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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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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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我的決心沒持續幾天就被他徹底拖垮。

以前我只知道他性子急也有決心,耐得住執行過程的煎熬,現在我發現他骨子裏的丁是丁,卯是卯,明明紙片般輕盈卻斬釘截鐵,毫厘不爽。

我說分手終歸有賭氣成分,是無可奈何,是氣急敗壞的表態,他呢,分手就是分手,就是不再賭氣,不再無奈,不再表態。我拿分手解決問題,他拿分手解決我。

第一天,我一早跑到書店看書,遲遲不進學校,他卻早早在座位上做題,老僧入定一般,一天沒怎麽擡頭,眼睛根本沒看過我,我只想和他大吵大鬧;

第二天,我早早跑去學校,坐在教室東張西望,他的書包和課本放在座位上,人卻不在,我焦躁不安地等著,平時早上能做一套卷子,那天只做了一半,直到上課他才匆匆趕來,頭上臉上帶著汗,想必是從體育館過來的,他一屁股坐下開始看書,這一天又沒怎麽動彈,晚上一下課拎起書包又往體育館跑。我遲疑著去體育館,籃球隊所有人都為即將到來的比賽高度緊張,沒幾個人註意我,我反正看不下書,幹脆練了球,最後又幫他們掃了場地,一連幾個小時,他根本不看我,我不知該罵他小肚雞腸還是不識擡舉,總歸還是想吵架;

第三天仍是如此,他早晚去籃球隊陪練,中間像個只管讀書的機器人,朋友叫他他頭也不擡只把手沖來人擺幾下,放學我依然去練球,依然留在最後幫他們打掃,我原本的計劃就是在這周結束籃球隊的活動,新的補習班還沒開始,這幾天有空檔剛好能為他們做點事。隊長和隊員倒是說了幾聲謝謝,他照舊匆匆來匆匆去,非常合理又湊巧地避免和我接觸,偶爾四目相對,我看他是一堵墻,他看我是一縷空氣,我剛想說話,他留給我一個非求勿擾的背影;

第五天我把鬧鐘定到最早,恨不得天剛亮就出門,終於忍耐到六點鐘才向學校跑,街邊的一切還帶著晨醒的朦朧,我跑到校門口,這裏過於安靜,我才想到今天是周六,用盡力氣打到棉花的感覺是比摔個跟頭更倒黴的無力感。我懷疑現在的狀況正合他的心意,對我來說,唯一的訴求是保持親密戀愛關系直到高考結束,對他來說,最優解排序為保持朋友關系為我盡到心意降低暴力帶來的罪惡感﹥互不幹擾相安無事到高考結束﹥互有反感偶爾摩擦到高考結束﹥戀愛失敗互不搭理到高考結束﹥保持親密戀愛關系到高考結束。現在這種狀況剛好是他能夠接受的。

我無精打采在附近小店買了份早餐,我為什麽這麽沒出息?

白天想他,晚上也想他,以前我只知道自己懦弱、固執、消極,這些缺點令我人生渙散,只靠學習成績維持保持自尊和活下去的動力,如今就連這些缺點和自尊也不重要了,我只希望他能和我說句話。

在教室裏還能聽到他的聲音,他恨我時聲音帶著嗆人的火星,喜歡我時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甜軟,如今他沒有情緒。但我知道我們之間暗含的張力,我們的身體牽動著彼此,他的四肢曾被我反覆舒展,他的舉手投足曾被我握在手掌。坐在我的位置偏過頭專註看他,他幾乎立刻變成一個僵硬的傀儡,在我的目光中不自在地挪動,看來,身體上的記憶沒那麽容易擺脫。我占有過他,他無力反抗,我從此永遠是這段關系的勝利者。但他也誘惑過我,我深陷其中,他隨時可以嘲笑我的慌亂、我的笨拙、我的失態和失敗,那同樣有摧毀性。每當黑夜來臨,我把自己累到擡不起手、睜不開眼再上床,首先想到的仍然是他羞澀的面孔,我反覆在記憶裏閱讀他的身體,顏色、紋理細微或幽深的褶皺,第一次失敗的打擊太大,我還不能緩解,對他的想念遠大過欲念,我最想念的不是那些火熱的,而是那些當時沒有察覺,如今倍感甜蜜的。他的笑,他的眼睛,他的小脾氣,他吃醋時急匆匆沖向我,二話不說開始找茬……他認為我急迫,卻不想想他對我做了什麽。而我對他濃烈的渴望,不止要有最親密的身體關系,還要如膠似漆,歲月靜好。我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家裏的保姆拿著我的衣服,用兩股線縫緊一顆小小紐扣,可是一件衣服無法被一顆小小的“我愛你”系緊。他的表白只是表白而已。

