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115(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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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115(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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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我想起一些課外閱讀的碎片句子。

“太陽依舊升起”,“時間永是流駛”,還有一些明明記得意思卻再也想不起原話,過客臉孔般的文字。

是真的嗎?昨天發生的事。

他的媽媽和我和解,安慰我,對我笑,然後和他決裂,一走了之。

太不真實了,他們是小孩子嗎?唯一慶幸的是他的媽媽比他理智得多,就算鬥氣也兼顧了工資勞保、他的高考、自己的未來發展,不像他一旦感情用事就什麽也不管,連志願也不管,糊塗透頂。

我的心一沈。

陽光打在臉上,這個房間光線過於充足,不拉窗簾幾乎沒法睡早覺,身邊沒有平日略帶擠壓的充實感,他不在床上。

我坐起來。

他去哪兒了?

我慌亂地打開門,正看到他的後背,他站在客廳,似乎在看他媽媽的房間。我一把抓住他,轉過他,他臉上沒表情,昨天的崩潰和哀求統統不見了,我卻在一瞬間感受到他眼睛裏的寂寞,不需要任何聲音的寂寞。

當我離開爸爸。當媽媽離開我。

當我離開他們。他們也有同樣的感覺吧?

他沒有追出去,沒有問他媽媽什麽時候走的,他默默接受了這個結果。

所有人都沒有挽留,因為無法挽留。

我懷疑他昨天根本沒睡,我做了什麽說了什麽,他全知道。

我在發抖,我對他媽媽說的話句句發自肺腑,但結果太過符合我的利益,句句像精心偽裝的慫恿,他會怎麽想?他會不會把我的行為當做“背叛”?會不會認為我心懷鬼胎?

我沒錯,我問心無愧。

他眼睛裏掠過一點失望,他知道我在想什麽,也許我的神色坦蕩得活像挑釁。

“你要請假嗎?”我小心地問。

他沒理我,轉身進了衛生間,這間房擠得很,他卻像和我隔了一個操場。

我忐忑地看著,我希望他不要摔門,也不要關門。以前在小旅館,我們抓緊一切時間盯著對方猛看,哪怕在衛生間洗漱也喜歡互相盯著,被看的人不好意思,看的人興致勃勃。此時我不敢不看著他,我怕他下一秒就做出沖動決定。

“不用看著我。”他一邊擠牙膏一邊說,“等下我去上班,我不會去找我媽,她要是不理我,我就不和她聯系。”

“別賭氣。”我說。

“我媽根本不想看見我。也不想聽我說話。她煩透我了。”他刻板地說,“從我跳下窗子那一刻,她就再也不想看到我了。比起她的工作,她那幾個不懷好意的同事,她更不想面對我,過去的事全加起來也比不上……算了,你媽讓我今天早點過去,你自己吃早飯吧。”

他要去工作?

也許只想回避我。他為什麽會跳下去?還不是因為我。這個結局唯一的原因就是他選擇我。所以他不想深談,他也不想過問我做了什麽在他眼中對的錯的多餘的事。這是他的溫柔,這種溫柔如一層厚厚的灰,摔上去似乎毫無損傷,我仍是自己的樣子,但他已經沒有形狀。

我希望他找我吵架,拎著我的衣領大聲罵我,哭,我甚至不介意他打我。只要他別再憋著。

不行,我不能有這麽自虐又軟弱的想法。

他一言不發,匆匆洗漱完畢,抓起手機按了開機。

鈴聲立刻響了。

我的心繼續沈。今天要消化的遠遠不止這些,所有人都在關心他的志願,而我給他填了什麽?

我是不是錯了?

他深深吸了口氣,又吸了口氣,這才接起電話。

是誰?

他低低地“嗯”了幾聲,一陣沈默後,他的聲音陡然提高,近乎尖銳:

“你幹什麽吃的!你和她一個醫院工作!每天見面竟然不知道這麽重要的事!你到底有沒有腦子!你哭個屁!”

