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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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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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大雨淹沒了許多東西。

道路、車、樓、人、視線,雨幕後只有被沖刷的輪廓。

我眼前一片模糊,心中同樣模糊。

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

他說想和媽媽談談,他談了什麽令他的媽媽如此暴怒,甚至不顧形象當街就打?不,不是他的問題,他說的是“談”,不是“攤牌”,他性子急卻從不莽撞,他會鋪墊氛圍,會見縫插針,會選擇合適的地點合適的時機,他從不想讓他的媽媽難過,這種談只是“交談”,“懇談”,或者,割地賠款式的“和談”。

不是他出了問題,那麽他的媽媽壓抑的情緒終於爆發了?但她不是一個毫無理智的人,她的打罵要有一個導火索,那根導火索是什麽?莫非那男人給她打了電話?

雨傘的長柄又一次抽上他的肩膀。

我的肩膀突然痛了,一種真真切切的痛,我知道是心理上的,卻比抽在我身上更真實。

我該做什麽?我應該一直向前走,阻止她,告訴她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能做什麽?我能不能擋在他的面前,讓他再也不用面對一切來自外界的傷害,替他承受一切他不該承受的東西?

雨點砸在傘面的聲音太響了,雨水在傘面迅速碰撞匯聚,像一場更大的雨。

我硬生生忍住向前奔跑的沖動,我用盡力氣抓住傘柄,我什麽也不能做。

和他不同,我是絕情的理智派,此時原因不明,他們情緒激烈,我的出現只會讓局面更加失控。

我眼睜睜看他被打。

是的,我做得到這件事,我眼睜睜看著媽媽挨罵,眼睜睜看著爸爸酗酒,眼睜睜看著我愛的人被命運抽打,我什麽也不能做,什麽也做不好,我百無一用,再多的成績和誇讚不過為了掩飾我骨子裏的懦弱和自始至終的失敗。

我不能沖過去,我怕她看到我直接瘋掉。

我希望雨更大,更快,迅速變成洪水把我卷走,淹死我,我沒資格活著。

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不到一分鐘,他和他的媽媽拉開了距離,他們在距離之外對視,看上去那麽沈默。我看不清他們的臉,他們的動作。

女人打開雨傘,他也撿起了自己的雨傘。

他們走向道路的兩個方向,而我在他們對面的馬路,沒人看到我。

我看看他,又看看她,他們正在雨霧中消失。

我想追上她,問清情況,代替他和她談談,我想說這一切不是他的錯;

我不能放下他,我擔心他的情緒,只有我知道他這個人究竟有多脆弱。

我清楚情況糟透了,他們看似和平地分開,但一個寵愛孩子的母親和一個寵愛母親的孩子,竟然同時不顧惜對方在冷雨中淋了那麽久,轉身就走,他們到底怎麽了?

我左看右看,咬了咬牙,跟上他的方向。

轉身那瞬間,雨水似乎帶了電流,我身子一抖,意識到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第二個節點,也就是死亡的最後一個情緒峰值,我只需伺機而動,推倒他搖搖欲墜的根基,切斷他的留戀,在他最脆弱的時候吹上一口氣,就像吹滅琉璃燈籠裏的燭火,他就會在我手裏四分五裂。

對,我不必馬上去關心他,要讓他在冰冷淒清的雨裏走上長長一段,要讓他將自己受過的苦一遍遍回味,身體的冷和心理的冷會同時麻痹他的思維,他會反覆問自己“為什麽”,為什麽一個善良的、始終願意為他人著想的、從不願傷害別人的、幫助過許多人從不要求回報的、嚴格要求自己並努力生活的、盡量奉獻從不抱怨的人,卻一再被這個世界傷害?他甚至不能擁有自己的愛情,不能選擇想要的生活,不能任性,不能遠走,他被責任和道德還有情感牢牢捆綁著,即便如此,他還要被苛責,還要被責打,他的一切付出只會讓事情更糟,讓一切無法挽回。疲憊和自我厭惡會拖垮他最後的心理防線,這時我會做一個微笑的死神,把他抱在懷裏安慰,哄騙,讓他放棄所有抵抗。

我閉上眼睛,多少次了,我幻想並設計他的死亡,在他困獸般的反應中得到某種快樂?莫非我對他的愛始終帶有某種施虐性,他對我也一樣?我們明明是兩個普通人,卻把一段本該普通的關系扭曲到這種地步。

我聽到很大的水聲,前方的他開始奔跑,發洩似的跑,那個方向和他回家的路剛好相反,我想叫住他,卻仍然卑劣地按捺自己,一個殺人犯不需要同情心,更不需要愛。

我加快腳步跟上他。

他要去哪裏?