我確定他不準備再和我接觸,哪怕我們在同一個班級,哪怕我們假期會去同樣的補習班,他一定有辦法避免和我獨處,在這方面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冷處理是他的拿手好戲,對他曾經的朋友,對我,都一樣。而改變這種局面的辦法只有兩個,一是利用他的負罪感脅迫他,二是利用他的心軟苦苦哀求他。倘若我一心一意幾乎奉上全部的愛情要用這種手段得到回應,我還不如趕緊去死。

遠處有人喊我的名字,是班長他們,我這才想起周六正是那個家長談話日,這幾天我過得糊裏糊塗,夢游一般在學校、家、補習班幾處飄蕩,按照功課安排表走動,根本不記得日期。我突然明白一件我沒怎麽想過的事:為什麽我媽媽對班委會成員那樣熟,連作家的名字也知道。每次開家長會班委會都會安排教室座位並接待家長,媽媽一定和他們說過話,而作家不論何時都陪著她的好朋友副班長,媽媽應該也接觸過。

“今天又能看到上仙的美女媽媽了。”副班長開了個玩笑。

“今天她有事不能來。”我說。

我和他的疏遠已經被全班人發現,這一次他們表現得十分冷靜,可能我們之間一會兒鬧一會兒好早已引不起他們的好奇,也可能高三在即,沒有人把心思放在八卦上,副班長和眼鏡開玩笑似的勸我別和朋友鬧別扭,我不說話他們也不多說。以前我不和他說話立刻就形只影單,如今我的左右同桌不時說幾句閑話,作家安靜有分寸,眼鏡有點吵但不讓人煩,還有班上的同學有時也來問個題,談個事情,他們會禮貌詢問“能不能占用幾分鐘”,然後問問我對他們升學去向有什麽建議,我不太愛答這樣的問題,我只是個高中生,就算我成績好,我的閱歷畢竟有限,怎麽能指點別人的人生?但他們信任的目光讓我騎虎難下,這兩年我和每一個常在一班的人進行過小組活動、實驗、討論或合作,的確是班上唯一一個了解所有人學業狀況、尤其是學科優勢劣勢的學生,我只能認真說說我的看法,再叮囑他們一定要參考老師、家長、畢業師兄師姐們的建議。

不過幾個月,我身旁不再冷冷清清,我好像變了個人。

這不就是他最初想達到的效果?從他對我流淚那一刻,他對我再也沒有壞心思,一心只希望我的人生有無限光明。

每當想起這些,我連生氣都少了底氣。

看著正在打開的校門,我只和班長他們簡單說了幾句,盡管那天上午還有一次籃球賽前的簡單訓練,我不想打擾他,只在當天下午和第二天上午趕到比賽地點。為了避免碰到他媽媽,我坐在觀眾席拍了一些照片。他媽媽沒出現,周六比賽他沒上場,在場外助威加油,安慰替換的球員,這場比賽雙方各盡全力,最後靠罰球獲勝;周日的比賽依然激烈,上半場雙方你追我趕,戰況膠著,中場後雙方似乎一個比一個急切,屢屢發生沖撞,球員不斷吃牌,最後五分鐘隊長換他上場,靠著平日訓練出的默契配合,把三分差距保持到最後。

我把鏡頭對準他興奮的笑臉,留下了他最後一場比賽最寶貴的勝利一刻。還有他和隊長、隊員們激動的相互擁抱。籃球隊克服最初也是最麻煩的三個對手,接下來他可以放心應考,隊長幾乎高枕無憂。

我突然想到招福說過的他初中的那些朋友,隊長是他初中比賽遇到的意氣相投的人,他尚且如此盡心盡責,為何對朝夕相處的友人不聞不問?而且,他與我說過他的初中朋友一定會證明他的人品,證明他心裏不是沒有他們。

也許有一種人就是如此,在一起的時候竭盡全力,分開後絕不留戀,既不無情,也不有意,只想當別人生命裏完美的過客,他的人生只有一個無法舍棄的目標:他的母親。

隊長發來消息叫我一起去慶祝,我苦笑,我能想象倘若我答應,他必然想起有個補習或臨時有點事,打著哈哈說著抱歉趕緊走人。我還是別去打擾他和籃球隊最後的聚會了。何況我下午的確有課。我站在車牌下看自己拍的視頻和照片,他矯捷的身姿和利落的手勢讓人著迷,難怪他搶到球時全場女生都在歡呼。初中他是球隊主力,想必更受歡迎,那時他技術更好,地位更高,得分更多,真可惜沒能早點認識他,不能看他打完全場意氣風發的跳躍和歡呼。