他額頭露出青筋,累積了一晚上的怒火終於有了發洩對方。他機關槍一樣罵對方整天只知吃喝玩樂什麽也不想,罵對方戀愛腦上頭,罵對方只知道享受,罵對方只長年紀沒有常識,我驚駭地聽著,不敢相信他會如此辱罵一個人,這根本就是遷怒,他把心中的憤恨強加給一個疼愛他關心他的人,他過分了,他把自己的懦弱轉嫁給更弱的人。

“你罵夠了嗎?”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他甩開我,恨恨看我一眼,我知道他最想罵的是我,但他不能罵,因為我會把所有事算到自己頭上。

但這樣傷及無辜的他終究是陌生的,破口大罵的他同樣陌生,他看著我的臉,突然冷冷一笑,有點自嘲地掛斷電話。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不讚同又難堪。

他轉頭跑進他媽媽的房間,摔上門。

我低下頭,我想拿手機,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一直抖。不知道是氣是怕。我好不容易才回到他的房間關了門,做賊一般撥了個電話。

“姐姐。”我叫剛才一直被罵的人。

姐姐哭得很厲害,抽泣了半天才斷斷續續地說:“我……對不起……我真沒註意,這個項目要求高,去的又是非洲,像我們這些年輕護士不是沒資格就是不想去,早先還有人說名額都是內定的,大半年前的事了,平時根本沒人八卦。而且阿姨……阿姨大概囑咐負責人保密吧,我剛才看工作群裏的議論才知道阿姨考核通過,手續辦完了,人已經去外地培訓了。現在想想阿姨突然調了工作,我以為是為了照顧他,再加上我不是工作就是戀愛,根本沒註意到……對不起……”

“姐姐這不是你的錯。”我說,“阿姨連自己兒子也沒告訴,她想做這件事第一個要瞞的就是你,她想瞞你根本沒法知道。”

“可是……可是……”

“就連他也沒想到,他不該怪你。你……他太難過了……他說的那些話……你別放在心上好嗎?”我著急道。

“我怎麽能跟他生氣。”她的哭聲越來越大,語無倫次,“他要是早知道這麽發火,阿姨要是早知道這麽發火,他們怎麽會這樣……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這麽多年我一犯渾他就勸我,我罵他的話不知有多難聽,不知比他難聽多少倍,他從來沒對我說一句重話,每次都安慰我,哄我,告訴我哪兒不對……他比我小……他總哄我……他現在心裏多難受……阿姨怎麽這麽狠心……要是我多註意一點就好了,都怪我只顧著談戀愛……都怪我早就看出他們不對勁一直不敢說……”

“姐姐,他們的事旁人說什麽也沒用。”我安慰她,她還是哭,她的聲音明明那麽軟,卻像刀在攪,她哭了好一陣才說:“你……你在他身邊?他是不是對你發火了?你千萬別跟他生氣,他最在乎朋友,他只是……他從小和他媽媽相依為命,他們母子的日子特別不容易,他特別不容易,他媽媽走了他肯定受不了,要是有什麽得罪你的地方,你看在平時的面子上……別跟他計較……別往心裏去……人氣極了什麽話不說……當不得真……”

“姐姐,我不會。你別擔心。”我柔聲說。我聽到關門的聲音,他不等我就走了,我心裏著急,卻只能哄著姐姐,又聽到不少他小時候的事和他們母子潛藏的矛盾,好不容易安慰了姐姐,我馬上給他媽媽的心理醫生打電話,問明最近和後續的治療,又給健身館的教練打電話說明情況。掛斷後我給他媽媽留言問有沒有下飛機,字打到一半又接到隊長電話,原來他從姐姐那邊得到消息,十萬火急來問我,我將他媽媽去國外的事大體說了,隊長沒多問,半晌才說:“我先不去了,你告訴他,鑰匙放在老地方,有事叫我,我有空。”

