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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秋生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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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秋生篇

李道長領著風塵仆仆的九叔,一路緊趕慢趕來到後山。

剛踏上僻靜小院的石階,就看見大師兄石堅正脊背挺直地跪在緊閉的房門之前。

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神色,周身氣息沈靜,無喜無悲,不知在沈思些什麽。

九叔見狀,趕緊收斂急切,微微低下頭,略微弓了弓身子,恭敬地行禮:“大師兄!”

石堅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猛地擡起頭,循聲望去,一眼就看見記憶中那個總是讓他心情“覆雜”的師弟。

對這個最後入門的師弟,感情實在一言難盡。

說忌憚?談不上。

說疼愛?著實難生出對其他幾個那般的親近。

至於仇恨,更無從說起。

可這幾年師父和門中人的態度,也讓他實在沒辦法對這位師弟生出多少喜歡來。

尤其這小子,總是一副溫溫柔柔,禮數周全的模樣!

男子漢大丈夫,自當斬妖除魔,翺翔於天地之間,做那人中龍鳳,道中魁首才對!

這般溫暾作態,著實讓人沒眼看……

想到這裏,再看九叔微微弓著身子,一臉焦急又滿懷敬仰望向自己的憨厚神態,垂在身側的手還緊張得地微微收攏。

一系列小動作落在石堅眼裏,全成了“優柔寡斷”“心思過重”的證明。

臉色頓時沈了下去,很是嫌棄地移開目光。

哼!外表看著和煦內裏比誰都犟!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

在心裏暗暗“蛐蛐”一番,終究沒把話說出口,只是冷冷地將視線重新投向緊閉的房門,語氣平板地接過之前的話頭:“回來就好。師父他……”

話音未落,房門“吱呀”一聲從裏面輕輕推開。

四目和麻麻地兩人相互攙扶著,一步三回頭,哭天抹地地從屋裏走了出來。

倆人難得地“和諧”統一,彼此挽著手臂,眼睛都腫得像桃子,臉上涕淚橫流。

尤其是麻麻地,平日嬌生慣養,小半輩子吃過最大的苦頭大概就被罰去思過峰睡冷石板。

最親的師父眼看就要駕鶴西去,簡直是嚇破了膽,魂都丟了一半。

雖然年紀比四目還大些,這會卻像個無助孩童,緊緊挽著四目的胳膊,眼淚汪汪地把頭往師兄肩上靠,企圖用這丁點親近給自己帶來一絲可憐的安全感。

四目拽著他艱難邁過門檻。

到了門外,松開手,沈重地吐出一口濁氣,才轉身對著房門恭恭敬敬地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旁邊的麻麻地突然腳下生根,死活不肯跪下去。

“我……我不跪行不行啊?”聲音帶上哭腔,眼神慌亂地四下游移,“萬一……萬一師父這次也像之前那樣,只是……只是修為損耗過度,好好閉關,再服些靈藥,就能……就能緩過來呢?”

即便心裏知道這次和從前任何一次都不同,氣息、模樣、甚至連師父自己都……可他還是拼命想抓住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希望。

四目平時大大咧咧的,不著調,在這種大是大非面前是異常清醒。

狠狠用力,一把揪住麻麻地的胳膊往下拽,壓低聲音斥道:“別鬧了!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麽時候!懂點事,別讓師父在最後關頭還得為我們操心!”

“我不!”誰知,平時最怕師兄責罰的麻麻地,這次死犟。

雙手緊緊抱住自己,全身繃得筆直,使出吃奶的勁抗拒下跪的力道,“我就不跪!師父……師父這次肯定也能挺過去……”

四目一時還真有些拽不動他,心裏還閃過一絲詫異:這家夥,力氣什麽時候這麽大了?下山“歷練”幾個月,功力還真有長進?

念頭一閃而過,立馬被更大的氣憤蓋過。

“麻麻地!你是不是皮癢找打?!”四目氣得擼起袖子,覺得是時候給這個不分輕重緩急的家夥緊緊皮。

袖子剛擼起來,一聲冰冷的呵斥便從身後炸響:“混賬!你們兩個在吵什麽?!”