雨這麽大,幾乎看不到方向,這個時候他會去哪裏?他為什麽不馬上給我打個電話?

我不信任人性,基於人性的情感事件於我就是胡扯,但我總在某些感情沖動的時刻信任一個具體的人;

他相反,他信任人性,認為“理想的人”和“理想的愛情”肯定存在,但他不相信任何一個具體的人。

他愛我,但他不信任我。

那麽他要去哪裏?他的衣服是不是已經濕透了?他冷不冷?已經走了這麽久,他累不累?

他拐進一條街道,那裏有個小區。

他要找誰?那個小區裏有誰?

但他只是在小區門口站了一會兒,突然轉過身往回走。幸好我和他一直保持距離,我迅速退到路邊的綠化帶,用傘擋住自己的上身,很快他匆匆而過。

我看了一眼那個小區,看著很高級,裏邊住了誰?他的朋友?隊長?初中那個班長?送飯的姐姐?

他的腳步放慢了,拖拉猶豫,他似乎也沒想好要去哪裏,路面上一輛輛車飛馳而過,有時濺起一層濁浪般的積水,他避也不避。我突然想起小學時的我刻意在學校呆到很晚,回家時走完這條街,又走那條街,家附近的街我全走過,為了不過是拖延時間,我怕回家遇到喝醉的爸爸。他是不是也有這樣的經歷?

他走了不長不短的一段,又一次停在雨中。雨幕中撐傘的他像一朵單薄的蘑菇。

我費力辨認他前面的建築。

一家醫院?沒錯。這似乎是醫院的後門,沒有寬敞的前院,只有淒迷風雨中幽森的標牌,燈光隱約提示著“醫院”、“急診”字樣,六層高樓厚重古板,旁邊還有相似的建築。

是他媽媽工作的醫院嗎?他擔心媽媽?他想繼續和媽媽談談?他想講和?沒錯,和解是母子必然的結局,哪怕內心的間隔已成鴻溝,母子仍然會和解。

我有些緊張,他們和解了我怎麽辦?

我幾乎想摔掉自己的傘,一頭撞向馬路開來的車——那是一輛鳴叫的救護車,我不能撞。

不論我多少次震驚於自己的自私和無恥,下一次,我會更無恥。

但他沒有走進那個看似入口的後門,他撐著傘凝望,傘面向後斜,他在仰頭,也許他在找某一個樓層,但他什麽也看不見,也許雨已經落在他的臉上。

那把深色的雨傘突然低了下去,迅速沿著街遠離那棟建築。

我叫了一聲!

我差點就要上前拉住他。

雨淹沒了我的聲音和動作,我只好繼續跟著他。這條街我不熟悉,盡管它離學校不算遠,但和我家是兩個方向,我平日只在學校、某個補習班、家的三點範圍打轉,只認識地鐵公交站牌,懶得看目的地的附近有什麽。我猜不出他要去哪裏。

但他知道,他有目的地。原來在他心中同樣有一條街,我的街是虛無的,是根據真實杜撰的;他的街就在眼前,是真實的真實。他走得那麽快,幾乎在悶頭疾跑,幾乎在逃離,我只能緊緊跟著,很快,他拐進主幹道的一個不大的路口,沒幾步又看到一個建築。

我停住了,沒再往前。

那個建築十分顯眼,一層層雨霧中,外墻上亮色的大象、長頸鹿和鯨魚,欄桿裏隱約的滑梯、秋千、攀登架、平衡木,路燈下的雨絲擦出形狀模糊的光斑,本該溫馨的場景廢棄般冷清,他的背影更冷清。

他沒繞到大門,只在欄桿外看那些五顏六色的設施,它們像一堆玩具。

我有個荒謬的想法:莫非那個男人有私生子,在這家幼兒園上學?

我隨即鄙視自己,如今的我陰暗到了極點,既不能刻薄我的媽媽,也不願苛刻他的媽媽,只好把所有惡意堆在那個男人身上,恨不得他多幾道骯臟罪名減輕我的心頭的負擔。雖然我和他毫無關系。

我前方的雨傘似乎轉了幾下,是我的錯覺還是他在轉傘?