我突然意識到,對於他的生活,他的媽媽也好,姐姐也好,隊長也好,我才是最後加入的那個人,他們了解他,知道他需要什麽,不需要什麽,知道怎樣和他相處。他們比我更懂他。我以為自己明白他經歷過怎樣的生活,因為我就是在一團漆黑中長出來的,他也如此。可他到底和我不同,他生活中的許許多多的細節如玻璃和鏡子的碎片,即使碎了也是亮著的。他一直付出,也一直得多許許多多情感支持,他的心理層次比我覆雜得多,一層一層。

可這層次依然是用紙搭的。

我走進衛生間,全身無力,只想靠在盥洗池和鏡子上。看了眼手表,手忙腳亂一通才過了半個鐘頭。

接下來我要做什麽?之前騙人的幹勁沒有了,鉚足力氣和他媽媽相處的幹勁也沒有了,腦子裏想不出任何一個安慰他的辦法,就連“想”的幹勁也沒有了。

電話又響了。

我有些抗拒,還是馬上跑過去,來電人顯示是媽媽。

難道他出事了?

我趕緊按接聽,媽媽問:“我剛才問了他的志願,你竟然真同意他填那個低一點的學校?你給我解釋一下!”

“媽媽。”我叫了一聲,停了停,我不想解釋,但我現在特別想看到媽媽,“我馬上去你那邊。”

“怎麽了?”媽媽放低聲音。

“他在嗎?”我問。

“我讓他跟你叔叔去工廠那邊了,他今天情緒不太高,怎麽了?”

“我過去說。”

我把給他媽媽的信息發完,回頭看到桌子上那把鑰匙,他媽媽給我的,我猶豫了一下,直接走出去鎖了門。忍著心頭難以名狀的難過打車去公司。媽媽正在辦公室看文件,桌子上放了一份打包的早餐,是她吩咐秘書買的。

“沒吃飯吧?吃一點。”她說。

我這才想起自己為什麽不是虛脫就是乏力,昨晚到現在我沒吃一口飯,沒喝一口水,但我沒胃口,我看著媽媽,她美麗的臉在嚴肅時更加不近人情,卻更像某種值得信賴的權威。我將昨天的事遮遮掩掩說出來,包括他媽媽找我談話,她去非洲,他的志願。

媽媽一言不發,聽到“非洲”面露詫異,是的,這個消息堪稱匪夷所思,誰聽到能不吃驚。

“所以你就替他報了志願?真有你的,你怎麽能決定別人的人生。”媽媽沈默許久才說了一句。

“我……其實我中途改了好幾遍,最後還是填了這個。”我坦白。

“胡鬧!”媽媽不可能讚同,“他胡鬧你也跟著胡鬧!那個女人也是!”

“媽媽,我是不是做錯了?”我看著媽媽的眼睛,“我一直鼓勵她,勸她既然決定了就要出去。”我把昨天最後的電話也跟媽媽說了。

媽媽深深地看著我。她似乎有些激動,又似乎在沈思。我猜不出她在想什麽。直到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媽媽?”

她又一次深深地看我,正色道:“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錯,你不該這麽直接地幹涉別人的人生。但是……你能做出這樣的事,說出這樣的話,比你即將拿到的錄取通知書更讓我高興。”

媽媽?!

媽媽低下頭,她不想多說,只問我接下來準備做什麽,我想了想說:“要是他狀況正常,我還是按照計劃學習,做家教,還有……繼續去舅舅那邊,我還是應該和舅舅多學學。”

“吃了飯去吧。”媽媽起身給我倒水,我一直看不到她的臉。

“媽媽?”我問。

“沒事,你吃完快去吧,難得你主動過去,你舅舅會高興的。”她說。

我無暇多想,給他發了條消息問他吃沒吃飯,還收到班長他們的消息,出門前,我忍不住看媽媽,她托著腮翻著文件,但她的目光分明不在文件上,她看上去又迷惘,又孤寂。

我為什麽想到這兩個詞?

手機震動,我連忙關門接起來。

是招福。

莫非他也收到了什麽消息?

