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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傷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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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傷時光

接下來的三周,時間以兩種不同的速度流逝。

對醫療基地裏的那個“人”來說,時間是凝固的、實驗性的。每天都有新的測試、新的掃描、新的藥物試驗。醫生和心理學家試圖理解這個由三個意識碎片融合而成的新存在——他們稱之為“患者零”,但私下裏叫他“三合一”。他的狀態不穩定,有時表現出陳浩的特工本能,有時流露出教授的學術氣質,偶爾還會閃現顧俊楓的情感記憶,但這些都像海面上的浮光掠影,轉瞬即逝。

對謝思柔來說,時間是黏稠的、緩慢流動的傷痛。她回到了基金會的工作中,處理積壓的文件,參加慈善活動,接受媒體采訪。在外人看來,她依然是那個優雅幹練的謝家大小姐,顧氏集團未過門的兒媳,只是未婚夫在國外受傷需要長期療養。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個夜晚回到空蕩蕩的公寓,面對那些還沒來得及撤走的雙人物品時,心口的空洞有多麽冰冷。

林心陽成了那個空洞裏唯一的光。

她調回了北京總部,名義上是負責內部調查和情報分析,實際上獲得了相當大的自主權——上級默許她繼續追查“牧羊人”和教授留下的網絡。她住在軍區大院,但幾乎每天都會和謝思柔見面,有時是共進晚餐,有時只是一起散步,有時僅僅是坐在謝思柔的公寓裏,各自工作,互不打擾,卻又能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這種陪伴起初是出於責任和同情。林心陽覺得自己有義務照顧謝思柔,畢竟顧俊楓的遭遇與她的任務直接相關。但漸漸地,陪伴變成了習慣,習慣變成了需要。

周五晚上,謝思柔加班到九點才離開基金會大樓。深秋的北京已經寒意襲人,她裹緊風衣,在路燈下等車。手機震動,是林心陽的短信:“加班結束了?我在樓下。”

謝思柔擡頭,看到街對面停著那輛熟悉的黑色SUV。她穿過馬路,拉開車門,暖氣撲面而來。

“你怎麽知道我在加班?”她系好安全帶,問道。

“你助理說的。”林心陽發動車子,“她說你這周每天都工作到很晚。”

“積壓的事情太多。”謝思柔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而且……工作能讓我不想其他事。”

林心陽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車子平穩地駛入車流,目的地是謝思柔最喜歡的雲南菜館——林心陽記得她說過,天冷的時候想吃熱騰騰的過橋米線。

餐館裏人不多,她們選了靠窗的位置。米線上桌時,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醫療基地那邊……”謝思柔攪拌著碗裏的米線,沒有擡頭,“有什麽新消息嗎?”

林心陽知道她終究會問,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加密文件:“這是本周的評估報告。你可以看,但看完後我們需要銷毀。”

謝思柔接過文件,手指微微顫抖。報告很厚,有腦部掃描圖像、神經活動分析、行為評估記錄,還有幾段視頻記錄的截圖。

總結頁上寫著:

“患者零”(顧俊楓)狀態評估:

1. 意識穩定性:C級(不穩定,存在多重人格切換跡象)

2. 記憶完整性:B級(顧俊楓個人記憶保留85%,陳浩記憶片段保留60%,教授數據記憶保留90%)

3. 行為可預測性:D級(無法建立穩定行為模式)

4. 建議:繼續隔離觀察,不建議接觸外界,不建議釋放。

謝思柔翻到視頻截圖部分。有一張是“患者零”坐在病房裏下棋——自己和自己下,左手執黑,右手執白。照片下的註釋:“連續三小時自我對弈,棋風多變,左手棋路沈穩(疑似顧俊楓模式),右手棋路激進(疑似教授模式),中盤後出現特工式陷阱布局(疑似陳浩模式)。”

另一張是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院子。註釋:“每天固定時間站立觀察,記錄巡邏隊換崗規律、監控攝像頭轉動周期、警衛換班時間。行為模式高度接近特工偵查。”

