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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巫蠱之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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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巫蠱之禍(3)

當夜,太醫俱是無功而返,心下惶恐,跪在地上的人顫顫巍巍開口:“陛下,恕老臣有罪!老臣覺得殿下此兆不似尋常疾患,反而像、像中邪。”

趙明顧臉色蒼白,眼下烏青,沒有絲毫要醒來的跡象。

梁昭帝坐在榻邊,相較於那些惴惴不安的大臣,反而顯得冷靜許多。

其他幾個老太醫見梁昭帝並未因此言勃然大怒,這才敢小心翼翼地附和:“陛下莫要忘了前朝毒婦戚夫人戕害皇嗣一事啊。”

片刻後,梁昭帝招了招手,對禁軍統領道:“徹查六宮。”

“是!”

幾個老家夥這才敢松口氣。

也不知是那人嘴開光還是老天存心庇護,真讓人從一個掖庭宮女那裏搜到了太子殿下的生辰八字連同木偶。

等侍衛到時,那掖庭宮女已畏罪自戕,死無對證,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些物什來自於北疆,經韃靼人之手改成了蠱蟲詛咒的邪術,幼體從蠱盅脫離進入被詛咒者體內,施咒者通過操縱母體完成邪術,失傳已久。上一次重見天日正是前朝有位戚姓妃子參與奪嫡篡位,謀害皇嗣,招惹大亂,才讓外敵有機可趁。

如今大梁只有這麽一位皇子,還是唯一的中宮嫡子,中了巫蠱之術,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微妙的局勢。

先前韃靼落敗,一心求和。可大梁與南燕結盟之際卻出了此等禍事,臟水自然又潑到了韃靼身上。

三足鼎立局面隱隱有些張裂,大梁按兵不動,南燕隔岸觀火,唯有缺衣少糧的韃靼人選擇主動敲響戰鼓。

朝堂之上,有人站出來開口:“陛下,如今太子殿下性命堪憂,依微臣之見,應派人主動深入韃靼,一來找尋解藥,二來順勢敲打。”

“陛下!微臣不敢茍同!雖說這邪術跟韃靼有關,可歸根結底是在宮中掖庭發現,何必舍近求遠,讓大梁陷入被動。況且涼州安定未滿一年,再經不起折騰了!”

“微臣附議!現下正是兩邦相交的關鍵時期,不宜挑起戰爭。倒不如先查明宮中蠱術來源,或許是心懷不軌之人存心坐收漁翁之利也未必呢?”

“微臣附議!”

大殿上瞬間跪倒一片,李璟先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麽,趙行決轉了轉手上的扳指,開口問:“不知定北侯有何見解,說來聽聽?”

眾臣齊齊看向李璟先,崔呈冶與他並列,不經意咳嗽兩聲。

李璟先應聲站出來跪下,微微笑著說:“微臣只知打仗,不懂這些政治生意,是陛下擡愛了。不過太子殿下貴體抱恙,事關國運,應當以此為先。”

趙行決示意他起身,道:“既然如此,那便有勞定北侯深入西北一趟。此外,巫蠱之術平白發生在宮中,總要有個說法,便交由劉愛卿徹查,涉案人等,不容姑息。”

“陛下英明!”

趙行決嘆氣,示意散朝。

......

趙明顧還昏睡在榻上未曾醒來,張皇後自是不眠不休地照顧了他三天三夜。

嬤嬤走到跟前幫她披上了狐裘雪披,擔憂開口:“娘娘,您先歇會兒吧,這有太醫守著呢。”

張皇後點頭,撐手坐起身踉蹌了一下,走到小案邊坐下,端起一碗姜湯,嬤嬤道:“先前張大人派人傳話,說讓娘娘註意身體,別染了風寒。”

姜湯裏摻了些蜜棗,張皇後用小勺咬了幾個,拿過帕子擦了擦嘴邊的糖漬,對嬤嬤開口:“大理寺那邊有什麽動靜嗎?”

