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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原本軌跡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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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原本軌跡11

前廳裏,萬老爺一行人渾身濕透,哆哆嗦嗦地擠作一團,圍在文才留下的那根火把周圍,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想汲取一點可憐的溫暖。

可每當他們靠得太近,原本穩定燃燒的火苗就會毫無征兆地劇烈跳動搖曳,像隨時會熄滅。

眾人嚇得連忙縮回手,退開幾步,生怕弄滅黑暗中唯一“正常”的光源。

只能眼巴巴地瞅著那團光,心裏越發冰涼、憋悶。

萬老二憋了一肚子火,忍不住壓低聲音抱怨:“等出去了,非得讓隊長好好說道說道!這算哪門子先生?把咱們這些苦主扔在原地,自己跑沒影了,簡直不像話!”

“就是,”有人立馬附和,語氣酸溜溜的,“大哥,說真的,這位的本事先不提,做人可比不上之前那位先生周到。”

“來了就走,半句交代沒有,就留根火把頂什麽用?他不是來救人的嗎?人呢?”

“得了吧,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我看啊,八成又是個半吊子,連基本禮數都不懂,能成什麽氣候?”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來勁,將這幾日積攢的所有恐懼和怨氣,都一股腦發洩到不見蹤影的年輕先生身上,好像罵上幾句就能驅散周遭的寒意與恐怖。

“行了!都少說兩句!”萬老爺皺著眉頭呵斥。他心裏其實也有些不快,要探查,先把人安全帶出去,自己留下來慢慢查不行嗎?

或者留下來護著大家也好啊,啥都沒準備就跑了,留他們繼續擔驚受怕,確實不像話。

可眼下小命還捏在人家手裏,面子功夫總得做足。

“先生能來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之前咱們自己沒試過往外闖嗎?哪次成功了?都耐心等著!”

“哼,等就等。”萬老二被大哥訓了,不情不願地偃旗息鼓,拉著自己夫人退到一邊坐下。

待了會又覺得有些沒面子,嘴硬地補一句,“那先生不是說衙門還會來人嗎?等隊長他們到了,我立馬就走,才不在這兒耗著!”

“隨你便!”萬老爺懶得跟他掰扯,揮了揮手。

正想再說點什麽,一陣急促而粗暴的砸門聲,混雜著囂張的吆喝,穿透狂風暴雨,清晰地傳了進來——

“裏面有沒有活人?!開門!衙門的!姓萬的,你他媽裝什麽死?這個月的‘份子錢’呢?別以為躲著就沒事了!再不開門,老子帶人把你這破園子都收了!快開門!!”

是保安隊隊長的聲音!而且聽起來,人已經到了大門外!

廳內所有人瞬間像打了雞血,眼裏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是隊長!是隊長他們來了!大哥,衙門來救我們了!我們有救了!”萬老二激動得蹦起來,話沒說完就一頭沖進門外漆黑雨幕裏。

“等等……萬一……”萬老爺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人都沒影了。

“當家的!你等等我!”老二媳婦只猶豫了一瞬,見兩個兒子也緊跟著父親沖了出去,腦中某個模糊而熟悉的恐懼畫面一閃而過,卻抓不住頭緒。

生路就在眼前也顧不得其他,本能地追著丈夫孩子的背影跑了出去。

有這一家帶頭,後面的人勇氣陡增,淅淅瀝瀝地全都跟著沖出了前廳,奔向代表“生路”的砸門聲。

轉眼間,廳裏就只剩下萬老爺和最後三個面如土色的仆人,還縮在門檻內。

萬老爺望著門外吞噬了眾人的黑暗,喉結動了動,終究沒邁出那一步。

想著就算他們跑出去,隊長要錢,最終不還得來找自己這個當家的?何必親自去冒險?讓兄弟先去探探路也好。

這麽一想,頓時心安理得起來,打定主意就在這兒等。

“哢嚓——!!”

院中突然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像是木頭斷裂的聲音。

緊接著,是持續不斷的“漱漱……漱漱……”聲,像是有沈重的枝葉在地上拖行,又像是……什麽東西貼著濕滑的地面在爬。

萬老爺和三個仆人心頭一跳,齊刷刷望向聲音來源的黑暗處,那裏正是院子裏大桃樹的方向。

可他們除了濃得化不開的黑,什麽也看不見。

“漱漱”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萬老爺心裏直打鼓,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來。

強自鎮定,對三個瑟瑟發抖的仆人說:“慌什麽!定是那桃樹枝被暴雨壓斷了。有什麽好怕的?看看你們那慫樣,哪有點看家護院的樣子!”

三個仆人嘴唇發抖,明顯不信。

接連幾天的驚嚇早摧毀他們本就不多的神志,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是……是……”嘴上應著,腳步偷偷往後挪。

萬老爺註意到他們的小動作,臉色一沈,指著其中一人命令道:“你,過去看看怎麽回事!那桃樹是鎮宅的,樹枝斷了不吉利,去把斷枝撿到廊下來。”

“啊?!”被指到的仆人臉都綠了。

那邊鬼知道有什麽東西,過去不是送死嗎?想都沒想,扭頭就往屋裏跑。

“反了你了!”萬老爺火冒三丈,就想追進去教訓,還不忘對另外兩人下令:“你們倆,幫我把他按住。辦好了,就不用你們出去看了!”

這話如同救命稻草,兩人幾乎沒經過思考,身體就先動作起來,跟著萬老爺往屋裏沖,想去抓那個逃跑的同伴。

還沒等他們踏進門檻——

“啊——!!!!”