第三張讓謝思柔的手停住了。那是“患者零”在畫畫——畫的是她。素描紙上的人像栩栩如生,連她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痣都畫出來了。註釋:“憑借記憶繪制謝思柔肖像,細節準確度99%。完成後凝視畫像長達兩小時,期間腦部活動異常,出現強烈情感波動。但詢問時否認認識畫中人,稱‘只是練習’。”

眼淚滴在紙上,暈開了墨跡。謝思柔迅速擦掉,但林心陽已經看到了。

“他還記得我。”謝思柔的聲音哽咽,“至少有一部分記得。”

“記憶存在,但情感連接可能已經斷裂。”林心陽盡量客觀,“報告顯示,他能在認知層面識別你的照片,但無法產生相應的情感反應。就像……就像看一個陌生人的資料檔案。”

“可是他會畫我……”

“教授也見過你,陳浩也認識你。這些記憶都在那裏,只是不知道是誰在調用它們。”林心陽合上文件,“思柔,我知道這很殘忍,但你必須接受——顧俊楓真的不在了。現在那個身體裏的,是一個全新的、覆雜的存在。你越早放下,對你越好。”

謝思柔沈默了很久,米線已經涼了。窗外,一對年輕情侶手牽手走過,女孩笑得很甜,男孩低頭吻她的額頭。

“我以前和俊楓也這樣。”謝思柔突然說,“剛談戀愛的時候,他特別害羞,連牽手都要猶豫半天。後來我說,你再不主動,我就去找別人了。然後他就……吻了我。在清華園的銀杏樹下,秋天,葉子金黃金黃的。”

她笑了笑,眼淚卻流得更兇:“他說等我們老了,要買一棟有院子的房子,種滿銀杏樹。這樣每年秋天,都可以一起看落葉。”

林心陽遞過紙巾,輕聲說:“美好的回憶不會消失。它們永遠是你的一部分。”

“但它們也永遠只能是回憶了,對嗎?”

這一次,林心陽沒有回答。

吃完飯,林心陽送謝思柔回家。到公寓樓下時,謝思柔沒有立刻下車。

“要不要上來坐坐?”她問,“我買了新咖啡豆,你上次說喜歡的那個牌子。”

林心陽看了看時間,晚上十點半。理智告訴她應該拒絕,明天一早還有會議。但看著謝思柔眼中的期待——那種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絕的期待——她點了點頭。

“好。”

公寓裏,謝思柔真的開始煮咖啡。她換上了家居服,頭發松松地紮在腦後,光著腳在木地板上走來走去。林心陽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場景異常熟悉。

在很多年前,在她還相信愛情和家庭的時候,她也曾幻想過這樣的畫面——和愛的人在夜晚的家裏,煮一壺咖啡,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但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加糖嗎?”謝思柔問。

“不加,謝謝。”

咖啡的香氣彌漫開來。謝思柔端著兩個杯子走過來,在林心陽身邊坐下,而不是對面的單人沙發。這個細微的距離變化,兩個人都註意到了,但都沒說破。

“你最近在查什麽?”謝思柔問,“還是那個‘牧羊人’?”

林心陽猶豫了一下,決定透露一些:“有進展。我們截獲了幾次加密通訊,雖然內容無法破譯,但追蹤到了信號源——都在北京。”

“內鬼在總部?”

“或者在能頻繁進入總部的人中。”林心陽喝了口咖啡,“教授在國內的布局比想象中深。他不只是在華國安插了間諜,他是在……培養接班人。”

“什麽意思?”

“意思是他早就計劃好了自己的‘死亡’或‘消失’,並且安排了繼承者繼續他的工作。”林心陽放下杯子,“‘涅槃計劃’的真正目的可能不是覆活教授自己,而是把他的理念、技術、人脈網絡完整地傳承下去。顧俊楓的身體可能只是一個……實驗品,或者誘餌。”

謝思柔感到一陣寒意:“那真正的繼承者是誰?”

“不知道。但肯定是一個有地位、有資源、能接觸到核心機密的人。”林心陽看著謝思柔,“這也是為什麽我必須謹慎。如果打草驚蛇,可能永遠找不到他了。”

“你懷疑誰?”

“不能告訴你。”林心陽搖頭,“知道得越少,對你越安全。”

謝思柔理解地點點頭,然後突然想起什麽:“對了,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什麽?”