我明白了,這是他曾讀過的幼兒園。

我退後幾步,試圖以更全面的視角看一看這個地方,可惜他站的依然是整體建築的一個偏角,他以一種微不足道的形式看了媽媽工作的醫院,又看自己度過童年的幼兒園。

他發了好一會兒呆,雨勢稍稍收住,他抖了抖雨傘,沿著街一直向前走。

街上人不太多,單車更少,只有公車和汽車匆匆忙忙,濺水不斷,我以為雨會漸漸停下,沒想到它只是休息,突然一陣勁風掃來,雨點更大了。

我有點冷,他冷不冷?

我幾乎就要上前抓住他,他又一次停住。

這次是一個大拉門,一個低矮的收發室,我看了看門旁的牌子,一所名聲不錯的小學。

是他讀過的學校?

我的心怦怦亂跳,他在做什麽?他想做什麽?

媽媽的醫院,幼兒園,小學,他來這些地方做什麽?他不進入,看幾眼就走開,這是什麽意思?

我無暇觀察這所小學,他的傘又動了,我似乎知道他的下一個目標。

我看到意料中的校園匾額,是他的初中,一所重點初中。

他的腳步慢了,我的也慢了,我隨他在幾條街道上游逛,突然覺得可笑。

幾乎稱得上漫長的、度日如年的人生,經歷過那麽多家庭變故,也認識了很多人,也做了很多事,原來認識的人不過校園內外,做的事不過周而覆始,經歷的成長和變故長不過幾條街,他如此,我也如此,我們不過在有限範圍內筋疲力盡地打轉。我猜那個醫院不只是他媽媽工作的地方,也是他出生的地方,這不難理解,我隱約聽過他媽媽在一家很好的醫院工作,在自己工作的地方由信任的醫生接生很正常。

他懦弱極了,無法真正傷害別人,也怕自己太痛,他總是想逃跑,從媽媽身邊逃開,從校園逃開,從外面的社會逃開,從初中的友誼中逃開,從真正的人群逃開,從世界逃開,甚至不止一次想從我身邊逃開,他一直逃亡,最後卻走不出這麽幾條出生長大的街道,就像永遠也逃不開與人的羈絆和媽媽的愛和負重。是不是世界上每個人都在日覆一日逃亡,日覆一日失敗,日覆一日麻木,最後變成街道上活動的建築,被大雨不停敲打。

我舔了舔嘴唇,它不幹,也不濕,我只是需要一些味道來緩解喉嚨裏不存在的苦,但嘴唇上沒有鹹味,也沒有雨水的土腥味,我突然想吻他,他的嘴唇是軟的,帶著不存在的甜。我的舌頭滑過唇,我想這是獵物看到獵物的下意識動作,人太渺小,命運跟在我們身後,我們一時的廝殺相愛不過是它眼中的過場,它玩味的目光繼續將我推向他。

太好了。

我的心臟雀躍著。

太好了!

今天不僅僅是我期望的節點,以此時他的情緒波動,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挑撥他,鼓動他,摧毀他。

摧毀他不是難事,我不止一次這樣做過。現在他自己把自己挖空了。他在做什麽可笑的事?他本想投奔一位朋友,或者某位長輩,也許他從前遇到委屈就那樣投奔過,在那個高級小區門外打個電話,或登堂入室,和隊長或者什麽人喝喝酒,說說話,或者借個房間安靜地萎靡一下午,但這一次他放棄了。然後他做了什麽?重溫他的幼兒園,小學,初中?他現在要去哪裏?哦,一個街邊露天球場,不大不小,空無一人,那就是他從前打籃球的地方?也許他最初的籃球課就在這裏,沒錯,他家離這裏不算遠,也許他曾穿著小球衣坐在那個男人肩頭,在男人的指導下拍球、運球、艱難地投籃,也許他曾和許多同學、好友、那些和他一起笑搶他食物的男生們蜂擁而入,為一塊場地的使用和人爭執或談判,他一定能把事情處理得很漂亮,也許球場才是他真正沒有負擔的地方。接下來他也許還要看看那個奪得冠軍的體育場,也許還要看看他印象最深的補習班,也許還會回到現在的學校……他把他的一生走馬燈似的看了一遍,有什麽意思呢?想得到一些勇氣?

