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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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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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星期日我沒按原計劃去看球隊比賽,我去參加一個理化競賽。

這個競賽項目高二有一些人報名,其中一位臨時缺考,化學老師便希望我去,以免浪費名額。這類競賽我們學校沒有太多優勢,老師希望我去保持或提高一下平均分數,我猜這大概率關乎她的獎金。

我給人的印象是不是越來越友好?以前不會有人主動找我幫忙。

那天我排了一天空閑,想來想去,答應了那個對我一直和藹的老師。

不是不想看球賽,我去競賽另有目的。

我想知道他的過去。

說來可笑,我所喜愛的他只是他表現出的幾個方面,以及他隨口說的幾段過去,我武斷地認為有個強加管制的媽媽,他必然隱忍到極點,凡事力爭優秀,靠學校裏的友情得到一些安慰,或者靠壓不住的暴力暫時發洩,在我的心理素描中,他單純得只有兩面,一面銳利一面瀲灩,埋在潮乎乎的土裏直到被我挖出來,我沒少被他割傷撞傷,終於擁有了他全部的目光和溫柔。盡管不能完全了解,但這個人無疑是我找到的,是被我完整地抱在懷裏、今後要藏在心裏的。

這就是自大,一個人怎麽可能完全擁有另一個人?就算我想把自己完全交給他,也要留下點不願被察覺的。

不能問他,也不能問隊長,這個學校根本沒有初中就和他關系好的人。

這不奇怪。他上的中學比較特別。這所中學位於名校雲集的地段,既有附屬初中又有高中,初中生源較雜,只是不錯的重點校;高中有中考線擋著,便是數一數二的名校,和我們現在就讀的這所不相上下,區別是前者理科狀元多,後者文科狀元多。就讀這樣的初中且成績優異的學生,自然傾向報考本校高中,本校也不願有潛力的學生流失到外校,初三一定會有保送或獎勵措施,本校學生上本校高中更有諸多隱性照顧。

可以想見他的那些初中朋友:學習好的基本留在原學校,學習不好的考不上他現在的學校,導致他只能跟我感嘆“我初中的時候人品怎樣”,卻拉不出一個證人。

現在我特別想聽聽旁人口中的他。想打聽一個人,對他或他媽媽來說不過手到擒來,我卻無從著手,只能先碰運氣。

運氣真讓我碰到了。

有老師帶隊的比賽,重點高中的學生有個不成文的傳統:穿校服。一件衣服似乎就能代表智商優勢。性子活躍的會在交卷後認識幾個外校朋友,有的幹脆直接弄個微信群切磋經驗,我一向交卷走人,從來不參與。

同一考場有個穿目標校服的男生,巧的很,我們的父母認識,此外我們有過幾面之緣,初中碰到過,高中也碰到過,都是在考場上。我特意放慢速度收拾東西,想著怎樣跟他打招呼。

他叫了我一聲。

旁人和我說話不外乎幾個問題,“第X題你選什麽”、“第X題你答了嗎”等等,他也問了一個。我對此人有印象倒不是因為父母,而是他的長相。他的右臉頰有兩顆富貴痣,位置靠後不影響容貌,反而很有特點,如果他是個女生,那個位置適合描個花再描個心形,效果一定不錯。

但他的個性不討喜,說起話來比我更得罪人,他喜歡用“我們”、“他們”來強調自己的身份,“我們”自然是和他類似的好學生或富二代,“他們”則是“我們”之外的所有人。我感覺他不是個勢利眼,不會瞧不起人,只是有點刻意顯擺。

見我不忙著走,他問我補習班老師的水平,聽說我寒假出國,又詳細問那邊的課程安排,表示自己高考後也要報一個。我絞盡腦汁想怎樣才能盡量自然地提出我的問題,他突然說:“對了,我問個人,是你們學校的,說不定和你同班。”

“誰?”我問。心裏竟然隱隱有了預感。

果然聽到他的名字。

我懷疑此人的兩顆痣真能積聚運氣,就連我也跟著沾了光。

“認識,我們班的。”我說,“他是你的朋友?”

我隨即發現自己問了句蠢話,如果是朋友怎麽會問我?

