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101(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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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101(下)

又一個早晨,我睜開眼看到疲憊的媽媽。

在我的強烈要求下,我終於快要提前出院,我實在受不了每天和他隔著一個屋頂不能相見,更受不了媽媽每天來病房時不得不隱忍的神色,當她從院門口走到電梯,再走到我的房間,有多少雙眼睛看她?她不是那種耀武揚威的女人,但她不會低頭的冷感氣質卻讓她的每一個行動顯得盛氣淩人,讓本就敵視或嫉妒她的人加倍厭惡。而她在這種目光中走了很多年,我不想她因為我繼續受罪。

我的狀態依然不好,不,我更糟了,我懷疑我對他說的話是否草率,是否托大,不見面,以他媽媽的心情為主,我撐得住嗎?他呢?我忍受的只是全身爬滿螞蟻的思念,他在思念的同時還有那麽多需要承受的:疼、傷、愧疚、沮喪、和他媽媽小心翼翼周旋。我反覆想這些,不停想有沒有更好的辦法。可惜我的判斷大多時候是準確的,我們真的只有這麽一條路,不然對他的媽媽不公平。

我尚能勉強安慰自己這就是長大成人,哪個大人不需要面對千難萬險?從小嬌生慣養的爸爸,被當做掌上明珠的我媽媽和他媽媽,看上去原生家庭氛圍不錯的他爸爸,最後誰不是屢屢犯錯,屢屢受挫,得到短暫的幸福卻要面對更大的殘缺?誰不是辛辛苦苦才抓住手裏一點東西?我竟然又想起那條街道,如今它更長了,更黑了,只是不再那麽陰森可怕,它不再像個預示的夢境,而像一個安然的比喻,它就在那裏,我們必須一直走,走到盡頭才知道自己能得到什麽。

可惜再多的看透也不能讓我提起精神。真奇怪,以前怨天怨地,恨媽媽恨爸爸,整天想活想死的時候恨不得拼命學習,現在明明有了確定目標,反倒情緒飄忽,倦懶懈怠,魂不守舍,我對自己失望透頂,只能一遍遍強迫自己做一套半套模擬題,再懨懨不樂地檢查答案。兩個小孩在這個時候跳得特別歡,搶著幫我對答案,然後大叫“哥哥好厲害”,他們和我一樣喜歡盯著家裏看上去最厲害的一個。

叫完這兩個小東西又監視他們爸爸去了。

房間裏只剩我和媽媽,媽媽昨晚似乎去了很遠的地方,連夜回來隨便躺在旁邊守夜的病床睡了,此刻她散著頭發,不施粉黛,比平日看著多了溫和,卻仍然像朵冰涼的花。

“媽媽。”我叫了她一聲,我想說她辛苦了,可怎麽也說不出口。

“嗯。”她淡淡應了。

“叔叔……”我欲言又止,現在孩子的身體最重要,等我們好了,三個大人的心態難免和以前不同,我擔心媽媽。

“你叔叔一直忘不了她。”媽媽說,“但不可能,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你叔叔明白。小孩子不要擔心這些。”

媽媽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想法,我難免不自在,媽媽繼續說:“還有,對你叔叔客氣點,今後別再說你那天在客廳說的話了。他挺辛苦的。他那樣的性格太容易自我消耗,又有高自尊的一面,不會提醒旁人他的付出,做多少事都不會被重視,一點錯事反而被放大記住。”

我沒說話,我無法附和媽媽,即使她說的都是真的。沒錯,那個男人和他的兒子是一類人,他同樣不會不會告訴我他在那些看似美好的人際關系中受的委屈,這是他心軟又倔強的地方,只能由伴侶慢慢理解,慢慢體諒,好在我們有互露傷疤的習慣,我也不斷要求他跟我坦白一切,就算我情商低又古板,至少我能理解一部分。

“你為什麽不去看他?”媽媽問,她和我一樣直白,不會把商場裏的那些看似玲瓏的做派用到我身上。

我能回答什麽?只能看著她,反覆斟酌,借口我沒有,理由沒法說。

“怕他媽媽難受?”媽媽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忍,幫我說了。

我不知道我在她眼中是怎樣窩囊的醜態。我不想她看到我不夠果斷、束手無策的一面,可我有什麽辦法?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

“你今後什麽打算?說說?”媽媽坐在我床邊的椅子上。

“我不分手。”我說。

媽媽很明顯地憤怒著,又立刻氣餒了,不冷不熱地說:“那說說你的打算,有時候也要借助一些大人的智慧才能解決問題。”

