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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Chapter72 我,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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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Chapter72 我,結束了。

原拓回到觀眾席時, 唐繪珊等人都已坐定,演出廳的頂燈正一片接一片地暗下去,只剩下走道和前排的幾盞還在幽幽亮著。

“你咋去了這麽久,我們都等你好半天了。”張博遠小聲問。

原拓撓撓鼻子, “我去的時候走錯路了。”

“原拓, ”張博遠沒忍住, 嘆出一聲笑, “你知道你臉上寫著啥字嗎?”

“什麽字?”

張博遠伸出手指, 隔空在他臉上點了四下。

“我,在, 騙,人。”

原拓眼皮猛地一跳,一股燥熱不請自來, 瞬間湧上耳根。幸好, 就在這一霎,頭頂最後幾盞燈也熄滅了,徹底的黑暗將那抹狼狽的紅暈掩藏得不露痕跡。

七點整,和弦響起的瞬間,觀眾席裏窸窣的討論聲,如同水面最後幾片羽毛,倏然沈底, 再無蹤影。

然後,一束光芒刺破黑暗, 深紅色的幕布向兩側緩緩拉開, 露出舞臺上靜謐的夜色。

森林的剪影立在遠處,一彎月亮懸於其上。王子手持弩箭,踏著追尋的舞步, 從宮廷的繁華闖入這片傳說之地。

舞臺中央的湖泊,被看不見的手輕輕擾動著,漾開一圈又一圈波紋。

接著,她出現了。足尖踏著極其細碎的步伐,從湖心處游了過來。

原拓靜靜地看著。

看她旋轉,眼神躲閃,伸手試探。

直到王子堅定地走向她,才逐漸放下心防。

美好的愛情故事,似乎總是有這樣的開端,而美好的愛情故事似乎也很難有美滿的團圓。

讓原拓無法不去想,他和柳冬意,未來會怎樣?

他總是會避免去想這個問題,因為一旦往深處想,無論哪種結局都會無可避免地走向極端。

他也曾經幻想過一個很美好的畫面,禮堂,鮮花,眾人的祝福,他牽著她的手,走向所有人都能看見的明天。

但下一秒,懷疑便如潮水般淹沒他。

他的世界,此刻,未來,即將被無形卻厚重的鐵皮圍成一方狹小的格子間。

而這樣一方天地,如何能不困住她?

原拓不願在此刻深想。

他命令自己只看著她,只看她在屬於她的國度裏發光。

可這光芒越是璀璨,就越是時時刻刻提醒著他,格子間裏的狹窄和灰暗。

讓他依舊不得不去想,除了二十二歲的年紀,他還有什麽辦法可以鑿開四周的銅墻鐵壁,讓光照進來?

舞臺上,奧傑塔正憂傷地訴說。

若誓言被背棄,她將永世沈淪。

古往今來,愛都是超越一切的存在,可以破除詛咒,可以起死回生,可以永垂不朽。

原拓曾經深信不疑,現在也依然願意去信。

但他也清楚確切地知道,愛僅僅是愛。

永垂不朽的背後,是漫長的等待。

一個詛咒消失,就會有另一個出現。

即便起死回生,也依舊無法阻擋死亡再次襲來。

就像他愛她,但他只有愛。

而這份愛,之所以存在,

也只是因為她願意從天空中飛下來。

等到她重新高飛的那一天。

他的愛,掛在她的翅膀,變成了累贅。

音樂暫歇,燈光亮起,幕布合攏,中場休息。

原拓仿佛從深水裏掙紮而出,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怎麽了?臉色這麽白。”張博遠察覺到他的異樣,半開玩笑道,“被臺上那魔王嚇到了?”

他幹扯了兩下嘴角,“沒事,就是一下想事情想入迷了。”

“不是吧,看冬意姐表演還走神,你小子想什麽呢你。”

原拓揉揉額角,借由這個動作整理了一下表情,放手的瞬間卻還是露出了眼睛裏沒藏好的焦慮。

“沒什麽,就是家裏的一些事情。”

張博遠盯著他看了好一會,語氣正經了些,“很麻煩的事嗎?”

原拓沈默片刻,垂下眼簾,“嗯,有點麻煩。”

“需不需要幫忙?”