只聽這只招福吞吞吐吐,支支吾吾,遮遮掩掩地問:“我師父最後報了哪所學校?昨天你們都不接我電話。”

不對勁。

“你報了哪所?”我厲聲問。

招福嚇得把電話掛了。我打過去,他好半天才接。

“說話。”我說。

他繼續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承認:為了能和前任一個學校,他自降等級,以超一流名校的分數報了一流名校,“但是專業更好了,不是嗎?”他說。

“你可真是你師父的好徒弟。”我氣得七竅生煙,猛然想到那位師父的志願是我親手填的,頓時底氣不足。招福可憐巴巴地問:“那我師父還是選了和你同城?”

“你是有病還是傻?”我問。

“我……我本來沒想這麽填,可是我想你跟我說的,說我根本做不到我師父的程度,我也給不了同等程度的回報,我反覆想你們……我想,我就傻一次吧,哪怕錯了,大不了我考研,大不了我留學。”

他還敢振振有詞?我問他:“這麽說是我們的錯?你父母那邊怎麽辦?”

“我……我也不知道啊!你說我跟他們說,我就喜歡那個學校,就想上那個學校,而且那個學校以後都是社科高官什麽的,也有利於我家生意……你說行嗎?”

“你愛說什麽就說什麽。”我按斷電話,不再接,為什麽這麽多人把未來學校當兒戲?這是真的嗎?我是不是在做夢?為什麽這麽荒謬?愛情到底是什麽?為什麽我們一個比一個腦殘?我坐在司機的車上,一身郁結無法發洩,更不敢給他打電話,他現在是個火藥桶,我一向是各種事情的導火線,胡亂開口只會更糟。我抓起手機又放下,恨不得摔了它。手機震了震,我看到一個新的微信群,是健身教練建的,拉了我和他媽媽。

“姐!你太牛了!你怎麽這麽厲害!不愧是我姐!”

有時候世界真的需要社牛這種生物,他們可以化解一切尷尬,讓冷場變為笑場。

“姐!我跟你說,當初我看你一眼就知道你不是個普通人!”

沒做過十年推銷大概說不出這種話吧?

“姐,咱出去必須為國爭光,您把賓館地址給我,我給你買套衣服,保證不誇張,就當弟弟我的踐行禮物!哎呀我去,我今天必須和那些同事吹吹,我的學員已經能獨闖非洲了!哎呀我去!”

我的心竟然奇異地穩了穩。手腳也穩了,打了一句:“阿姨,您到了嗎?”

“剛到,兩個朋友來接我,正吃飯,等會兒她們開車送我報道。”她回。

她什麽也不問,不問兒子的志願,不問兒子的狀況,不問兒子是不是想得開,只回覆教練一句:“我先不說了。”

“姐你忙!我去吹牛了!回頭記得把地址發我!你可千萬別跟我客氣!我還指望你給我寄點非洲象牙呢!”教練還在激情打字,他媽媽回了一個“好”。

她當然也不想和我多說,但她會做到答應我的那些事,我點開她的朋友圈,她發了一張合影,兩位阿姨一左一右,她們打扮精致,看上去比她年輕,但她笑起來比她們更好看。

她不像有什麽煩惱和傷心,對,她就是想把煩惱和傷心全忘了才會離我們遠遠的。

目的地到了。舅舅公司非常嚴格,就算媽媽給舅舅打了電話,我也要規規矩矩等前臺安排。我坐立不安,總想給他打電話,最後拿起手機給招福留言罵了他幾句。

一旦有不會生氣的遷怒對象,人真的很容易遷怒。

我馬上打過去,跟他說了句“對不起”。

他蔫蔫地說:“你也是關心則亂,而且我也後悔呢,你說我為什麽這麽沖動,為一個白眼狼。”我沒聽完他的唉聲嘆氣,舅舅叫我了。來接我的秘書喜氣洋洋,說起剛才公司結束了一個大項目談判,整個項目組最後兩個晚上幾乎沒睡,舅舅親自推進,我心神不寧地聽,什麽也沒聽清,卡著對方的停頓偶爾點頭,渾渾噩噩走進舅舅的辦公室。