“不是。初三一個班,沒太接觸過。不過他是個傳奇人物。”他的語氣有點古怪,像故意賣著關子,但他顯然不擅長這種關子,像個攔路推銷的,硬塞過來。而我恰好不懂配合,有心無力地看著他。

“他有女朋友嗎?”這位富貴運氣的男生今後顯然不能繼承家業,說話沒技巧,想到什麽問什麽,和我一樣呆氣。

“沒有。”我說。

“還沒有?聽說你們學校有很多漂亮女生。”

“但他說我才是最好看的。”我在心裏說。

“你笑什麽?我們學校女孩子沒你們學校多,但成績不比你們的差。”

“你為什麽問這個?”我問。

“還不是因為我們初中時候,學校最漂亮幾個女生整天圍著他,我聽他們整天談論誰是他的女朋友,他會選誰做女朋友。”——他說“他們”的時候,帶著慣有的“不同流合汙”的傲氣,有點可笑。

“因為他籃球打得好?”我問。

“好像還行吧。他打架更厲害。初一時整天帶著一夥兒學生和附近學校的不良少年打架。又是通報又是記大過,我是在公告欄裏認識他的。”

我無語。根本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還是“哦”。

“初一他動不動就上公告欄,那些女生說他太帥了;後來他不打架改打籃球,那些女生整天往籃球場跑;後來他的成績開始扶搖直上,成了老師的寵兒,那些女生說他是小說裏走出來的天天幻想當他女朋友……”他越說越氣,白嫩的圓臉漲出紅色,我懷疑他喜歡的某個女生就在“那些”中。

其實我聽得眼花繚亂。

他的經歷豐富超過我的預期,他沒和我說過他曾是個不良學生,說到打架,他不是輕松帶過,就說隊長和朋友,仿佛他只是個講義氣的普通男孩;他沒和我說過他和幾個美女關系密切,只隨口說來看他打球的女孩,仿佛他是個純情和尚;他沒和我說他的成績跌宕起伏,只說他名列前茅,仿佛他是個努力學習的乖寶寶。和他相比,我根本是張白紙——不,黑紙。

糟糕的是,眼前這個評論者是個和我一樣不接地氣的書呆子,對他的了解不過幾張通告、幾份成績單、幾段同學之間捕風捉影的議論。真正的他肯定更有層次,比如,他是怎麽準備離家出走的,他打的是什麽工?

而且,我想了解他就碰到這個書呆子,是不是太巧了?我承認在我的交際圈碰下去大概率碰到他,但他出現的如此及時又如此主動,不奇怪嗎?

“快點出去,要清理考場了。”有工作人員出聲提醒。競賽提供演算紙還會把演算紙收上去,我只帶證件和兩根筆就來了,這時只把它們隨手塞進褲袋。我不太習慣把筆放在身上,它們平日放在筆袋,筆袋放在書包,今早出門前,我突然想不能背著書包開房。我們只是高中生,若是一個背著書包,一個穿著球衣,是不是會被旅館服務員攆出去?

“你笑什麽?他在高中也這樣?”有錢有運的書呆子問。

我們已經走出考場教室,來競賽的人早就散了,教學樓和操場沒幾個人,我們故意放慢腳步,想多說幾句。

“對,打籃球,受女生歡迎,老師喜歡。”我把“打人”這一項抹了,又加了句,“人緣好,男生女生都歡迎。”

“對對!他和男生關系也特別好!”書呆子喜上眉梢,連連點頭。

我疑惑,這個人到底有沒有敵意?

“我還看見過他和社會上的人有往來,那些人穿的……很不像話,男的年齡比他大,抽煙,女的穿的很暴露。”他突然說。

我更疑惑,這個人怎麽像個挑撥離間的?

不過,我現在總算明白他媽媽為什麽整天盯他的手機,恨不得檢查每一個朋友。果然任何事都有因果來源。

“有一次,他突然招呼我和他們一起折飛機。”書呆子又說。

我放棄思考,他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吧,我跟不上他的奇特思維。

書呆子臉龐白凈,骨架沒什麽棱角,只有鼻梁挺起來,是面相上的“鼻如懸膽”,依然是富貴相。可惜他不愛笑,一說話就死板,讓人難有接近的欲望,他的眼睛好看,裏面沒有焦灼也沒有忐忑,坦誠直白。他說:“我們班的班長一直喜歡一個女生,想跟她告白,又怕女生不答應,於是他就幫忙出了主意。他說玫瑰花蠟燭唱歌之類的太俗,他的主意肯定能搞定。這個主意就是紙飛機,全班人被他動員拿草紙折飛機,用熒光筆在飛機上寫男生和女生的名字,畫上愛心。那天傍晚那個女生走出教學樓,突然有人喊她,她回過頭就看到三層走廊的窗口不斷飛下五顏六色的飛機,持續了兩三分鐘,整個學校上空不停有飛機飛著,落下。”

“然後就被老師請到辦公室了?”我問。

“你怎麽知道?他跟你說過?”他問。

“沒有。”