我更不願說話,我們的問題有多少是大人造成的?一是一二是二,但我不想指責媽媽,只說:“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解決?你們解決問題的辦法是?跳鐵軌?跳樓?你們真不管自己媽媽活不活得下去。”

我不敢說話。不得不承認,在我想到死亡的時候,它的吸引力大過一切,一切能讓人留戀人世的人和物都像敵人,缺點無限擴大,只露著黑暗面逼迫我們,讓人更加厭惡這世界。在我們盲目追求死亡的那一刻,我們絕對自私,拒絕想任何後果,那種拋開一切束縛的感覺簡直可以稱為自由。現在想想,盡管我自以為是在家裏大鬧一場,以為會降低媽媽的悲傷程度,我真能如願嗎?不可能。爸爸打我罵我,我還常常想他的好處,傷感他的處境,假若我真的死了,媽媽怎麽可能因為一次吵架就願意淡忘我,而我最初的死亡幻想中,我其實想用死亡懲罰媽媽,換她內疚悔恨,一輩子不得安生。而他的媽媽……我幾乎流出冷汗,倘若他死了,他媽媽還活得下去嗎?

我到底有多自私?

媽媽還在看我,她的眼神幾乎是悲哀的,也是憐憫的。

“看什麽?”我越發不自在,我不喜歡媽媽這樣的眼神,但不可否認,媽媽的眼神近於憐愛,她從未這樣看我。

“我以前不知道你是……這樣的。”媽媽依然看我,她的頭偏了偏,過分疲憊地靠著椅子,“我對你了解太少了。”

我不說話,她忙著了解她老公和孩子,沒時間了解我——我說不出這種話,我不斷躲著她,拒絕她,激怒她,是我先放棄互相了解的機會,我不能因為自己是小孩子就一個勁占大人的便宜。

“我……不分手。”我吞吐著說。

“你就會這一句?”媽媽怒氣又上來了,“然後呢?”

“一直聯系。盡量……避免矛盾。”我覺得難堪,盡管這是我們唯一的道路,說出口卻像描述兩只陰溝裏的老鼠,在媽媽們的目光下躲閃著,弱小得近乎無恥,近乎搖尾乞憐。越是這樣,我說話越硬邦邦的。

“一直躲著?地下情?”媽媽似乎覺得最後三個字好笑又別扭,她的表情很不自在。

“我不分手。”我只剩這句話了,不論她想勸我也好,想逼我也好,想怎樣都好,我欠媽媽很多理解,心裏也堆滿歉意,我沒做錯事,但我對不起媽媽。可是,我不會因為媽媽和他分手,這件事我從不退步。

“如果再有這樣的事呢?”媽媽看了眼天花板,“你性格冷靜,上面那位和你不太一樣。”

我的意志頃刻瓦解。媽媽不愧是媽媽,小孩怎麽說得過大人,他們經歷太長的人生和太多的事故,總是一眼看到最糟的東西,小孩以為的悲觀也許不能稱為悲觀,大人才是扛著悲觀過日子。

“沒想過?你可真聰明。”媽媽不留情地挖苦我。

“我不分手。”我還是這樣說,我會保護他,我會想盡辦法不讓這種發生,如果再發生……我就和他一起跳。總之我不分手,他已經無路可退,我不能退後。我不能把他的不幸做為放棄的借口,我們是背著不幸走到一起的。

“還是你想……殉情?”媽媽的表情又別扭了,將她常識裏用在情侶身上的詞語用在兩個男孩子身上,其中一個是自己的兒子,怎麽可能輕松自如;另一個是情敵的兒子,簡直在挑戰她的耐心底線,她的口氣也帶了一些諷刺,“什麽也不管了,為一個人丟掉所有人,也不管別人會因此難過,甚至賠上別人的一生?”

“媽媽。”我叫了她一聲,我的聲音太軟了,但我知道這次自己不是求助。我心中有千言萬語,從前我沒能對她說,反覆思索才開口,“我已經不想死了。”我頓了頓,“我不分手。”是的,這次我會堅持到最後一刻,不是這段感情的最後一刻,是生命的最後一秒鐘。我的年紀的確不大,還有漫長人生,但除了他我不為任何人心動,他也一樣,也許世事無常,很久很久以後,因為成長,因為時間推移,因為外力介入,我們的感情變質了,消失了,“永遠”變成“曾經”,至少迄今為止的人生中,我們只有彼此,我們必須為彼此堅持。

