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晚風

關燈
第9章 晚風

這個可怕的念頭一冒出來就被白祈融壓了回去:

怎麽可能。蘇闕是狡猾的狐貍,是藏起爪子的猛獸,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和忠誠的小狗聯系起來。

正這麽想著,白祈融突然感覺掌心一陣濕漉,蘇闕不知何時捉過她的手腕,伸出舌尖,輕輕舔舐著她指尖那一點血跡。

白祈融沈默地看著蘇闕的行為,眸色越來越暗沈。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還是出於本能呢?即使在兩人最親密的那段時光,蘇闕也從未做出如此伏低的姿態。

“明天去給你找個醫生看看腦子吧。”白祈融嘀咕著,一陣疲憊湧上心頭,突如其來的困意讓她昏昏欲睡。與蘇闕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耗費著她的精力,所以才會累得那麽快。

“嗷嗷!”

一陣真正小狗的嚎叫從衣櫃中傳來,白祈融終於想起被遺忘已久的小狗提米。自從下午帶了一個陌生男人回家後,膽小的柯基犬就躲在櫃子裏不肯出來,直到此時終於從衣櫃裏沖出來,沖著這個不知好歹的陌生男人叫。

“嗷嗚嗷嗚!”如果小狗能說話,提米此刻已經罵罵咧咧了。

這個奇怪的男人離我的主人遠一點!

小柯基齜牙咧組,尾巴豎起,隨時保持著要撲人的姿態。

“別鬧了提米。”白祈融一個頭兩個大,光來一個失憶的大人還不夠,小狗也出來添麻煩,她可不能同時應付這一人一狗。

提起小狗的後頸,毫不留情地將提米關進臥室裏,無視身後小狗的又抓又撓嗷叫,白祈融面無表情地回到客廳。蘇闕正眼巴巴擡頭看她,眼神比之前更無辜了,仿佛在說:我很聽話,不要拋下我。

真傷腦筋……白祈融揉了揉太陽穴,思考該怎麽處理這個更大的麻煩。

現在已經是深夜,就這麽把人丟在街上也不是辦法,直接送去警局又怕被附近暗藏的眼線看到。白祈融不清楚蘇闕究竟惹到了什麽人,但對方絕不是什麽正派人士,否則也不會下此狠手。

最好的辦法是聯系到在N市認識蘇闕的人,悄悄把人送回去,既不會大張旗鼓引來仇家,也能將麻煩擺脫。只是這麽晚了,就算想聯絡人脈也得等明天。

白祈融嘆了口氣:看來無論如何,這個男人都要在她家裏過夜了。

抱著不能讓人在自己家裏凍發燒的責任感,白祈融一陣翻箱倒櫃,終於在壁櫥深處找到第二套被子枕頭,一股腦全丟在蘇闕懷中。看著被砸懵的男人,白祈融簡單下達指令:“你晚上睡沙發上,哪裏都不準去。如果你走出大門一步,我不會再管你。”

說完,不等蘇闕反應,白祈融徑直轉身回了臥室,關門反鎖。提米在她的腳邊興奮打轉,一個勁嗷嗷叫。

白祈融直接撲倒在柔軟的大床上,被子清新的香氣安撫了她緊繃一天的神經。白祈融蹭蹭了枕頭,露出滿足的笑,很快進入了睡眠。

-------------------------------------

夢中又是熟悉的校外小面館,走出餐廳門外時空氣格外清冷。

飯後蘇闕主動提出加微信,白祈融這才意識到自己連同門師兄的聯絡方式都沒有,臉紅著趕忙把人添加好友。

“如果對研究課題有疑惑,或需要其他幫助,隨時都能找我。”蘇闕溫和地笑著,沖她晃了晃好友界面:“如果我在校外開會,可能無法及時回覆發來的消息,但事後肯定會聯系你。”

白祈融嗯了一聲,默默點頭。她不是喜歡麻煩別人的性格,更何況李教授這學期忙得沒空理會他們這些小研究生,一直替教授出席各種商務學術會議的蘇學長又怎會有時間呢?也許白祈融所有的問題在他看來都和中學生一樣,天真但很好解決。

從面館走回學校經過一條小巷子,皎潔月亮在雲層後緩緩運行,晚風拂動雕零的樹枝,路燈光影在地上搖曳。

白祈融盯著地面上跳躍的光斑,突然問道:“蘇學長,你會後悔走科研這條路嗎?”

