一句都直指人心。

“第一種可能,是府中長久伺候的下人見寶起意,膽大包天,偷偷將真花瓶盜走,再換上一尊贗品掩人耳目。可若只是普通下人偷竊,根本不必大費周章設下這樣一場局,只需要悄無聲息替換,再慢慢掩蓋痕跡即可,完全沒必要當眾打碎贗品,引來這麽多人的註意,更不必拉上一位外來的公子頂罪。這般大費周章,絕非尋常下人所為,背後必有高人指點。”

說到此處,他的聲音微微沈了幾分,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廳中幾位神色不自然、下意識回避目光的身影。

“第二種可能,便是這尊真花瓶,早已被府中之人不慎打碎。此人身份貴重,地位特殊,既不敢如實告知家主,也不敢承擔損毀禦賜之物的罪名,更不願因此受罰,毀了自己的名聲與前程。若是尋常下人打碎,直接發賣處置便是,犯不著拿一尊贗品來頂替,更犯不著布下這樣周密的圈套,不惜禍及賓客。”

他擡眼,目光冷澈如刀,直接點破最核心的隱情。

“正因為犯錯之人身份不一般,無法輕易責罰,也無法輕易對外聲張,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提前換上贗品,再借著壽宴人多眼雜之際,故意設計這場貓發狂碎瓶的鬧劇,把所有罪責推到一個無依無靠的小捕快身上。如此一來,既可以掩蓋真花瓶早已損毀或失竊的事實,又能讓這場鬧劇以意外收場,神不知鬼不覺,幫背後之人徹底洗脫所有責任,保全顏面與安危。”

一番話說完,前廳之內一片死寂,連窗外飄落的雪花聲都清晰可聞。

花嬤嬤雙腿一軟,整個人幾乎癱倒在地,若不是身後的小婢女勉強扶著,怕是要直接栽倒在地,狼狽不堪。

崔夫人端坐主位之上,臉色早已慘白如紙,指尖死死攥著衣袖,指節泛白,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再多說一個字,便引火燒身。

謝貍緩緩轉過身,一身紅衣在寂靜壓抑的廳堂中顯得愈發醒目耀眼。她沒有再去看癱軟在地的花嬤嬤,也沒有再追問瑟瑟發抖、噤若寒蟬的婢女,只是擡眸,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回避的銳利,直直望向臉色發白、明顯心神大亂的崔夫人。

“崔夫人,事到如今,你說一句公道話。”

她的聲音清亮,卻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這樁案子,從頭到尾,究竟還有沒有我的罪過?”

滿堂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集中在崔夫人身上,空氣仿佛被凝固,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便在此時,一直立在廊下、沈默旁觀、身姿清瘦如竹的趙政督,終於緩緩擡步,走入前廳之中。他身著素色錦袍,外罩厚實柔軟的月白狐裘披風,周身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沈穩威儀,一踏入廳內,便如同一座沈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沒有看旁人,目光只落在謝貍身上,又緩緩掃過滿地碎瓷,隨後淡淡開口,聲音清淺平和,卻字字清晰,穩穩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

“自然與謝公子無關。”

趙政督的語氣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目光平靜地掃過滿堂眾人,繼續說道:

“《論語》有雲,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珍器重寶置於府內,被人偷換損毀,卻要追究一個臨時托付貓狗、不曾監管半分的賓客之罪,天下從無這般道理。”

他緩步走到廳中,與謝貍並肩而立,身姿清瘦卻挺拔如松,繼續開口,言辭沈穩,邏輯分明,將謝貍從頭到尾的清白一一擺明,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謝公子今日只是赴宴之客,並非李府管事,更非看管重寶之人。他將貓托付於人,已是盡到告知之責,叮囑好生照看,並無半分疏忽。貓由婢女接手,便由婢女全權看管,謝公子不曾再插手半分。花瓶被換,是府中內鬼所為,與謝公子無幹。花瓶碎裂,是人為設計栽贓,證據早已擺在眼前,謝公子不曾靠近案幾一步,不曾觸碰花瓶分毫,不曾指使任何人,更不曾有半分監管之責。所有疑點指向的皆是府內之人,所有證據皆證明謝公子無辜受牽連。若這樣還要將罪名扣在他的頭上,那便是是非不分,黑白顛倒,寒了天下人之心,也失了李府的體面與公道。”

一番長篇大論,條理分明,句句在理,氣勢沈穩而威嚴,壓得全場無人敢出聲反駁。連方才還強撐著的崔夫人,也聽得心頭一震,再想到趙政督的身份與分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再也不敢強撐。

她連忙強壓下心頭的慌亂與畏懼,緩緩站起身,對著謝貍勉強擠出一絲歉意,語氣帶著明顯的退讓與討好,聲音也比先前低了幾分,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