我突然有點理解他為什麽喜歡那句“殉情只是古老的傳言”。從前我認為殉情這件事透露著無能,放在古代還能理解,放在現代簡直是二流狗血劇,我做夢也想不到這件事會真實地發生在自己身上,甚至一度成為我的人生目標,直到現在它還是不能排除的人生選項。只有他浪漫又溫柔的性格才能體會“殉情”兩個字的真正含義,當一個人心中有另一個人,他們終會認為世界上只有兩個人,他們也會排除萬難尋找這個“世界”,通過愛情,通過婚姻,通過□□,甚至通過死亡。得不到祝福的愛情是場悲劇,那些和殉情有關的故事流傳到現在,有幾個人還願意為所謂的愛情放棄一切?

我願意,他也願意,這樣的感情未必高尚,不,它是最自私的,正因如此我們更加堅持。

我閉上眼,他波光瀲灩的樣子浮現在腦海,他在陰暗的包間說這句話。那時我們不是戀人,我不知道自己喜歡他,他也不想跟我殉情,但他輕易被這句話吸引,也許他敏感的性格早就預感到自己有那麽一天。

“你們以為自己是情聖嗎?”媽媽的表情又變成深深的無奈,她拿我束手無策了。

“媽媽。”我想我還是應該跟她說清楚心裏的話,“媽媽,對不起,我知道我傷了你的心,也知道你一直為我好。我不會放棄我做為兒子的責任,但是……”我忍住自己想哭的沖動,媽媽一心一意為我著想,我卻絲毫不考慮她的感受,一定要與她背道而行,我們好不容易有機會修補感情,但我依然選擇背叛她。

“我不分手。”我說完咬住嘴唇,讓自己看著強硬,我不乞求她。

媽媽用似遠似近的眼神看我,那眼神像被風吹了太久的海棠,瞬間就要散落。

我與她平視,沒有任何回避。

媽媽仔細看我,像是用眼睛檢查我,又像在用眼神摩挲我,半晌她才說:“果然只有當了父母才能體會父母的心情,我算明白你外公當年的心情了。”

我難受極了,媽媽要和我斷絕關系嗎?但我還想孝順她,她不給我這個機會了嗎?

“媽媽……等我上了大學……我們會考外地學校,不會讓你整天看到生氣……”我艱難地說,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媽媽少生一點氣。

“夠了,我又不是你外公。”媽媽呵斥。

“媽媽?”

“聽著,我現在幫你解決這件事。”媽媽斷然說,“振作點吧,有什麽事過不去。”

“什麽?”

媽媽沒回答我,她拿著化妝包去了衛生間,出來時容光煥發,頭發和妝容都精致,她穿上因擺放整齊沒有什麽褶皺的外套,換上高跟鞋。我聞到一股平時根本聞不到的香味。媽媽用了濃香水——也許不是濃香,只是她平時用的太淡了。香味不是不好聞,只是太張揚,現在她的妝、眼神、口紅的顏色和香水的味道無不咄咄逼人。

“媽媽?”

“等著吧。”

媽媽轉身出了門,我習慣計算分析的腦子突然不夠用了,媽媽說的話是什麽意思?幫我解決?解決什麽?戀愛?她要做什麽?她要去找他?我連忙起身向門外跑,偏偏電梯停在一樓遲遲不上來,我只好走樓梯,剛出樓梯口就看見兩個小孩在他的病房門口探頭探腦。

我招了一下手,他們比賽一樣飛撲到我身邊,搶著說:“哥哥,媽媽把阿姨叫走了!”

“什麽?”我的腦子頓時混亂,下意識問:“她們去哪兒了?”

他們搖頭。

我的思維從未如此集中,媽媽打扮得過於隆重,可能是示威也可能是談判;媽媽在他的病房外叫人,男人和小孩都在,倘若劍拔弩張,男人會想辦法阻止,他也會想盡辦法防止事態惡化,此時男人還在病房裏,說明兩個女人在默認的和平中離開這裏,她們必然交代了某種理由,那麽媽媽顯然要談什麽;她們各自擔負醫院的輿論,斷然不選樓梯間或走道這類可能遇到路人的地方,以媽媽的個性也不會去高層樓臺或過於偏僻的地方,那麽她們能去的……

“阿姨的辦公室在哪裏?你們常去的那個?”我問兩個小孩。

“在三樓!”

“我們帶哥哥去!”