舅舅一臉疲憊,神色卻興奮。我以為他又要找點什麽理由先給我個下馬威,或者追問我為什麽走了又回來。沒想到他只是順手抽了兩個文件夾扔給我,讓我在上大學之前完成兩個“小合同”,隨即問:“怎麽了?臉色這麽差。”

“沒……”我剛想說“沒什麽”,不知怎麽,腦子裏浮現出他在他媽媽門外的樣子。

“剛才接到朋友的電話。”我說。

“哦?”舅舅毫無興趣。

我硬著頭皮說:“朋友……本來可以考更好的大學,但是為了和前任讀同一個學校,把志願報低了。”

舅舅冷哼。

我不知道為什麽要對舅舅說這些。他果然嗤之以鼻。我剛想說“舅舅你休息吧”,他卻問我那位朋友能考什麽大學,報了什麽大學,問話簡短,我答一句他哼一句,又問了我的其他朋友都報什麽學校。我一一答著,沒想到他竟然知道班長、副班長這些人,想到他以前也問過我學校的情況,我還厭煩地懷疑他打聽我,想來是媽媽告訴他的。

難怪媽媽說舅舅一直關心我。

舅舅比我更不會表達關心,聽到我的答案只說:“都是名校生,和他們保持聯系,以後用得上。”這句話卻不像以前那麽令我反感。我甚至隱約覺得他很想聽我說說我的生活,我的同學。除了媽媽,沒人敢和他閑聊,如果他的下屬們說話不夠簡短,他會諷刺他們,讓他們下次要麽短點,要麽先寫個稿子篩一下要點。

我沒離開,又說起作家和尖嗓子,說起他們是這次高考的黑馬,超常發揮,成績前進了十幾二十名。

其實這次高考一班的“黑馬”有三個。

我一陣心痛。

舅舅沒問他,大概媽媽說了。我說起尖嗓子和班花,說他們的故事,問舅舅:“舅舅你說他們還有可能嗎?”

“女人容易心軟。看你那個男同學後續的態度。”舅舅說。

“但我那個女同學最喜歡對方的聲音。”我說。

“過了二十歲還只憑愛好決定愛情,不看對方出身條件,品性前途,她沒救了。”舅舅說。

我不知道班花還有沒有“救”,想想她平日為人,有一點漂亮女孩的傲氣卻不嬌氣,多數時候隨和大度,是個矜持自愛有主意的人,今後不論事業還是婚姻想必不會差。尖嗓子真有機會嗎?當然這不是我能左右的。我沒想到舅舅真會和我聊這些,想了想,我是他的親人,他有什麽理由不回答我的問題?從前的我根本沒想過與舅舅溝通,一旦失去溝通,人和人就只剩一扇門,早晚會上鎖。何況對舅舅來說,能讓他敞開心扉,輕松片刻的人,恐怕只有媽媽,還有……懂事一點的我。從前的我為什麽想不到?

我有和他多聊一會兒的沖動,可我終究不多話,也找不到恰當話題,我打開文件夾問了幾個問題準備告辭,舅舅說:“考得不錯,想要點什麽?舅舅獎勵你。好好想想。”

“謝謝舅舅。”我幹巴巴地說。

舅舅看著我,突然笑了笑,似乎懷念著什麽。

“舅舅?”

“考得不錯。”舅舅無意識地重覆了一遍,他擡起手,打個呵欠,放下手,繼續看著我。

“舅舅?”

“姐姐……你媽媽,從小就想考那個學校。”舅舅說,“你考得不錯。”

什麽?

我茫然,怎麽從沒聽任何人說過?

我努力回想,我考的學校很容易被望子成龍的家長掛在嘴邊開玩笑,爸爸當然也說過“將來上XX和XX”這樣的話,但媽媽從不說,仔細想想,媽媽為我報所有的訓練班夏令營補習班沖刺班,但她從不規定我必須考哪所學校,高中如此,大學如此,這次報考她監督我打電話給招生老師,純粹因為怕我一時沖動浪費成績。她非常尊重我個人的意願和選擇,就算說過法律和管理,也是出於奶奶那邊的財產繼的考慮,毫無勉強之意。

媽媽從小就想考那所學校?