“對。老師把他、班長、那女生一起叫辦公室去了。”

我和這個圓臉書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得氣氛不太對,這難道不是一個過於浪漫的故事?為什麽我們波瀾不驚?我們還真是一類人,一樣的無聊、沒情趣、哪怕心中有所羨慕也表現不出來。

我們無奈地對笑一下,心理距離倒是近了些,走出考場學校,隨便找了塊樹蔭繼續說話。

“後來女生答應了。但因為紙飛機搞得全校皆知,他們常年得到老師家長重點關註,直到現在,想約會還要偷偷摸摸。我聽過我們班班長抱怨他,他說班長‘得便宜賣乖’,還說,‘要是我向喜歡的人告白,我就動員全校的人一起折,找個有風有陽光的日子,打開教學樓所有窗戶,對方如果不答應,就只能一輩子記著我、記著所有飛機迎向她飛滿整個天空的一幕,然後看男朋友越看越不順眼!一輩子遺憾沒答應我!哈哈哈哈我聰明吧?’”

我擡眼看車水馬龍的街道,街道盡頭似乎有我的學校,教學樓所有窗戶開著,在陽光下強烈地反著光,我看不清裏面有什麽,似乎有個人影向我舉起手臂,手中有一架紙折的白飛機。

“他說這話的時候順手用草稿折了個飛機,還問了我一句‘你說是不是,招福?’”

“招福?”

“對。他讓我折飛機的時候說我一臉福相,看著運氣就好,必須幫他們折一個,借一借我的運氣招福才能成功。我就幫他們折了一些,我記得我把整個本子的空白頁撕光了,大概折了二十個。”

我沒說話,心下有個念頭突然冒出來。

“以前我在班上不受歡迎,那件事之後,他就叫我招福,後來班上的人也開始這麽叫,他們不再排斥我了。雖然他沒跟我說過幾句話,但我挺感謝他。——那天他叫了我,看我不說話,就把手裏的飛機飛了過來,正好打到我的手。”

“不、守、男、德。”我想。

“他的手腕特別細,而且他特別白,不是我們這種養出來的牛奶似的白,是瓷器那種好像能透光的,不過他更單薄,像……”

“紙。”我說。

“對!像白紙!”他興高采烈的,情緒根本藏不住,“我還在想怎麽回答他,他就被班長他們罵太會使壞,我就把那個飛機收起來了。後來我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圈子。後來我們再也沒說過話。”

“哦。你喜歡他。”我說。

“你……你……”他滿面驚恐,瞪大眼睛,像一只圓白的倉鼠看到貓,瑟瑟發抖,想跑又忘了跑。

“我不會告訴你父母。”我對他保證。

他的驚恐變為沮喪,他轉過身靠著那棵粗幹的樹,半晌才說:“他們知道。”

“知道?”誰知道?知道什麽?

“我父母。知道。”他說。

我有點懵。一種不可思議的預感讓我脫口而出:“你出櫃?”

他看了我一眼,繼續沮喪,半晌才說:“對,我出櫃。”

“你傻嗎?”

“傻。”

我突然意識到我的反應代表什麽。我們不敢看對方,我也靠在那棵樹旁,樹幹粗糙堅硬,樹蔭密密麻麻,幾乎不見光。

“我上高中交了個男朋友。”他說,“我……腦抽,我父母察覺我不太對勁,問我是不是談戀愛了,我想起我的男朋友平時總沒安全感,一個沖動就說我喜歡男生。”

我沒法評價。我猜他家的親子關系一定不錯,他才敢如此坦白。

“你一定想不到結果。我父母還沒說什麽,第二天,我男朋友和我分手了。”

我目瞪口呆。

“第二天我把這件事告訴對方,他勃然大怒,說我自私,只知道考慮自己從不考慮他,倘若這件事被父母和校方知道,我最多被父母轉個學校繼續讀重點,他卻要承擔全部風言風語和壓力,他還讀不讀書。”

他沒看我,自顧自繼續說:

“然後他把我送他的書,習題,電腦,手機,所有東西一股腦還給我,我怎麽解釋、道歉都沒用。他還說我根本看不起他。我到現在還不理解,我難道不認真嗎?我已經告訴了父母,誰沒事和父母出櫃,我又不是傻子。如果覺得我送他東西是看不起他,當初為什麽不拒絕?我有錯又不是不改,為什麽不給半點機會?大概他們需要考慮的東西比我們多,所以性格敏感吧。”