“上周,我父親的一個老朋友來家裏做客,是科技部的退休官員。他無意中提到,最近有幾個量子計算和神經科學方面的重點項目,審批流程異常順利,而且都指定了同一家民營研究機構作為合作方。”

林心陽警覺起來:“哪家機構?”

“叫‘新紀元生物科技’,註冊才三年,但拿到了很多國家級項目。”謝思柔皺眉,“我覺得奇怪,因為顧氏集團在這個領域做了十幾年,按理說更有優勢,但這次一個項目都沒拿到。”

林心陽立刻記下了這個名字:“還有其他信息嗎?”

“那位叔叔說,這家公司的背景很神秘,法人代表是個傀儡,實際控制人從不露面。但他們在政界和軍方都有很強的關系網。”謝思柔頓了頓,“我當時沒多想,但現在聽你說‘牧羊人’可能有很高的地位……”

“這個信息很重要。”林心陽正色道,“謝謝你告訴我。”

“能幫到你就好。”謝思柔微笑,“畢竟,我也想知道是誰害了俊楓。”

這話說得平靜,但林心陽聽出了底下的恨意。她理解這種恨,她自己也有——對教授的恨,對陳浩被改造的恨,對那些把人不當人的瘋子的恨。

“我會查清楚的。”她承諾,“無論‘牧羊人’是誰,我都會把他找出來。”

咖啡喝完時,已經快午夜了。林心陽起身告辭,謝思柔送她到門口。

“下周六……”謝思柔突然說,“我生日。本來……算了,沒什麽。”

“本來顧俊楓會陪你過?”林心陽問。

謝思柔點頭:“他訂了餐廳,還說要給我驚喜。現在……餐廳昨天打電話來確認,我取消了。”

林心陽看著她落寞的表情,脫口而出:“那我陪你過吧。”

話一出口,兩人都楞了一下。這超出了“照顧”的範疇,進入了更私人的領域。

但謝思柔笑了,那是幾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好啊。不過不用麻煩,就在家裏簡單吃點就好。”

“我來安排。”林心陽說,“周六晚上七點,我來接你。穿得……舒服點就行。”

“好。”

門關上後,林心陽站在走廊裏,對自己剛才的沖動感到困惑。她很少這樣不假思索地承諾,尤其是在私人事務上。

但謝思柔的笑容讓她覺得,這個決定是對的。

接下來的幾天,林心陽一邊追查“新紀元生物科技”的線索,一邊暗中準備謝思柔的生日。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連助理都不知道。周六下午,她提前結束工作,去取了預訂的蛋糕和禮物,然後回家換衣服。

站在衣櫃前,她猶豫了很久。軍裝太正式,便裝又不知道該穿什麽。最後選了一件簡單的黑色毛衣和牛仔褲——既不會太刻意,也不會太隨便。

七點整,她開車到謝思柔樓下,發短信:“我到了。”

幾分鐘後,謝思柔下樓。她穿了一條深藍色的針織長裙,外面套著米色風衣,頭發松松地披著,化了一點淡妝。在路燈下,她美得有些不真實。

“你今天很漂亮。”林心陽說。

謝思柔微笑:“你也是。”

車子沒有開往任何餐廳,而是駛向了郊外。謝思柔有些疑惑,但沒多問。她信任林心陽。

四十分鐘後,她們停在一個湖邊。這裏遠離市區,夜晚很安靜,湖面倒映著星空和遠處山巒的輪廓。林心陽從後備箱拿出野餐墊、保溫箱和一個小型投影儀。

“這是……”謝思柔驚訝。

“生日的特別安排。”林心陽鋪好墊子,打開保溫箱——裏面不是豪華大餐,而是簡單的三明治、水果沙拉,還有一瓶紅酒。

“我小時候,每年生日媽媽都會帶我來這裏野餐。”林心陽一邊擺食物一邊說,“她說城市的燈光太亮,看不到真正的星星。這裏可以。”

謝思柔在她身邊坐下,看著湖面:“你媽媽是個浪漫的人。”

“曾經是。”林心陽的聲音很輕,“後來她生病去世了。之後我就很少過生日了。”