一聲淒厲到完全變調,充滿極致痛苦與恐懼的尖嘯,猛地從遠處雨夜中炸開。

聲音扭曲得不似人聲,隱約能聽出是萬老二的嗓音!

這聲尖叫像冰錐狠狠鑿在四人心上,將四人瞬間凍在原地,連血液都似乎凝固。

那個逃跑的仆人正巧站在門內不遠,眼珠子驚恐地亂轉,想看看鬼在哪裏。

也不敢再往前,因為屋裏正在發生更可怕的事,那些密密麻麻插著的蠟燭,正由外向內,一根接一根無聲無息熄滅。

眨眼功夫,就黑了一大片!

“老、老爺!火……火……”仆人顫巍巍地轉過頭,想告訴萬老爺,話還沒說完。

一雙漆黑扭曲,由最濃陰影構成的手臂,悄無聲息從他頭頂上方的房梁垂下,迅速抓住他的雙肩。

“呃啊——!”仆人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驚呼,整個人就被猛地提了上去,瞬間消失在廊頂黑暗中。

萬老爺和剩下兩個小廝親眼目睹這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這抓人的方式,他們可太熟悉了!

過去幾天裏,那些失蹤的人,很多都是這樣被“帶走”的。

“鬼!鬼又來了!跑啊!!”三人魂飛魄散,爆發出驚恐的尖叫,再也顧不得別的,沒頭蒼蠅一樣四散逃開。

其中一個小廝沿著門廊剛跑沒幾步,旁邊花圃陰影裏,猛地探出另一雙漆黑鬼手,死死抓住他的腳踝!

“救命!老爺救——!”小廝被拽倒在地,雙手拼命摳抓濕滑的地板,指甲翻裂,在青石上劃出十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奈何無處著力,只能被恐怖力量一點點拖入旁邊漆黑的花圃。

花盆被撞得粉碎,殘枝碎葉亂響。

慘叫聲迅速減弱,最終徹底消失在暴雨聲中。

萬老爺和最後一個小廝聽著遠去的慘叫,心膽俱裂,只知道沿著回廊拼命往二道門方向跑,想去找或許還在宅子裏的文才先生。

剛跑出沒多遠,跟在萬老爺身後的小廝,“啊”地發出一聲急促的驚呼,戛然而止。

萬老爺猛地回頭。

身後空空如也。

最後一個小廝,也消失了。

什麽時候被抓走的都不知道,他根本沒看清。

萬老爺徹底崩潰。

僵立在廊下,神經質般瘋狂轉動腦袋,瞪大眼睛想看清黑暗裏到底藏著什麽。

可除了劈頭蓋臉的暴雨和無邊的漆黑,什麽也沒有。

連之前隱約的風聲,雨打樹葉聲都似乎消失了,這裏靜得可怕,靜得只剩下他一個人存在。

就在這時,眼角的餘光瞥見前廳裏,還有一點極其微弱,搖搖欲墜的光芒,是那根火把!還沒完全熄滅!

光!人類本能趨向光明。

萬老爺渙散的眼瞳裏,重新聚焦一絲近乎瘋狂的渴望。

喉嚨裏發出“嗬嗬”怪響,戰戰兢兢地一步一頓,朝著微光挪去。

想回到屋裏去,靠近那根火把……那一定……很溫暖……

此時的萬老爺,面容在黑暗中逐漸扭曲,嘴唇泛著青紫色,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微微凸出。

渾身上下濕透的衣裳,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很快在他腳下匯成一小灘。

他自己卻毫無所覺。

等挪到窗邊,扒著窗欞,貪婪望向屋內。

房間裏,所有蠟燭都已熄滅,只有那根插在花瓶裏的火把,還散發著最後一點微弱,頑強獨立的光暈。

“我……就……安……全……”萬老爺含糊不清地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難聽。

感覺喉嚨非常難受,嘴巴也有些不太受控制。

疑惑又艱難地低下頭——

借著屋裏那點微光看見自己的嘴巴,不知何時撕裂到一個可怕的程度,嘴角咧到了脖頸下方,長長的舌頭耷拉在外面,正滴滴答答往下淌著粘稠的鮮血。

鮮血已經在他腳下暈開了一大片暗紅。

“嗬……嗬……”萬老爺驚恐萬狀,想擡頭再看一眼那火把,一股撕裂到極致的吸力襲來,眼前的景象卻驟然變換!

冰冷雨滴再次狠狠砸在他的臉上、身上。

赫然發現自己正站在院子裏,面對著院中那棵大桃樹。

桃樹完好無損,根本沒有斷裂。

只是,粗壯的枝椏上正掛著四具隨風輕輕搖擺的身體。

雖然周圍一片漆黑,但他卻詭異地“看”清,其中三個,正是剛才被抓走的仆人。

而第四具,卡在一處高高的樹杈間,隨著狂風暴雨無力晃動的……赫然是他自己!

那是……他的屍體。

萬老爺僵硬地轉動脖頸,回頭望去。

透過層層雨幕,看到前廳敞開的窗戶裏,那點微弱得像風中殘燭的火星,還在頑強地晃動著,似乎下一秒就要徹底熄滅。

“原來……是這樣啊……”

“我……想起來了……”

一聲似有若無,混合著恍然與絕望的嘆息消散在風雨中。

桃樹上,屬於“萬老爺”的屍體,突然動了。

垂落的一只手臂猛地擡起,向著樹下茫然站立的“意識”抓來!

冰冷僵硬的手,輕而易舉地扣住“他”的脖頸。

然後,狠狠一拽!

暴雨如註,無情沖刷庭院。

大桃樹枝椏上,四具濕漉漉的屍體,隨著狂風,無聲地同步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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