石堅話被打斷,本就不豫,又見這兩個不省心的師弟居然在師父門前鬧將起來,心頭火起。

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四目和麻麻地聽到這聲音,同時打了個激靈,這才想起大師兄就在門前守著。

剛才太過沈浸在悲傷裏,都把大師兄給忘了!

兩人怯生生轉過身,正想行禮告罪,一眼就看見了站在一旁的九叔。

兩張哭花了的臉同時一變,驚喜和意外瞬間湧了上來。

四目連大師兄還在氣頭上都顧不上,爬起來就奔到九叔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師兄!你可算回來了!快快快,隨我進去見師父!師父他老人家一直念叨你呢!”

“是啊是啊,師父正找你呢……”麻麻地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跑過來拉住九叔另一只胳膊,說著說著再次悲從中來,又嚎啕大哭起來,“昨天……昨天晚上說了一宿夢話,……一直念叨你的名字呢……”

九叔一聽,眼睛瞬間紅了,喉嚨裏像被什麽堵住,艱難地擠出細若蚊吶的兩個字:“師父……”聲音裏全是哽咽和痛楚。

再也按捺不住思念,掙開兩人的手,擡腳就往屋裏沖去。

石堅聽著兩個師弟的話語,字字誅心!

看著九叔毫不猶豫沖進屋的背影,心頭怒火被一盆冰水澆滅,連帶內心深處一點點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秘期待與幻想,也徹底破滅。

透心涼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望著消失在門內的背影,眼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不甘、委屈、不平……甚至一絲被強行壓下的怨恨。

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不穩,一股蟄伏在體內的陰戾邪力,沖破壓制翻湧上來!

雙眼隱隱泛起不正常的紅光,雙拳緊握,骨節捏得發白。

為什麽?

師父到最後……真的對我徹底失望了嗎?

他還是……選擇了林九?!

洶湧的負面情緒排山倒海襲來,將他籠罩。

挺直如松的脊背也在這一刻頹然彎下,整個人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破碎和喪氣。

就在快要完全墮入自己遐想出的悲傷憤懣世界時。

“大師兄——!”

麻麻地嗷一嗓子,平地一驚雷,讓他強行扭轉目標。

沒了四目當依靠,沈浸在悲傷裏的麻麻地是不可能獨自消化情緒的。

沒有一絲猶豫,也沒有一絲顧慮,做出本能的“靠兄”反應,扭頭就撲向旁邊看似“唯一”的支柱,正兀自陷入精神內耗,自我摧殘中的大師兄。

張開雙手哇哇大哭地撲過來,完全無視石堅殺意頓起的兇狠目光,扒拉住對方衣袖就開始新一輪嚎哭:“師兄……師兄啊……師父他……哇……”

石堅此時殺氣正盛,一只手已經不自覺微微擡起,周身戾氣暴漲。

猛地回過神,看著自己蓄勢待發的手掌,再看向眼前哭得毫無防備鼻涕眼淚糊一臉的師弟,驚出一身冷汗!

我剛才……想幹什麽?!

慌忙放下手,心臟在胸腔裏“咚咚”狂跳,額上沁出一層細密冷汗。

好在麻麻地修為低微,加上完全沈浸在師父即將離世的巨大悲傷裏,對師兄身上瞬間失控的可怕氣息毫無所覺。

石堅大口喘著氣,渾身止不住地微微顫抖,後怕不已。

自己剛才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差點對師弟下殺手!

這可是他的親師弟啊!

就憑麻麻地那點修為,剛才那一掌要是拍實,怕是當場就得斃命!

這認知讓他怕到極點,無神渙散的瞳孔漸漸重新聚焦,落在眼前只知道哭的師弟身上。

看著這個向來懶散,這會哭得像二傻子的師弟,什麽怒火、什麽不平,都被拋到腦後,只剩下心疼和濃濃的愧疚。

定了定神,正想組織一下語言,盡量用平緩些的語氣好好安慰這個嚇壞了的師弟……

哪曾想麻麻地哭著哭著,鼻子不通氣,無意識側過頭用力擤了一下鼻涕。

應該是悲傷過度沒掌握好力道,只聽“噗”的一聲輕響,一個碩大無比又晶瑩剔透鼻涕泡被吹了出來。

晚風適時地輕輕一吹……

鼻涕泡破了。

一條亮晶晶,黏糊糊的透明“絲線”,一端頑強地連接在麻麻地鼻尖,另一端……隨著微風不偏不倚,輕盈而精準地粘在石堅纖塵不染的道袍肩頭上。

並且,隨著麻麻地哭泣時身體的規律起伏,“絲線”富有節奏地……微微律動。

…………

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微弱溫情和愧疚,瞬間化為泡影。

甚至感覺太陽穴都在“突突”狂跳,差點沒忍住,真的反手一巴掌把這個糟心玩意兒給抽飛出去!