舅舅冷笑:“他們那時候高考先報志願後考試,你爸爸只能花錢上本地大學,他裝可憐,姐姐想來想去最後報了本地一個重點大學,她最後分數的確沒達到那所學校的入取線,差的不多,其實她報了,有目標地沖一下,未必考不上。”

裝可憐?我悚然一驚,爸爸裝可憐?

不,我不能隨便懷疑人,要冷靜,爸爸的確有些小心思,但他陰暗的一面是在後來婚姻中累積的,他不是壞人。真實情況應該是他舍不得媽媽,試探性商量過,媽媽也舍不得他。證據是他們後來的吵架裏從沒提過高考志願。如果這個志願是地雷,不可能這麽多年沒爆過。

但舅舅的說法沒道理嗎?媽媽一旦離開,在最優秀的大學接觸最優秀的人才,她那麽吸引人,一定有許許多多追求者,爸爸還有優勢嗎?

我突然理解了他為什麽不想異地,為什麽憂心忡忡,只是他不會拉著我下沈,他寧願自己下沈只為離我近一些。

不想這些了,現在我是他的共犯,我們一直是共犯,我們永遠是共犯,我要給他制定萬無一失的學習計劃表,我們必須拿到國外名校的通知書。

“就從這件事,你外公還敢把財產交給她?”舅舅還在冷笑。

我無言以對。

難怪媽媽對亂報志願那樣憤怒。原來都是她的切身之痛。

可能我太累了,舅舅也太累了,我們的臉色都不太好,我們的註意力也沒那麽集中,斷斷續續,卻有一種奇異的和平和傷感,舅舅的聲音平得像張桌子,“我高考也想過報那所學校,因為姐姐從小就說,我想我考上就幫她實現了願望。可姐姐給我打電話,勸我報另外一所,更適合我的特長,也更適合今後管理家裏的公司,姐姐……”他似乎短暫地嘆了一聲,“我不像姐姐那麽糊塗,我報了另外一所。”

舅舅一定太累了,不然不會對我說這樣的話。但也許舅舅一直想和某個人說說心底的話。

我想起媽媽迷茫又孤寂的神情。

媽媽是不是羨慕他的媽媽?

我不知道,就算我問了,媽媽也不會說。她不抱怨別人。

“我是我,媽媽是媽媽。”我說,“到底不是她自己考上的。”

“沒錯。”舅舅說,“姐姐當年也是這麽跟我說的。她說誰也不能實現她自己的願望,誰考上也不如自己考上。”他正色,近於警告,“所以你要記住,永遠不要為愛情,親情,為任何原因毀了自己的前途。”

我不能對舅舅保證什麽,因為我有過差點自殺的經歷,差點殺人的經歷,就差那麽一點點。還有那段我終於能夠告別的背負重重罪惡的歲月,在它的陰影下,成績不是成績,前途不是前途,這些都是我自私執拗的性格決定的,它讓我迂回曲折,也讓我直線高效,它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街道,如今我看似走到陽光下的坦途,繁花似錦,但我知道和更大的世界相比,眼前的順利仍是一條街道,更寬更長,有更多建築,更有迷惑性,那些高樓大廈會讓我忽略曾經最在乎的小格子。人不能不顧前途,也不能只顧前途,不然在乎的事物就會變成一扇扇關閉的窗子,黯淡遙遠。

媽媽托腮的迷茫孤寂的樣子揮之不去。

她在想什麽?

在想我的學校?我考上了她曾經的夢想,我是她的兒子,無意中完成她的夢想,算是聊勝於無的安慰?

在想他的志願?她了解為了愛情不得不降低志願的滋味,還有後果,而這個志願是我親手填的,她擔心這件事成為我人生的汙點?成為他人生的隱痛?