他知道張博遠已經猜到自己在撒謊,而且也是真心想要幫忙。但對於這種看不見摸不著說不清的事情,他們這個年紀,似乎都一樣。

更何況,原拓也不想把這種焦慮帶給他。

他彎起嘴角,“不是什麽大問題,放心吧。”

張博遠揚了揚眉毛,沒有選擇繼續追問,只是拍拍他的肩,“那有什麽需要哥們兒幫忙的地方,隨時說,別客氣。”

燈光再次暗下,下半場開始。

原拓也努力將那些壓在心頭的焦慮,用力推到了一旁,強迫自己專心於舞臺。

城堡舞會,燈火輝煌,各國公主翩躚起舞,王子卻心神不屬。

直到號角長鳴,不速之客降臨。

魔王羅德巴爾特,帶著與奧傑塔有著一模一樣容顏的女兒奧吉莉亞出場。

聚光燈驟然收緊,定格在她身上。

演出廳內鴉雀無聲。

音樂的鼓點,似滂沱大雨一般密密麻麻地砸下來,奧吉莉亞的右臂揚起,左腿穩穩紮進地面,右腿以足尖為軸心,開始了旋轉。

一圈,兩圈,三圈…她的身體始終挺拔,脊背繃成一條筆直的線。

每一次旋轉,足尖落地的聲響都精準踩在節拍上。每一次揮鞭,似乎都帶著一股決絕的力量,仿佛要將整個世界的目光都卷進她的舞步之中。

二十圈,三十圈,三十一圈…速度絲毫未減,裙擺的弧度越來越大,像一團旋轉的黑色火焰。

最後一圈,她猛地剎住,足尖重重釘在舞臺中央,手臂定格在最高處,像一只收攏了翅膀的黑天鵝,眼底的笑意裏,藏著狩獵成功的得意。

全場靜默了幾秒,之後,掌聲如雷。

原拓一直屏住的那口氣,這時才顫抖著呼出來。

他忽然覺得,那璀璨到近乎刺眼的光似乎真的穿透了銅墻鐵壁,烙印在他的皮膚上。

而他,還需要繼續用力,推開更大的縫隙,從格子間逃出來。

隨著奧傑塔與王子一同跳湖殉情,《天鵝湖》的劇情徐徐落下帷幕。

幕布最後一次拉開,全體演員上臺謝幕。

柳冬意被一群小天鵝簇擁著,慢慢走到舞臺中央。

她雙手背在身後,微微仰著淌著汗水的臉,隨眾人一起向臺下鞠躬。

盡管隔了有些距離,臉上的妝容也被汗水暈得有些斑駁,原拓還是清晰地看見她擡起頭的那一瞬,原本緊蹙的眉宇並未舒展,嘴角努力上揚的弧度顯得異常吃力,好似在用全身的力氣支撐著,沒有絲毫演出成功的放松和愉悅。

不對勁。

他心頭一緊,來不及細想,對身旁人道了聲借過,便起身離席。

“原拓?你去哪兒?”張博遠的聲音被掌聲淹沒。

原拓沒有回頭,幾乎是跑著穿過了昏暗的觀眾席通道,憑著記憶沖向後臺,找到幕布側後方那個通往舞臺的階梯入口。

從這個角度,他清楚地看見了。

柳冬意背在身後的雙手,指節攥得死白,沒有一點血色。那雙並攏的雙腿,尤其是腳踝,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幅度不大,卻持續不斷。

舞臺上,團長還在致辭,原拓不自覺握緊了拳頭。

他想沖上去,立刻帶她離開。

可他不能,這是她的舞臺。

無論怎樣,都是她用盡了所有力氣,完成的舞臺。

仿佛感應到他的目光,柳冬意微微偏過頭,視線穿過燈光,落在了他臉上。

原拓讀不懂那眼神。

像是喜悅,又裝滿了疲憊。

像是釋然,又纏繞著不甘。

那麽覆雜,那麽矛盾,像打翻了的調色盤,所有顏色混在一起,成了一片他無法解讀的灰白。

只能回望過去,用自己空茫的眼神,把那些攪亂的情緒全都裝進來。

致辭終於結束,演員們開始依次退場。

柳冬意跟著隊伍,一步一步朝他的方向走來。

走下舞臺臺階,步入側幕陰影的一剎那,她挺直的身體忽地垮了一瞬,腳步隨即踉蹌了一下,變得一瘸一拐。

每一步都慢,都重,仿佛腳踝上拴著一條千斤重的鐵鏈。

原拓幾乎能聽見那鐵鏈拖過地面時,發出的刺耳摩擦聲。

“冬意。”

他快步走過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觸手一片冰涼,且能感覺到她身體在劇烈發顫。

“原拓。”

她擡起頭,喚瞳孔有些渙散,目光在他臉上漂浮著,找不到落點,喚他名字時的聲音也像一縷輕煙,輕易就散了。

“你怎麽…”他急急地問,話未說完,又被她一聲輕喚打斷。

“原拓。”

“我在,我在這兒。”

“結束了。”

原拓一楞,“什麽?”

“我,結束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眼簾隨著舞臺上的帷幕一起,沈沈合上。

一直強撐著的雙手無力地松開,整個人連同那身純白的羽衣,像一片終於被風卷落的羽毛,飄飄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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