想著想著,我不禁敲開和招福的對話框。

招福愛收集,愛整理,不時翻翻自己的收藏品,若看到他的照片就順手發給我。他打籃球的照片倒不多。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就在敲開頭像的那一刻,招福的消息蹦了出來。我簡直懷疑這句話是我發的。我最近早也氣,晚也氣,快氣夠了。

我有些好奇。招福這個人脾氣好,他的爸爸媽媽生意做的大,典型的“和氣生財”類型,好涵養遺傳到他身上,他不對人和顏悅色,卻極少與人生氣交惡。

我發了個問號。突然想起這段時間我沒事就拿在手裏反覆看的紙條,上面有個描黑的嘆號,我明明被人宣示了主權,卻不被理會,真沒用。

招福發來一連串毫無意義的感嘆和過於禮貌的咒罵,如果我沒在等車而是在做題,我一定直接屏蔽。我在那些極端情緒化的句子裏找出原因:前男友有了新男友。不,前男友和一個男生貌似親密。

我竟然有些感同身受,早晚有一天,他會有新男友,我呢?我在千裏之外,萬裏之外,聽到這樣的消息,也會和招福一樣難受吧?

我不禁安慰了招福幾句,等我說完“看開點”、“這不是很正常”、“他早晚會有新男友”,本來氣急敗壞的招福開始火冒三丈。他發來一條語音:“憑什麽!我要報覆他!”

看到“報覆”,我的心一跳一跳地雀躍著,這種事我最擅長,自從和他戀愛我放棄這個特長了,但是看著別人的報覆自己也能解解恨。我默默罵了自己一句,勸招福馬上就要高三,要適可而止,不要做過分,耽誤別人也耽誤自己。

招福沒回我,以我對“報覆”的了解,他一定沈浸在各種計劃的制定和效果的預想中,快樂得難以自拔,想想半年前我收拾他那一陣子,每天想的不過是讓他倒黴讓他有苦不能說,情緒高漲鬥志昂揚,現在想想真是又好笑又荒唐,又……有一點又甜又苦的懷念。誰能想到兜兜轉轉,我竟然愛上他,還被他甩了?這大概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下午的課倒還順利,晚上依然有補習班,等到放課,同樣忙碌的招福終於發來他不可一世的決定:

“我不會讓他好過!我已經想好怎麽報覆他了!”

我仍然打個問號。

“我要找個美男在他面前晃來晃去!氣死他!”

我懷疑以招福的智商能上重點高中必然有水分,也許是保送,也許是爸媽給學校讚助了什麽。這叫報覆?這叫自作多情。

這個懷疑隨即被我打消,上次那個競賽可是實打實的實力派較量。

基於招福信任我,和我講他的秘密,無償奉送我很多照片和信息,我有必要幫幫他,也許我該給他講講什麽叫報覆,怎樣精準地報覆某個人,怎樣避免留下把柄卻讓對方完蛋。但對一個高三生打擊報覆實在缺德。

“我準備雇傭一個美男,你認不認識美男?能幫我在你們學校找一個嗎?”

招福越說越興奮,開始跟我說明他的具體計劃,無一不幼稚可笑,我懷疑對方提分手純粹因為嫌他傻。

公平起見,哪怕他傻我也應該幫助他,於是我開始想我們學校有沒有什麽可以與他前男友媲美的高個頭美男,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合適人選,最合適的也許是招福那位初戀情人——我才不要為了氣別人的前男友出借自己的前男友。

“我去吧。”我發了條語音。

“什麽?”招福發來條大叫。

“不過你真要這麽做嗎?你要是還喜歡就追,不喜歡還氣他有什麽意義?”我補充。

“我就是順不過這口氣,我哪裏比別人差?他憑什麽變心?他能找我也能找,我不能輸給他!”

我無語,這種無聊的意氣之爭,簡直浪費時間。

“你真要幫我嗎?真沒想到!你太夠意思了!”招福又發來一條。

“我想去你們學校。”我說出自己的目的。

“我們學校?”

“對。幫你是順便的。”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斟酌著,“明天中午我去你們學校找你,後天也行,你定。我可以在你前男友面前陪你說幾句話,隨你做文章。你幫我找個理由和你的幾個同學說說話,最好一起吃個飯。”

“哦,明白了。”招福突然恢覆了重點高中水平的智商,不用我繼續廢話,“哪幾個,你說。”

哪幾個?當然是和他關系最好那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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