我看了眼電梯,專用的那間還在一樓,另外兩間閃爍不停,我心裏急切,拉著兩個小孩就下樓梯,他們一個個跑得比我還急,我不得不放慢腳步囑咐他們好好走路。三樓一會兒就到,他媽媽所在的辦公室在角落裏,上面寫的是檔案室,我想起他曾說過他媽媽接了個整理資料的私活,大概她平日閑暇就來這裏幹活,也不知她以什麽心情帶著兩個小孩在這間辦公室工作。我擡頭看了一眼走廊,攝像頭看上去完好無損,角落裏根本沒人來往,上下樓只有一個安全口,我指了指攝像頭下的一小塊區域囑咐小孩子:“你們站在這裏不許動。有人來了就叫我。”

他們互相看看,不太願意,但他們一向怕我,只好點頭。

“亂動的話,今後就不陪你們玩了。”我說。

他們立刻站得筆直,誰也不敢亂動。

我確定他們離辦公室不遠,能夠一直在我的視線和跑程內,才深吸一口氣走向那扇門。

我想我不會猜錯,她們不可能在醫生辦公室、護士臺或者儲備室、衛生間談話,他媽媽只有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可以帶著小孩進入不被制止責罰,所以她們只能在這裏。

媽媽想做什麽?我該敲門嗎?裏面似乎沒什麽聲音,只有我的呼吸聲和心跳聲起伏不定。

她們在裏面做什麽?我清楚她們之間有怎樣的牽扯,她們毫無形象的廝打我看過一眼就記得一清二楚,成了我很多年的噩夢,一再提醒我曾犯下什麽樣的錯誤。她們好不容易各自生活,不再交集,最後又因我進了同一家醫院,忍受彼此的存在,直到走進這個辦公室。媽媽要做什麽?她說……要幫我解決問題。怎麽解決?

門“砰”地一聲被用力推開。

他的媽媽沖了出來,她神色慌亂淒苦,臉孔像被雪浸泡過,我已經很久沒聽過她的高跟鞋聲,她已經不穿了,從前她的兒子以沈默逼她發瘋,現在她也用沈默回敬,日夜讓他惴惴不安。此刻的她似乎並不沈默,她的眼神分明想控訴什麽,喉嚨卻像被堵住,所有的話變成臉上的絕望。這張臉我看過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阿姨……”我想扶住她的身體,她搖搖欲墜。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往日的戒備和憎恨,像生無可戀。

我的心臟揪緊了,我又覺得我做了十惡不赦的事,是的,背負原罪的我沒有贖罪,反而把罪過翻了一倍。可是……可是……我不分手!我可以用我的一輩子補償她,但我不分手!哪怕再艱難我也要再走一步、再多走一步,我可以忍受一切良心的苛責,自私也好,卑鄙也好,被厭惡也好,我必須堅持下去!

她躲了一下,沒讓我碰她,匆匆離開,顫抖又踉蹌。

我忍著心痛看向那扇辦公室,頓時更加心痛。

媽媽站在那裏,臉頰紅腫,看上去同樣搖搖欲墜。

“媽媽……”我叫她。

她似乎有些頭暈,身子晃了晃,看向我。

“媽媽……”我又叫了一聲,我又變成了那個不知如何保護媽媽的傻子。

“沒事。這是她最後一次打我了。”媽媽說。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以後你可以和他正常來往,他媽媽不會再打擾你們。”

“你對她……說了什麽?”我滿心惶然,他媽媽絕望的神色讓我無法產生任何喜悅,媽媽臉上刺眼的紅更讓我心如刀絞。

“大人的事小孩不要問。”媽媽看我一眼,“給大人留一點顏面。”

我不問了,不論她做什麽。從他媽媽的反應也知道不是好事,但就算媽媽犯了錯、言行出格,還不是因為我又是哭、又是鬧、又是病、好不容易康覆又開始茶飯不思,頹廢苦悶,沒錯,媽媽對我和爸爸一向心軟,就算她想堅持什麽,最後一定敗給我們的裝可憐和真可憐。所以,不管她做什麽都是我的錯。

“你可以去找他。”媽媽冷靜地說,“不會再有人阻止你們,也不會有人用激烈的手段報覆你們,她答應了。”

“怎麽可能?”我簡直不能相信,盡管我想馬上找個冰袋給媽媽敷臉,媽媽的話還是讓我忘了一切,怎麽可能?我知道媽媽從不說不負責的話,她說解決了就是解決了,但這怎麽可能?我們必須用死、必須用傷害自己、必須用一輩子躲躲閃閃才能解決的問題,怎麽可能這麽容易就解決?她做了什麽?