也許吧。

他和我不同,我有意疏遠人群,他卻要從人群裏吸收快樂,他需要別人的承認,需要別人的喜愛,他內心會為這種承認和喜愛洋洋得意。他不止一次讓我了解別人對我的喜愛,正是因為他在乎這些,認為這些東西能夠讓一個人從心理上活潑振作,他錯了,我和他在乎的東西不一樣,我從未走出童年,我反反覆覆自始至終,要的仍然是父母的那一丁點承認和喜愛。不,現在我不想要了,我只要他。

他在這些地方長大。他在媽媽工作的醫院出生,他那麽白,想必生下來就可愛,醫院的醫生護士或多或少認識他的媽媽,以她溫柔的性格,他們會喜愛她,會為這麽可愛的孩子開心,他們也許會傳遞著看他,他的媽媽躺在產床上一臉欣慰,他的爸爸在產房外欣喜若狂;他在一個簡單溫馨的家庭成長,爸爸媽媽沒有心機、沒有野心、沒有生活的齟齬,一門心思愛對方、愛他,共同參與他第一次睜開眼、第一次發出聲音、第一次站起身邁開步子、第一次向前跑;他沒能完全繼承父母外貌的優點,但他依然好看;他幾乎全部繼承了父母性格的優點,溫柔、聰明、堅韌、善良,幼時的他必然是調皮的,就像他最愛聽的《哈利波特》的那些主人公,但他不會闖大禍,他是幼兒園老師讚不絕口又頭疼的小孩,每當父母去接他,英俊的父親,美麗的母親,可愛的孩子,手牽手一起回家,想必如一幅夕陽下的彩畫;他童年不是坐在爸爸肩頭就是睡在媽媽懷裏,老師眼中的小淘氣,小朋友心中的孩子王,每天熱熱鬧鬧,風風光光,幾乎沒有煩惱。直到他的媽媽看到他的優秀下存在的某種缺陷。

這個缺陷不來自他本身,是一種天生的、無法改變的差距,在他的身邊總是有那麽多比他懂樂器、比他懂外語、比他懂奧數、比他懂幼兒編程、比他懂圍棋、比他懂柔道……比他懂各種各樣學問的同齡人,天資的聰穎沒有後天的打磨很容易淪為平庸,他的媽媽突然領悟了這個道理,也許她開始後悔自己過去太過無為、太過散淡,得到了自己愜意安詳的人生,放棄了孩子天然的起跑線。她愛家庭,愛孩子,她不願一個如此優秀的孩子不是因為資質僅僅因為金錢輸給別人,她迫不及待改變這種狀況,沒想到卻把她最愛的家庭和孩子推向一條看不到方向的道路。

他的世界突然變了,學校依然是熱鬧的,身邊依然是擁擠的,老師同學們的目光依然是喜愛和信賴的,但他心靈的支柱已經出現裂縫,那時的他是聰明的,敏銳地察覺到這裂縫的危險,但他畢竟還小,一直習慣性地依賴雙親,在雙親漸行漸遠的中點不知所措,他們之間隔了一層玻璃,他像旁觀者一般站在玻璃罩子外面焦急地敲打,玻璃隔絕了他的聲音,他看到背叛、看到爭吵、看到分離,戰爭以玻璃破碎落幕,他在一地狼藉中遠離背叛者,走向自己的母親,那時他只有八歲。他本是童真的、滿心好奇的、熱烈的,卻要被迫穩妥、早熟、理智,這些違背成長的要求不斷撕裂他。

他懂得自救,他用大把力氣努力學習、努力社交、努力打造一個欣欣向榮的成長氛圍,想要溫暖他的媽媽,想要一個小家庭重新振作。他的媽媽也努力了,但他終究是一個最正常不過的男生,有情感情緒需要卻只能憋在心裏,長久的壓抑終於讓他想要走偏,他認識了很多校園外的人,他想看一看不一樣的生活,他想在一種談不上墮落卻新鮮的交往中發洩沈積的憤懣,他故意和一些看起來不三不四的朋友招搖過市,他鬧出不大不小的風波,他引人側目,由人議論,內心痛快,卻很快敗給了個性中的純白無邪和母親的眼淚,回到學校重新做起了好學生和萬人迷。他不能完全信任別人,他不敢把家庭的內幕向任何人全盤托出,他遮遮掩掩,別人霧裏看花,最後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幫助他。