嬤嬤猶豫片刻,斟酌著開口:“應當是有的,最近劉大人與宮中禁衛軍走得近,想來是宮裏人作的孽。”

張皇後側眸看向趙明顧,問跪在榻前的小太監:“殿下近來可有什麽異常?”

小太監低垂著頭,雖說張皇後仁德寬厚,但這麽平淡無波地看著你,無形之中會給人一種威壓,讓人下意識俯首稱臣,因此小太監不敢馬虎,認認真真地交代:“殿下近來同往常一樣去藏書閣,卯時到,亥時息,除去用膳,疲累時會去禦花園散步。殿下喜靜,除了奴才陪侍左右,鮮少與外人接近。哦,奴才想起來了,先前殿下在宮道上救了一個刷恭桶的小碎催,還讓奴才領著人去太醫院領了些外傷藥,後來就沒見人了。”

張皇後掃了一眼身後的嬤嬤,那嬤嬤柳眉一豎,問他:“到底什麽情況?”

小太監一五一十地覆述。

當日,趙明顧在藏書閣待了將近兩個時辰,覺得疲累,就拉著小太監在宮道上溜達散步。

“讓你橫!怎麽不橫了!曹公公豈是你能巴結上的?也不瞧瞧自己是什麽東西!”

“救命!救命!”

“打,繼續打!”

趙明顧一打眼聽得清清楚楚,喊了聲:“住手!”

那幾個大太監一見貴人來了忙不疊跪在地上,忙道:“太子殿下萬福金安!”

趙明顧冷冷道:“自行去領罰,滾出去。”

“諾!”大太監不敢放肆,落荒而逃。

趙明顧緩了神色,看向蜷成蝦子的小太監,對身側人吩咐:“帶他去太醫院領藥,順便勞煩掖庭來人掌掌規矩。”

“諾。”

隨後趙明顧便走了,從始至終都未見過那個小太監一面。

嬤嬤聽完,當即就道:“娘娘,要不要查查那人的底細?”

張皇後搖頭:“你能想到的,陛下早就一清二楚,何必多費心神?傳二小姐入宮,本宮有事找她。”

“是,老奴這就去。”

兩人離宮進宮的時間幾乎是剛巧錯開。

李璟先回到屋中一看沒人,阿楊福至心靈地從窗戶外探出半拉腦袋,賤兮兮開口:“少爺,少奶奶不在呦——”

“她去哪兒了?”李璟先問。

“皇後娘娘派人接少奶奶入宮,說是要小住一段時日,看來少爺這些日子要獨守空房嘍!”

李璟先扶額,心平氣和開口:“去拿紙筆來。”

“少爺要紙筆幹啥?寫情書啊?”阿楊十分擔心自家少爺被嫌棄,私下看了許多驚天地、泣鬼神的民間話本,套路什麽的是一點就通。

“去不去?”李璟先皺眉催促。

“去去去!”

......

椒房殿路熟,張扶青自然跟在嬤嬤身後,腳步一頓,往身側一避,頷首道:“公主殿下。”

趙令婉心裏驚了一下,也不知對方何等敏銳,以致於跟正常人沒有絲毫差別,認出自己的身份。

“張大夫安好,皇嫂正等你,先去吧。”

張扶青身側背著醫箱,點頭應下,走進殿內。

張皇後屏退殿內所有宮女太監,只餘下她和張扶青二人。

“宮中既傳此事與巫蠱之術有關,阿姐找我想必不是為了殿下。”張扶青卸下醫箱,如是說道。

張皇後低咳兩聲,對她道:“扶青,你是個聰明人。現如今,局面僵持,不比往昔,陛下有意將這盤死棋覆活,必然需要一個契機。先前,公孫也極力撮合我進宮,甚至不惜戕害母親,其用意顯而易見。”