“抱歉……”

“不用。”林心陽倒了兩杯紅酒,遞給她一杯,“生日快樂,思柔。”

“謝謝。”謝思柔接過酒杯,眼眶微紅,“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過生日了。”

她們吃著簡單的食物,喝著紅酒,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基金會的趣事,軍隊裏的笑話,童年的回憶。沒有提起顧俊楓,沒有提起教授,沒有提起那些沈重的事。

酒過三巡,林心陽打開了投影儀。白色的幕布掛在兩棵樹之間,開始播放影像——不是電影,而是一段段世界各地風景的延時攝影:挪威的極光,日本的櫻花,冰島的冰川,非洲的草原……

“俊楓說過,想帶我看遍全世界的風景。”謝思柔輕聲說。

“那今天我們先‘看’一遍。”林心陽說,“以後,如果你想去,我陪你去。”

這話說得很自然,但其中的含義讓兩人都沈默了。投影的光影在她們臉上流動,極光的綠色,櫻花的粉色,冰川的藍色。

“林心陽。”謝思柔突然開口。

“嗯?”

“如果沒有你,這段時間我可能撐不過來。”

林心陽轉頭看她。在投影的光線下,謝思柔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比你以為的堅強。”林心陽說。

“不,我不堅強。”謝思柔搖頭,“我只是……學會了依靠。依靠你。”

她的手指無意中碰到了林心陽的手背。很輕的觸碰,但兩個人都感覺到了,都沒有移開。

投影播到了瑞士的雪山——那是謝思柔和顧俊楓定情的地方。畫面裏,陽光照在雪峰上,金光閃閃。

謝思柔看著那片雪山,很久很久,然後輕聲說:“再見,俊楓。”

這句話很輕,像嘆息,但林心陽聽到了。她知道,這不是告別,而是釋懷。

謝思柔終於開始放下過去,開始接受那個人真的離開了。

而在這個過程中,她看向林心陽的目光,有了一些不同。

“蛋糕還沒吃呢。”林心陽打破沈默,從保溫箱裏取出小蛋糕,插上蠟燭,“許個願吧。”

謝思柔閉上眼睛,認真許願,然後吹滅蠟燭。林心陽沒問她許了什麽願,但她隱約猜到了。

分蛋糕時,謝思柔突然說:“我許願……希望身邊的人都能平安。”

“很樸實的願望。”

“也是最難的。”謝思柔切下一塊蛋糕遞給林心陽,“尤其是對你來說。”

林心陽接過蛋糕,手指再次相觸。這一次,謝思柔沒有立即收回,而是握住了她的手。

“答應我,查案的時候要小心。”謝思柔認真地看著她,“‘牧羊人’能讓教授信任,一定不是簡單人物。”

“我會的。”林心陽反握住她的手,“我答應你。”

她們的手就這樣握著,直到蛋糕吃完,直到投影播完,直到湖面的風開始變涼。

回去的路上,謝思柔在副駕駛座上睡著了。林心陽調高空調溫度,把車速放慢。等紅燈時,她側頭看謝思柔的睡顏,心中湧起覆雜的情緒。

保護欲,同情,友情,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搖搖頭,把那些念頭趕出腦海。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車開到公寓樓下時,謝思柔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我睡著了?”

“嗯,到了。”

謝思柔解開安全帶,但沒有立刻下車。她看著林心陽,突然湊過去,在她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謝謝你,給我一個這麽美好的生日。”

然後她下車,快步走進樓裏,像是害羞,又像是害怕看到林心陽的反應。

林心陽坐在車裏,摸著被吻過的臉頰,那裏還殘留著溫暖的觸感。許久,她才啟動車子離開。

後視鏡裏,她看到謝思柔公寓的燈亮起,又看到謝思柔走到窗前,朝她的方向揮手。

她也揮手,雖然知道對方可能看不見。

車子駛入夜色,林心陽的心卻留在了那個湖邊,那片星空下,那個吻裏。

而她沒有註意到,街角一輛不起眼的轎車裏,有人用長焦鏡頭拍下了她們在湖邊的一切。

包括那個吻。

照片很快被加密傳輸,收件人的代號是:

“牧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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