他的成長有一根明顯的線索,當他看到絕望而孤獨的母親,他突然就懂得了自己的責任,他要保護他被拋棄的親人,他要撫慰她的瘋狂,他要完成她不落人後的願望,要為她遮風擋雨,樹一樣茁壯,卻不知他和她都在揠苗助長。他的每一次反抗只是重新落回她的願望。他恨他的媽媽嗎?當她監視他、禁錮他、罵他、打他、在他面前責打自己、不止一次封閉自己,他一次次崩潰,卻一次次拾起自己的責任,他恨嗎?他恨。但比起母親,他更恨令他們飽受折磨的命運,在命運面前,他和她互相傷害也互相倚仗。他離不開他的媽媽,他渴望的喜愛、承認、付出、關懷,只有他的媽媽能夠無限制、無條件給予,他在愛中出生、在愛裏成長,他生來就是一種渴愛的生物,他想過離開母親,想過離開朋友,他想過離開我,但最後他會自行走回原處,感情始終是纏在他身上的線,是他的羽衣,是他的棉被,他脆弱的本性註定他用這些絲線層層包裹自己。這沒什麽不好,是的,重視感情、依賴感情是一種相對健康的心理,只是他最愛的那些線條全部是扭曲的、混亂的、非正常的,不能抗拒誘惑的父親,不能學會堅強的母親,不曾真正知心的朋友,不曾懂得溫柔的愛人。

他的成長還有一根暗線,看似沒有聯系卻像雨一樣綿密不斷,那就是他自始至終的隱藏敵人。在敵人現形之前,他至少可以用自身的優秀和旁人的喜愛不斷安慰自己,但有個人從他媽媽的話裏話外突兀地出現,那個人面目模糊,形象晦暗,目高於頂,不像一個人,倒像一聲冷笑變成人形,讓他一直以來的努力和堅持如同落花流水,他幾乎不知道那個人的一切,只知道對方優秀,成績好,每次拿第一,那不是一個“別人家的孩子”,那是“敵人家的孩子”,他本沒有強烈的嫉妒心,只有那個人能點燃他的怒火和毀滅性的憎恨,那個人只是一個名字,一個影子,就能將他好不容易營造的假象砸個一幹二凈,他努力也好,叛逆也好,冷戰也好,講和也好,那個人始終橫在他和他媽媽之、,他和命運之間,當他不忍心責怪母親,便對那個影子愈發咬牙切齒,當他以優異的成績和那個人考入同一所高中,長久的懸念終於落地,那懸念不是塵埃,是巨大的隕石,將他所有的驕傲砸成粉末,他用自己的缺點比較那個人的優點,忘掉自己的優點明明更多。他崩潰了,首先在分班考失手,接下來一路走低,他力不從心,一味看著那個人比他更高傲,比他更優秀,比他更堅硬,比他更像個被命運扼死的幽靈。原來世界上有和自己如此相像又如此不一樣的人,偏偏那個人如此不屑,不肯看他,不肯嘲笑他,像不知地上有個影子。他憎恨,可是人就是會被自己嫉妒的、恨不得毀滅的東西吸引,他終於不能抹殺那個人,他早就已經將自己和那個人重合,他們的命運早在多年前就註定纏結。他像過去很多次那樣,對那個人傾註了所有美好的情感,單相思變成兩情相悅,身體對抗變成頸項纏綿,他為此幸福過、心痛過,也清楚知道此時的一切不過鏡花水月,一陣暴雨就能沖散。

我跟著他走了很遠很遠,他的思維裏只剩下和我的回憶了,他去了我們吃過飯的餐廳,去了我們逛過的街,他打了車去我們第一次□□的旅館,每一次他只停留幾秒,看上幾眼,我在這場大雨和這場小範圍旅行中徹底看清了他,他在思考,他在選擇,他在做什麽決定,他把他愛過的每一件事重新看上一遍,讓無數回憶如雨點紛至沓來,他沒去看他的爸爸,就像他說的,他的爸爸已經死了,他只保留最初一段回憶。他在這城市的中心角落繞來繞去,像只無家可歸的野生動物,他走得那樣快,大雨中不停地走,卻也沒過多少時間。他消耗掉他的情緒了嗎?他想到他的辦法了嗎?他在舊日回憶中得到了什麽?是好的還是壞的?現在他想去哪裏?