張扶青摸到長姐身邊為她順氣,被張燕淩反手握住,像極了當年譚相照決別的姿勢。

困境之下,張皇後取下手上的佛串戴到對方手腕上,低聲道:“好戲既已開場,你替姐姐看完。”

張扶青皺眉,忽然有些手足無措,胡亂抓著長姐的袖子,向來冷靜的語調中帶著慌亂:“阿姐,公孫也是不是對你做了什麽,你告訴我,你信我,還有機會。”

張燕淩拍了拍她的手,像是有些不忍心,屈指撫平她的眉,緩緩開口:“怪阿姐發現太遲,讓你受苦了。可阿姐真的、真的有些累了。”

她匆匆一生,用了半輩子學會離別,剩下半輩子裹挾著陰謀算計,也沒能與心愛之人共度一生。

竟不得不佩服那位“舅舅”布的一手好棋,將所有人算計其中,性命也好,親情也罷都不在考慮之內,誰能想出,這是大夫能做出來的事。

可公孫也不僅做了,還做得很好。不僅將一手回春醫術傳承下來,算計人心也是個中翹楚。

最後一件贈給外甥女的臨別禮——生離死別。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張皇後閉上眼,再未對人笑了,如往昔坐在窗前,紅梅初綻。

喪鐘響徹宮城,崇文十八年,張皇後薨,謚號明德,葬於皇陵。

太子未愈,梁昭帝有條不紊地進行一切事宜。

這天落雪,張扶青從椒房殿出來,走下臺階,長風拂過紅綢,那是官邸匾額上為迎接南燕使者掛的,還未來得及摘,不知怎麽就飛入宮墻庭院,翩然落在女子腳下。

南燕,國主,交好,夜宴,國喪。

好冷。張扶青屈指感受著。

“侯爺。”不知誰喚了一聲,張扶青完全感覺不到,只想......她一個瞎子,能幹什麽呢?

梧免棠白衣踏雪,右手執傘,緩緩走來,把傘往前一送,穩穩罩住張扶青。

他道:“張姑娘,斯人已逝,節哀順變。”

張扶青往後退了一步,簇擁著風雪,眉眼寒霜,疏離冷淡。

梧免棠眼底微微陰鷙,但他依舊平靜,溫聲開口:“張姑娘,在下唐突了。”

張扶青腳底生寒蔓延全身,不欲多言,與他擦肩而過。

從這個角度看去,能瞧見眉眼間那點小痣,若是在白紗下若隱若現,不知該多有趣。

梧免棠側身避讓,似乎能嗅見對方身上淡淡藥香,忍不住輕笑。

李府徹夜通明,王安雀扶額坐在廳中,阿楊跟著一人從夜色中走來。

王安雀連忙起身去扶,張扶青眼尾泛著紅,掙開王夫人,道:“母親別擔心,讓我獨自待會。”

阿楊剛要出聲相勸,王安雀用手按下,把張扶青摟在懷裏,低聲說:“別害怕,有母親守著,你好生歇息。”

“嗯。”張扶青閉上眼,一滴眼淚克制不住滑落。

旁人料定她是個有主意的,隨她自己安靜待著,讓張扶青有了喘氣的機會。

她幾乎是跑回院子裏,沒撐得走進屋裏,幾乎是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倒在梧桐樹下,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打濕雪地,紅白對比妖冶,美得要命。

張扶青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身子怎麽突然差勁成這個樣子。

她好冷,幾乎把整個身子蜷縮在樹下,真的好冷。

“夫人!”

恍惚間,好像聽到有人在叫自己。

隔著層層霧,她雖然看不清,但也料想到那人是個俊俏的少年郎。

那人沖她揮揮手,笑得神采飛揚,往身側悠悠一指。

“喏,這個是你,這個是我。”

“你聽,它響的時候,我就來了。”

張扶青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撐起眼皮,扶著樹幹緩緩站了起來,憑著感覺蹭到門檻,邁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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