在想他的媽媽?她是不是羨慕她?媽媽一輩子不是被愛情束縛,就是被責任束縛,被丈夫、家庭、孩子輪番束縛,他的媽媽同樣如此。盡管他的媽媽無可奈何才會出走,但她終於擺脫了一切。

媽媽也想要這樣的自由嗎?

回想我一路的學習,想來媽媽痛定思痛,她給我的教育就是自由。這種自由不是可以罔顧社會規約、家庭責任、親情倫理的任性,而是在盡可能大的範圍內擁有選擇權,所以她讓我多學有用的知識,掌握充足的教育資源,又不會規定我最終學什麽、做什麽,甚至……她不規定我應該選擇一個男孩或女孩組成家庭,哪怕那個男孩是她痛恨的人。

但自由的空間總是空的,很容易拉大本該親密的距離。所以我談不上聽話,完全不懂體貼,動不動就想歪,媽媽也不完美,她沒法塑造我,可我終究暗暗地看著,向往她,認同她,我的思維和氣質完全承襲她,那不是基因,那是年深日久的生活熏陶。我沒法想象我的成長裏沒有媽媽。父親和母親,帶著各自的隱喻駐紮在每個孩子的人格深處,與自我人格參照,有些人喜歡溺愛和溫暖,有些人則傾向嚴厲和榜樣,可惜我和他的人格底座沒有一個穩固的三角,我們都是單邊的,烙印著各自的媽媽。

“舅舅。我能明天再上班嗎?我下午還有家教,最近時間比較亂,我重新安排一下。”我說。

舅舅“嗯”了一聲,沒再搭理我,他又一次陷入沈思,也許想著生意,也許想著媽媽,也許想著我不知道的他經歷過的大事和小事。

我想我不該整天躲著舅舅,有時我也可以跟他多聊聊,陪他吃午飯,和他說說我的生活,也聽他說說他的生活。

舅舅的世界比任何人更難進入,做為親人,生來就在那個世界中,至少不要走出去。

我清晰地體會到我的成長,它是一種無形的意念,突然從我的細胞中噴湧而出,破土茁壯,催促我承擔和蔭庇更多的東西。包括眼前的舅舅,包括我的媽媽和他的媽媽,我的朋友們,我自己,還有他。

我向秘書借了個空著的會客室,看舅舅給的資料,劃重點,然後拿手機檢查下午的家教講義,增刪妥當,臨走前打印。中途我數次給他留言,並一一回覆各種詢問:全是問他的志願的,不意外地得到一聲接一聲的嘆息和疑問。師兄給我打了個電話,問我這個結果究竟是我們商量的,還是他自己報的。

我幾次張開嘴,卻說不出任何話。

“沒關系,大學不是終點,人生總有取舍。”師兄安慰,“我當年也放棄過外地最好的學校。”

“師兄你後悔嗎?”我問。

“不後悔,就像我家老人沒錯過我年紀最小那幾年,我也沒錯過他們年紀最老那幾年。如果錯過了我才終身遺憾。”師兄說,“我可以去那邊讀研,導師都聯系好了。你看,結果才是最重要的。”

我向師兄道謝,這就是學心理的人嗎?幾句話就能解開人的心結,暫時安慰了旁人的心病。他也是這樣的人。可是他常常安慰別人,忘了自己。我突然覺得他將來可能沒法做一個心理工作者,他太容易投入感情,沒法像師兄一樣中立客觀,不偏不倚,不動聲色。我又想起他說師兄對副班長感興趣,想起副班長背的那把吉他,師兄追過她嗎?不管追沒追,她選的是班長,世界上可能有一些事事完美的人類,但人們愛的卻常常是那個有缺點、將自己氣得發瘋、想要說服又沒法說服的人。

我竟然想這些八卦問題?我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他終於回了一條消息。

“我媽會不會忘帶了什麽東西?她連行李箱都沒有,她怎麽走的?”

“你打電話問問?”我試探地回覆。

“不打。”

他發完這句就沒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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