他停在一棟大樓前。

這又是哪裏?我早就麻木了,從我決定殺掉他,我對他的惡意就沒停過,我希望不幸千百倍落在他身上,不需我動手他就已經奄奄一息,我可以用仁慈的面孔出現,把謀殺變成拯救。我早就病入膏肓,曾信誓旦旦地想要愛他,沒多久就變成拉他陪葬,說來好笑,一年前的我每天算計著如何誘導他殺人順便毀了他,一年後我依然如此,我的算計更惡毒,更隱蔽,更令他無法回避,說來說去,我愛他的時間還不如我想殺他的時間多!

我突然楞住了。

我用力搖搖頭,雨傘上的水甩著,他的背影變成一團漆黑。

我愛他的時間不如我想殺他的時間多?

沒錯,我想殺他,我動不動就想殺他,被打的時候想殺他,生氣的時候想殺他,煩惱的時候想殺他,得不到的時候想殺他,不能永久擁有的時候還是想殺他,到最後他一對我笑我就想殺他。□□死亡也好,精神死亡也好,社會死亡也好,我想殺他——可是,我是不是忘了最初的殺意來自哪裏?

因為他想殺我!

不,我們之間糾葛太久,殺意一直存在我們心中,分不清誰前誰後,沒有一個確切的時刻,所有意願都是日積月累的結果,但當我走進高中,當他看到我,確認我那一刻,他便將我視為死敵,那時的我渾渾噩噩,尚不知身後那道目光。第一次月考,媽媽看了成績突然說出一個陌生的名字,問我他的名次。

“什麽?”我問。

“你叔叔的孩子。他前妻的。”媽媽說。

我領會了媽媽意味深長的目光,不是只有他的媽媽在較勁,我媽媽也一樣,她絕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輸給死對頭的孩子,她對那個家庭有過愧疚,愧疚在一次次廝打中消耗殆盡,她也想報覆這些年無休止的流言。

但她的意味深長只有一瞬間,就像每一次看到我的名次也只得意一瞬間,她海棠般的笑是涼的,也是空虛的,她的美是厭倦的,一個悲劇的尾巴就算是勝利也不能讓人開心,我的媽媽並不惡毒。

我領會了不時釘在身後的目光,不是愛慕,不是嫉妒,不是追趕,而是刻苦銘心的憎恨,我看著自己腳上的鞋子,手裏的筆,腕上的表,耳上的耳機,包裏的電腦,校服裏的衣服,我身上的每一個昂貴的配件都該是他的,不,我當然會有這些東西,但他卻是被剝奪的人。我猜他過得不好,幸福的人不會仇恨無關的人,起初我躲他,後來我忍他,這都是我欠他的。他不知收斂,沒完沒了,我的愧疚和耐性被他一次次打落,終於告罄。沒錯,他恨我,即使他在這個過程中不知不覺被我吸引了,他還是恨不得我快點去死——如果沒有這個念頭,我能挑動他的殺意嗎?恨從名詞變成動詞需要跨越道德,已是不易,何況還要踐踏法律上升到另一個動詞。能跨越心中壓抑的喜歡和情欲堅持殺死對方,這種恨意真能消除嗎?

他愛我的時間有多少?恨我的時間有多少?想殺我的時間有多少?

現在我想殺他,他想不想殺我?溫柔感性如他,是不是也把最自私最陰暗的部分全給了我?

我凝神看著他的背影,他已經很久不動了,他在看那棟大樓。

我終於看清那棟樓,竟然就是我住的旅館。

他來找我?

在經過一生的彎彎繞繞後,他選擇我做為他的終點?

就算他不信任我,就算我那麽自私,他還是來找我了。

他說他永遠愛我。

我突然發現口袋裏的手機在響,我沒聽見,它也許響了很久,我看了一眼,是他打來的。

他想見我。在經過這麽久的心理折磨後,他只想見我。

我的身體已經被雨水和風凍透,他的投奔讓我想要馬上移動身體,張開手臂。

我向前走,一步,又一步,雨還再下,越下越大。

我用傘碰了碰他的傘。

他倉促回頭,唇角平靜也委屈,他手裏握著我給他的那個手機,我聽到“無人接聽”的提示音。

我用傘尖將他的傘擡高,更清楚地看他的臉。

雖然只有薄薄一層,像一滴鋪勻的雨點,他的眼淚明明就在眼睛裏。

但看到我,他還是笑了。

他選擇了我,我會帶走他。

我只剩一條道路,我從來只有這條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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