“叫我蘇闕。”

男人淡淡笑著,聽見她的問題後思考了一陣,然後道:“一開始會後悔吧。當我整日悶頭在實驗室,數據卻不如人意,或是等待三個月的文章卻被退回,我的研究方向被指出沒有發展前景,每一次都會後悔,為什麽不選更容易的專業。”

白祈融擡起頭,看著蘇闕的側臉。月光在他臉上灑下一層潔白純凈的光暈,將男人的五官勾勒得格外柔和。細碎的劉海垂下,隨著微風輕輕擺動。

蘇闕的聲音低沈而富有磁性,每一個字仿佛都帶著力量,輕輕敲打在白祈融心上:

“只是時間一長就習慣了,也不知道是習慣還是麻木,只是心裏不會再那麽難受。自從想開之後,我再也沒有整夜整夜失眠,面對別人質疑時也能反駁幾句。你才剛入這個專業,不適應很正常,但總有一天也會想通的。”

我不想變得麻木。白祈融內心小聲反駁,但她沒有說出來。

“蘇學長……蘇闕,你為什麽要更改研究方向?”白祈融忍不住問。自認識蘇闕這個人後,她一直都在困惑著:明明有能力有才華,已經發表過多篇一作,拿過獎做過演講,為什麽學長最終還是選擇了商業方向?為什麽放棄他曾經嘔心瀝血的研究,投身工業領域?

研究生剛入學那幾周,白祈融就把她的專業近年學術期刊文章看了一遍,有幾篇發表在國外頂級期刊上的文章讓她深有啟發,而作者竟然都是同門師兄蘇闕。這個發現當時讓白祈融很吃驚,也連改變了她對蘇闕不務正業的刻板印象。

這個人明明很有能力!

只是這位傳說中的蘇學長從未在實驗室裏幹過活,幾次在校內的匆匆一見,對方都打扮得西裝革履,大步流星走出教學樓。他手上往往還拿著一個正在通話的手機,顯然只是回學校快速取文件。見到打招呼的同門師弟師妹,蘇闕也只是笑著揮揮手,快速擦肩而過。

幾番下來,白祈融懷疑蘇闕連實驗室中有幾號人都數不清,更別提記住她這個僅有一面之緣的小學妹了。

很難想象蘇闕曾經也會在實驗室裏熬過一個又一個通宵,調數據,寫報告。這些文章的發表時間集中在四五年前,那時白祈融只是一個讀著本科、無憂無慮的小姑娘,甚至可能還在上高中,而蘇闕已在科研這條路上走了很久。

想象著那個修長挺拔的身影也曾活躍在深夜的教學樓,在電腦和實驗臺前來來回回奔波,會為了幾個數據異常而通宵,白祈融就感到非常奇妙——人可以改變那麽多嗎?

蘇闕聽到學妹的問題後卻良久沈默了,久到白祈融以為他沒有聽清自己問了什麽。

晚風卷起枝頭殘葉,窸窸窣窣地落下,周圍一片寂靜。突然,蘇闕輕輕笑了一下。黑暗中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他的笑聲低沈,隱隱帶著一絲苦澀:

“因為這是我選擇的路。”

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白祈融撅起嘴,覺得身邊這個男人實在狡猾,總是在即將觸碰到他的一點真實內心時輕描淡寫地避開,仿佛警惕的貓咪躲避人類的觸摸。

越是防備,越不真實。

當然,白祈融此時對蘇闕的過去並沒有太多好奇。蘇闕依然是遠在天邊的學長,她是志得意滿的後輩。就算師出同門,也終究會選擇不一樣的路,更何況白祈融和蘇闕毫無相似之處。

那天晚上兩人走走停停聊了很久,直到熄燈前才走回白祈融的寢室。

“學長,你現在回宿舍還來得及嗎?”白祈融忍不住問,她記得博士生的宿舍在校園另一端,步行過去至少二十分鐘。

然而蘇闕笑著搖搖頭:“我的住處在校外,所以沒有關系的。”

是啊,蘇闕這樣的大忙人怎麽可能還住在學校裏,就算博士宿舍環境再好,肯定也不如校外租的公寓方便。白祈融被自己沒頭腦的問題逗笑了,把臉埋在豎起的羽絨服衣領裏,試圖掩蓋那抹窘迫的紅暈。

蘇闕仿佛沒有看見女孩的尷尬,表情自然地說:“我送你到宿舍門口,快回去休息,你明早還有課是嗎?”

“嗯。”白祈融點點頭,小小聲道:“今天謝謝學長,如果下次有機會,就讓我請客吧。”

她沒有擡頭,只聽到對方低低地笑了一聲,似乎並沒有把白祈融的承諾放在心上。

“行了,快上去吧,我在後面看見你進大門了再走。”蘇闕簡短地說。

白祈融推開寢室大門,宿管阿姨已在小躺椅上睡得昏天黑地,樓裏其他人也都回了房間,整個一樓空蕩蕩的。

在進門前,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蘇闕依然站在原地,黑色風衣在晚風中揚起。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斜長,修長的雙腿格外筆直。漆黑夜色中她看不清蘇闕臉上的表情,但白祈融知道對方依然在註視著自己。他舉起右手簡單地做了告別手勢,白祈融也連忙揮揮手。

看見蘇闕的手勢變成了催促她快些進宿舍,白祈融也不再耽擱,將大門重重合上,身後的視線也隨之被隔絕在門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