我想這個“他們”和“我們”才是大問題。盡管他沒有惡意,但他全身上下散發優越感,類似的事會刺激那位男朋友。

“後來呢?”我不喜評價,不擅找問題,不懂安慰人,只能問這麽一句。

“糟透了。他對我避之不及,我也徹底怕了他們這種人,卻還是不甘心,我故意在我的朋友們面前諷刺過他。再後來他看也不看我一眼,每天拼命讀書。有半年時間,我的成績一直下滑,有一次掉到二班。說來丟臉,還是我父母找主任通融,在教室後面添了一排椅子。主任找借口說要給成績較為穩定的一班掉隊生一個追趕機會。他終於看我了,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鄙視我了。我終於知道他對我的真正感情了。”

我的後背貼緊樹幹,當我緊張到無法釋放時,這是我下意識的動作。

“那段日子糟透了,我被全班人看不起,我想過幹脆去二班,但二班的進度和一班不一樣,學風也沒一班好,我怕我去了更消沈。我們這樣的人就算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也最清楚不能做什麽。我只能每天厚著臉皮坐在那裏。我開始拼命補習,先是回到班級中等,現在到了前列。一班最後那排座位現在還留著,成績有波動的人坐到那裏就會跟我開玩笑,說我不愧是招福,他們也跟著沾光。我不知他們是不是在笑話我,一半一半吧。我不在乎了。我只想我的成績不能比他低。”

我仍然不知該說什麽,只是突然想起那天在茶餐廳他看我的眼神。

“真奇怪,我怎麽跟你說這些,我從來沒和別人講過,他要求我必須保密,我們在學校做任何事都要偷偷摸摸,談戀愛的時候,我和他說一句話他都會緊張,我們連表面朋友也不能做。我一直保密。我應該一直保密下去。”

“我會保密的。”我說。

他搖搖頭,“我早就不在乎他的想法了。他從來沒有尊重過我,既不尊重我的感情,也不尊重我的付出。我只是最近聽人說起他的消息,本來就想問問你,正好碰到就問了。”

我費了半分鐘才明白這段話裏的“他”是兩個人。

“他可能算是我的……初戀吧?我最初意識到自己喜歡男生就是因為覺得他好看。不過,我對他沒有那些想法,我對他主要是感謝還有……好奇,你別誤會。”

我不能理解這種跳躍思維。誤會什麽?

“我也……會幫你保密的。”他一板一眼發誓似的說。

我轉過臉,他立刻變成倉鼠,繼續瑟瑟發抖,兩只白手一個勁亂擺,連聲說:“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聽人說他在你們學校,跟你們學校第一名的天仙美男關系特別好,我媽媽經常在家裏誇你,我肯定知道那個人是你,何況他以前是學校的名人,學生們或多或少知道他家的事,加上你們的關系……總之就是挺戲劇性的!我,我一開始真的就是想問問他最近怎麽樣了!你知道我朋友不多,不認識你們學校的,也不好跟班上的人打探……我……”

“你要保密什麽?”我問。

“我……”他抖得更厲害,“我,我不是在威脅你,我……我不知道的,你就當我不知道吧。一說起他你就開始笑,你那個眼神,你什麽時候有過這種表情,什麽時候為一個人特意聊過天,再加上我們同類……是有雷達的,我又談過戀愛,一看就知道。你要否認就否認,反正我會保密的,我走了。”

“站住。”我說。

他不敢動了。

我不明白這只招福說這麽一堆究竟想懷舊、想示威、想炫耀、想傾訴還是想找同類,我的思維一向不那麽正面,但我看得出他沒惡意。真有惡意不會連自己的秘密一起兜出來。就算他沒說前男友的名字,他們學校一班五六十人,他和那個人成績咬得肯定近,只要有心,打聽出來太容易了。

倒是他說的問題:我的態度、我的眼神。難怪副班長和作家整天說“兄弟關系”打掩護,難怪他要求我不要過於專註地看著他,隨便來個招福也能馬上看穿我,難怪他那麽註意和我保持距離。