“我不是說了,你應該借助大人的智慧解決一些問題。”媽媽冷冷地說。

“媽媽……為、為什麽?”我結結巴巴,還是不能接受這個忽如其來的結果。

“我說過,我受的苦不能再讓自己的孩子受。我不是你外公。”媽媽的眼神不是驕傲的,也不是疼惜的,那是一雙滿是自責的眼睛,但她說話仍然平靜,“你應該告訴我你想要什麽。”

她的眼神讓我想起那一天:我被爸爸的巴掌打著,躲到墻角捂著頭,又被腳踢著,我恍惚聽到了開門聲,爸爸的動作停止了,時間像凝固了,直到我靠著墻一點點站起來,看到爸爸、媽媽、房間裏的一切一動不動,我忽然又想起客廳有一張奶奶的照片,她笑的時候也嚴肅,她看著我們一家三口,她無用的兒子,“無用”的兒媳,更無用的孫子,難怪笑不出來。

媽媽看著爸爸,爸爸比任何時候更懦弱,退一步,又退一步,他喝了酒,媽媽卻不怕他,她一個眼神就能讓他丟盔棄甲。

我覺得難堪,當初我堅定地選擇爸爸,根本不理媽媽,我根本不敢看她。

“為什麽不告訴媽媽?”媽媽輕聲問,不像問我,像自問。

我不能回答。為什麽不告訴媽媽?因為我恨媽媽,我受的所有苦都為了懲罰她,哪怕她不知道。我不斷想有一天她知道時滿臉悔恨,那樣我才痛快,小孩子總是幻想用痛苦刺傷父母,現在她知道了,我卻不敢擡頭。

“拿書包,跟媽媽走,以後不回來了。”媽媽的聲音很平靜,像一道不太大的命令,她說的每句話都有這種令人不能親近的硬度,我擡起頭,我以為我會看到她的眼睛,她卻偏過頭不看我。

現在她終於看我了,在我又一次被生活擊打得不知所措、惶恐不安,卻還要硬撐著過每一天,她又一次心痛不已,又一次……想方設法實現我的需要。我呢?我依舊在最想要感謝的時候說不出一個字。我在媽媽眼裏看到太多的內疚,原來她也把我的不幸和不開心視為自己的責任,難怪她當年不敢看我。

“但是……”媽媽的話鋒突然一轉,神色從內疚轉為深沈的憂慮,“我的辦法不能解決你們的根本問題,說不定帶來更大問題,路是你自己選的,媽媽只能為你做這麽多了。”

我的鼻子酸得厲害,媽媽在向我告別!是的,我必須長大了,媽媽再也不能為我遮風擋雨,因為我選了一條她力所不及的道路,我呢?從此我靈魂的重心將不可避免地落在他身上,我將有自己的生活,那生活裏很難出現媽媽。我們的母子緣分終究太短也太淺,我們一次次錯過,那些我沒能放縱和享受的屬於孩子的一切,今後再也與我無關。

媽媽的目光在一瞬間轉為溫柔,隨即惆悵,她擡起一只手,撫住我的臉,我心領神會,彎下腰。

“寶寶。”她擡頭在我額頭輕輕一吻。

我閉上眼,她第一次這樣親吻我、稱呼我,也是最後一次,以我們的性格,這種事不會有第二次。

我想我在臉紅,這麽大的人,被媽媽這樣叫,但又覺得……滿足。回過神時,兩個小孩不知什麽時候湊過來,仰頭看我。

“我去找冰袋。”我不好意思,只想走開,兩個小孩卻向我擡高手。

他們要做什麽?

“今後幫我抱他們吧。”媽媽的神色仍然惆悵,看著我,也看著小孩子,聲音沒什麽波瀾,“我抱不動了。”

我偏過臉,繼續看媽媽我一定會哭。

我別扭地、順從地彎腰,伸出胳膊,任由兩個小孩又是拉又是跳,然後這兩個小東西竟然學著媽媽的樣子親我的臉,嘴裏還叫著“寶寶”!我一臉不悅,媽媽卻笑了,她的笑沒有闔家團聚的寧謐,只像劫後餘生後看到變成廢墟的家園,在落寞中尋到一絲滿足。

兩個小孩不停摟我的脖子,靠著我,貼我的臉,我只看媽媽,她的背影並不有力,和他的媽媽一樣搖晃。也許她們的人生同樣是一條長街,燈火閃爍,冬夏連綿。也許我心中的那條就是她們走過的,也許每個人終究是孤獨的,卻不斷尋找和錯過心中最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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