麻麻地不愧是他命裏的“克星”,總能在他情緒即將失控邊緣,用各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將一切“拉回正軌”。

石堅的手都擡到一半,硬生生又僵住。

麻麻地一邊吸著鼻子,一邊含糊地哭訴起對師父的不舍……

也就這一剎那,被鼻涕惡心走的“同門之情”再次被喚起。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放也不是。

猶豫再三,還是帶著肉眼可見的抗拒,極其艱難地輕輕搭在麻麻地因為哭泣一聳一聳的肩膀上。

拍了拍,動作僵硬敷衍,語氣幹澀嚴厲,毫無安慰效果:“好、好了!像什麽樣子!趕緊……跪好!等待師父傳召!”

麻麻地不傻。

可不敢挑戰大師兄的權威。

師兄發話,立馬像被按了開關似的,“噗通”一聲規規矩矩跪得筆直,只是眼淚和吸鼻子的聲音依舊沒停。

屋裏。

九叔跟著四目穿過外間,跨過好幾重門檻,終於來到裏間雪陽道君的臥房。

房中陳設一切如舊。

香爐裏插著的線香,正以異於平常的速度靜靜燃燒,升騰起的青煙帶著清心寧神的檀香氣,似乎又隱隱透著一股苦澀。

蔗姑和千鶴一左一右,跪坐在床邊的蒲團上。

兩人各自緊緊握著師父的一只手,眼睛腫得像核桃,臉上淚痕未幹,都強忍著不哭出聲,默默流淚。

九叔的視線落在床上。

只一眼,如遭雷擊,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眼眶瞬間通紅,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

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床榻,用力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壓住快要沖垮理智的悲慟。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師父面前失態,不能再讓他老人家擔心……

床上躺著的雪陽道君,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送他下山歷練時,仙風道骨、神采飛揚的模樣。

那時,師父總能以各種匪夷所思卻又瀟灑至極的姿態出現,給予他底氣和安全感。

還記得當初,他獨自背著行囊下山,還以為師父真放心他出去,正忐忑不安。

師父突然出現在前方……大樹頂上。

金雞獨立地站在大樹梢頭,衣袂飄飄,一臉高深莫測地指著前方茫茫天地,豪氣幹雲地對他喝道:“徒兒,大膽地往前沖!遇見那不長眼的,就報師父我的名號!

別怕,這外面全是為師為你們打下來的對手……啊不……手下敗將!

我的徒,莫怕!你只管大膽的往前走,為師在山上替你扛著!!

等你歷練歸來,必得修為大漲。到時候哼哼……你我師徒聯手橫掃五湖四海,打它個措手不及,天翻地覆!!!”

當時他就不害怕了,重重點頭,和師父告別,渾身有勁的踏上征途。

即便曾窺見過師父身上令人心驚的因果反噬之象,可萬萬沒想到,不過短短兩年光景,師父竟然會衰老憔悴至此!

曾經被譽為“玄門雙子”之一、無論外形、修為、天賦(缺德除外)都堪稱驚艷的雪陽道君,如今……

白發如霜,枯槁地散在枕上。

臉上布滿縱橫交錯的深深皺紋,皮膚失去光澤,幹癟如老樹皮。

原本挺拔的身形萎縮得孩童般瘦小,靜靜陷在厚厚的被褥裏。

精力已竭,沈沈昏睡著。

每一次呼吸都異常沈重艱難,仿佛用盡全身力氣,甚至伴隨著劇烈疼痛。

每呼吸一次,瘦弱的身軀就會不受控制地顫抖一下。

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緊緊蹙著,神色充滿揮之不去的痛苦與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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