“你為什麽突然想打聽他?”我靜下心問。

招福克服了最初的恐懼,說話倒正常了,他本質是個理智型,磕磕絆絆時仍然有條理,現在更清晰,他說:“不是突然,有一個月了。我對他始終有點好奇,做為一個初中生,他每個變化都突兀,但又能讓人自然而然接受,你不覺得這很不正常?這是一個叛逆孩子的成長軌跡嗎?這更像一個成熟的人在隨心所欲。在我看來,這種人反而更加自我。我不是毫無根據這樣說。填高中志願的時候我們當時的班級就驚訝了一次,他那樣的成績竟然要去外校,班上的人都以為他肯定會保送本校。留本校有多少好處?不用擔心中考,進去就是一班,肯定安排當校幹部有高考加分,這些他竟然不考慮。他的朋友們只能認為他看中你們學校的文科資源。上了高中,他朋友那麽多,竟然一個不聯系。他們起初擔心他是不是遇到什麽問題,後來怎麽聯系都沒用,傷心了,紛紛議論他就是那種用得著的時候關系好,用不著絕不浪費時間的人。說來說去,都說他這個人太有心機,誰也沒看透過。再後來他們看開了,只當他是個八卦對象。不過,和他關系最好的那幾個倒什麽也沒說過。搞得我更好奇。”

我終於明白為什麽這麽湊巧碰到他,原來不是我碰到運氣,而是運氣想碰我。

“他在高中,起初和我鬧了些不愉快,你知道我家和他家的事對吧?”我輕籲了一口氣,慢慢說。

招福點點頭。

“我們本來互相看不順眼,上學期看開了,放下了,後來就成了朋友。我性格孤僻,他常帶我和同學一起玩。我也會幫他提高成績。”

我不是單純的招福,我十足十警戒,不會坦白,我不和人交換秘密,除非我愛他。

我想招福看穿了我的防備,他心平氣和地說:“我和他們的好奇,其實很平常,他那個年紀一會兒做不良少年,一會兒做優秀學生,一會兒打籃球,一會兒又陪朋友拍視頻幫朋友漲粉絲,一會兒又折飛機鬧得全校知道……他什麽都能做,什麽都能做好,多少有點神秘。可是,我仔細聽過、觀察過,這種好奇裏幾乎沒有擔心,除了從不說話那幾個,人們對他的好奇就像看了個連載,就算後來不看了,也想知道結局。他有意無意幫過很多人,但人與人的關系太容易疏遠和忘記,我認識到這一點,反而想知道他確切的近況,反而有一點擔心他。”

“加個微信吧。”我說。

“我……我聽說他根本不回初中同學的微信……”

我懶得廢話,拿出自己的手機。

他很意外,楞了一會兒才拿出手機和我交換微信號。

他看著手機上的微信號,猶豫著,最後還是說:“我……現在成績還好,可失戀那段時間,我根本沒法學習,從前十名滑到五十幾名的那種過程,根本控制不了。我們都知道學習最重要,但我當時就算坐在書桌前,就算逼迫自己做題,仍然一塌糊塗,那時候我甚至沒曠過補習班,我的成績還是掉到需要父母出面把我留在一班的程度。他反而……從來沒掉過名次,和我戀愛的時候,和我分手的時候,一直在升。一開始還是我幫他補的弱項。我想……我們和他們大概不一樣吧,他們清楚自己要什麽,可以輕易劃清界限,也可能他們更要強更有承受能力,這件事對我們和他們的傷害根本不一樣。就……初一那年我化學不開竅,我媽媽托你媽媽問你,你小學就畢業就學初中各門功課,做了很多習題,了解方法,給我列了張書目,從易到難,我花了兩個月課餘時間做完,終於入門了。你肯定不記得有這回事,但我還留著你寫的那張書目,我希望你一直優秀下去,千萬別在高考前出差錯。滿打滿算,就剩一年了,你沒有半年可以耽誤。”

我看著懇切的招福,我的確不記得有這樣一張書目,很多人問我提高某某科目應該看什麽書、上什麽課、找哪個老師,我隨口就說,有時寫個紙條,哪裏記得住。但招福記得,他用切身之痛和肺腑之言答謝了我。

“謝謝。”我說。

我沒有友誼,沒有坦誠,我只有舉手之勞的應付和無所適從的道謝。

就像我能給他的東西極其有限,我不過拿出有限的時間幫他整理整理寫錯的題目,制定一個和我差不多的計劃,開列一些可以給任何人開列的書單和習題。在我們的關系裏,我投一筆撈一筆,他投一筆虧一筆,就算他把所有東西貼給我,我依然有辦法利用他的負罪感,利用他的性格讓他覺得欠我一輩子。

我的腦子亂哄哄的,我告別招福,叫了一輛車,進了一家之前找好的酒店。

我感謝招福願意提醒我,也感謝師兄曾經提醒我,也許每一個或多或少猜到的人,比如副班長,比如作家,都會這樣提醒我:有事高考後再說。

可是我們沒有“高考後”。

我自私,我只考慮自己,我們沒有未來,我不接受我們什麽也不發生。

進浴室前我點開他的微信小號。

“比完了嗎?我等你。”

我給他發了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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