“是我糊塗了,是我一時失察,險些錯怪了好人。謝公子,此事多有誤會,還望你大人有大量,切莫放在心上,我在這裏,給你賠不是了。”

崔夫人強壓下心底翻湧不止的慌亂與不安,竭力維持著主母該有的端莊與沈穩,對著身前一身紅衣的謝貍微微欠身,語氣裏刻意堆砌出懇切與鄭重,試圖用最穩妥的說辭將這場風波暫且揭過。

“謝公子,今日之事,全是我李府管教不嚴、約束不力,才讓你平白蒙受這般不白之冤,實在是對不住你。你盡管放寬心,今日這場鬧劇絕不會就這麽草草了事,待壽宴結束,我必定親自下令,嚴加審問府中所有相關下人,將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徹查得一清二楚,絕不偏袒任何一人,也絕不放過任何一個犯錯之人,定要給公子一個最滿意、最公道的答案。”

她這番話說得周全圓滑,明著是承諾徹查,暗地裏卻是想將場面暫時穩住,等滿堂賓客散去,再將此事在府內悄悄抹平,徹底掩蓋背後的真相。可一直立在廳側、冷眼將整場算計盡收眼底的趙政督,卻忽然發出一聲極輕極淡的嗤笑。那笑聲不高,卻清冽如冰,帶著幾分看透人心的淡漠與銳利,輕飄飄散在空氣裏,瞬間刺破了崔夫人刻意營造出來的緩和局面。

“不必等到事後。”

趙政督緩步往前踏出一步,素色衣袍在廳堂燈火之下掠過一抹冷寂的光,他目光淡淡落在縮在花嬤嬤身後、渾身瑟瑟發抖的婢女花月身上,語氣平靜無波,卻字字帶著不容推脫、不容回避的力道。

“如今人證物證俱在,所有疑點都擺在明面上,不如就在此地、當著諸位賓客的面,直接審問這名婢女,當場審出最真實的結果,當眾還謝公子清白,如此才算得上光明正大,公平公正。”

這話一出,崔夫人的臉色驟然一變,原本勉強維持的鎮定瞬間裂開一道縫隙,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泛出青白。她不敢正面迎上趙政督沈冷的目光,只得不動聲色地微微側過臉龐,目光極快、極隱晦地朝著跪地不起的婢女花月方向輕輕一遞,那是一個只有二人才懂的示意,細微得幾乎無法察覺。

這個轉瞬即逝的眼色落在花月眼中,卻如同一道沈甸甸的指令,瞬間擊垮了她心底最後一絲掙紮。花月渾身劇烈一顫,再也支撐不住,膝蓋重重磕在冰涼的青石地磚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響。她不等旁人再開口追問,不等任何證據被一一擺出,淚水便瞬間湧滿了眼眶,順著慘白的臉頰滾落,一邊連連朝著眾人叩首,一邊嘶啞著嗓音,主動將所有罪名一股腦全部攬在了自己身上。

“公子饒命,夫人饒命,一切都是我的錯,全都是我一人的錯,與旁人毫無幹系……”

她一邊磕頭,一邊泣不成聲,語速急促而慌亂,將早已編排好的話語一字一句說了出來。

“是我方才抱著貓站在案邊賞花,一時心神恍惚、手腳不穩,不慎碰到了案上的花瓶,眼睜睜看著它摔落在地,碎成一片狼藉。我心裏清楚,那是先皇禦賜給將軍府的至寶,貴重無比,而我只是一個身份低賤、無依無靠的小婢女,若是如實承認是自己打碎了禦賜之物,按照府裏的規矩,必定會被立刻發賣出去,從此流離失所,再無半點生路。我一時害怕至極,鬼迷心竅,才狠心掐傷了小貓,借著貓兒受驚發狂當作幌子,把所有過錯都推到一場意外之上,只想蒙混過關,躲過這場責罰……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我一人所為,沒有任何人指使,也沒有任何人牽連,要打要罰,要殺要剮,我全都心甘情願,絕無半句怨言。”

說到這裏,花月猛地調轉方向,重重朝著謝貍叩下頭去,額頭死死抵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久久不敢擡起,聲音裏充滿了惶恐、悔恨與卑微的哀求。

“謝公子,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一時糊塗犯下大錯,更不該平白無故冤枉你,讓你蒙受不白之冤。我知道我罪有應得,不配求得你的原諒,可我實在是走投無路,求公子大人有大量,慈悲心腸,饒過我這一次,我真的知道錯了,往後必定日日懺悔,夜夜反省,絕不敢再犯半分差錯……求公子原諒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