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Chapter66 奧傑塔，和一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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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Chapter66 奧傑塔，和一束會……
原拓醒來時, 歌詞本已經合起，靜靜躺在她的膝上。
車廂微微搖晃，他擡起頭，看見柳冬意正望著窗外, 眼神空空的, 像是望進了很遠的地方, 又像是什麽也沒看, 只是將自己放空在窗外那片不斷倒退的夜色裏。
大約是察覺到他的醒來, 她回過頭。
目光相接的一瞬，那空茫的眼神迅速被熟悉的溫柔取代, 像一盞小夜燈在黑暗裏被悄然點亮。
“感覺好些了嗎？”她問。
“嗯，”原拓抿了抿唇，自然而然地圓上了方才那個拙劣的謊言, “已經好多了。”
柳冬意淺淺笑了笑, 將放在膝上的筆記本遞了過去。
“把東西收好吧，馬上要到站了。”
原拓遲疑著，指尖蜷縮了一下，不確定地問了一遍：“我…真的可以用它來寫歌詞嗎？”
“當然，”她答得毫不猶豫，“如果能用得上的話。”
原拓深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雙手, 鄭重其事地接過了歌詞本，“我會努力的。”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讓柳冬意先是一楞, 隨即忍不住彎起了眼睛，輕輕笑出了聲。
“走吧，準備下車。”
廣播裏傳來即將到站的播報, 原拓迅速將本子和筆收進背包，跟著柳冬意，來到下車門前。
前方的路口，信號燈由綠轉黃，再跳成刺眼的紅。
公交車緩緩減速，等待著左轉。
原拓的手，不自覺在身側握緊了些。
轉彎之後，就是他們此行的終點站了。
他忽然很想要說些什麽，比如今天很開心能和你在一起，比如馬上要降溫了要記得保暖。
還比如…他們什麽時候才能再一次見面。
可不等他想好先說哪一個，甚至那紅燈讀秒才剛剛結束，公交車已經完成轉彎，停靠在站牌前。
車門向兩側敞開，夜晚的風立刻灌了進來，一下子堵住了原拓的喉嚨，讓他思索了半晌的話，一個字也吐不出了。
他只能默默地，跟著她的腳步，一步一步走下車。
走到這個要分別的站臺。
夜晚太深，周圍只有他們兩人和一地清冷的燈。
“我住的小區可能還得走一段路，”柳冬意轉過身來，面對著他，“今天時間不早了，就送到這裏吧。”
“我…” 原拓的喉嚨動了動。
那句我送你到小區門口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理智卻在最後一刻拉扯著他，讓那句話在舌尖轉了個彎，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睫，再擡起時，已經換上了平靜。
“好，那您路上註意安全。”
柳冬意點點頭，“那你到宿舍了給我發個信息。”
“嗯，我會的。” 原拓應著，又補充道，“您到家了也早點休息。”
空氣安靜下來，話似乎說到了盡頭。
柳冬意垂眸，目光落在兩人之間不知何時又牽在了一起的手。
或許是從下車起，走到站臺中央，一直到現在。
而現在，他們的手似乎就該松開了。
可是，柳冬意的手指卻不自覺地微微用了些力，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原拓。”
她擡起眼眸看向他，目光直直地望進他的眼底。
“嗯？”他立刻應答，“怎麽了？”
“謝謝你，”她說，每個字都那麽確鑿無疑，“今天我真的很開心。”
原拓的心，像是驟然跌進了一大片蓬松柔軟的雲朵裏，輕盈，飄忽，還有些暈頭轉向。所有的顧慮，所有的斟酌，在這片柔軟面前都潰不成軍。讓那句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話，就這麽莽撞地從嘴裏沖了出來。
“和你在一起，我也很開心。”
柳冬意唇角淺淺彎起，隨即一點點松開了兩人緊牽的手。
“那…”她頓了頓，“我就先回家了。”
家，聽到這個字眼，原拓眉頭不受控制地蹙起，他很想請求，能不能再多待一會，一會會就好。
但此刻，他所能說出口的，僅僅只能是一句。
“好，快回去吧。”
其餘的話都不是他該說出口的。
柳冬意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向那片深沈的夜色之中。站臺的光在她身後逐漸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人行道旁一盞接著一盞的路燈。
每一盞燈，都在她經過時，留下一個沈默的影子。
原拓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個漸漸遠去的鈷藍色身影，直到她拐過第一個路口，被建築物的拐角擋住了一半。
然後，完全消失不見。
他很想追上去，遠遠地跟在後面，走在她剛剛留下的那些影子裏。這樣就沒有人會註意到他，沒有人看見他，亦或者這個世界沒有了他。
而他的世界，卻只有她。
那個她，不用回家，不用分別。
只要擡頭，就能一直看到。
可原拓更清楚地知道，柳冬意並不在這個世界裏。
他從未得到過她的允許。
允許自己，留在她的影子裏。
他再度擡頭看向柳冬意離開的方向。
那裏已經沒有了她的身影。
他強迫自己收回目光，垂下眼眸，盯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然而，又像是不死心般，再度朝那個她消失的路口望了過去。
明明只有一排空蕩的路燈和孤獨的夜景，他卻還是固執地看著，似乎只要一直這樣看下去，就能看到那個去而覆返的身影。
一秒，兩秒，三秒…心跳在無聲記錄這片寂靜。
路口依舊一片空曠的安靜，只有幾片落葉，在他的影子裏飄來飄去。
眼睛因為長時間的凝視開始幹澀發酸，他眨了眨眼。
然而，就在這眨動後視線重新聚焦的一瞬間，一抹鈷藍色的身影，毫無征兆地，重新出現在了那片空曠的畫布中央。
原拓的身體猛地一怔，大腦在片刻空白之後，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擡腿，邁步，向著那個身影走去。
起初的幾步是猶豫和不確定，腳步有些虛浮，生怕這只是夜色和光影和他開的一個玩笑，直到那抹藍色越來越清晰，他的腳步開始不斷加快，從疾走變成了小跑，快到任何一切都無法阻止他，跑到她身邊去。
“您…”腳步在她面前驟然剎住，原拓急促地喘了幾口氣，“您怎麽又回來了？”
柳冬意的臉上也帶著一絲因快步折返而產生的微紅，反問：“你怎麽也還沒走？”
“我…”他咽了咽有些發幹的喉嚨，找了個最尋常的理由，視線卻舍不得從她臉上移開半分，“車還沒到。”
“那看來…”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還來得及。”
“來得及什麽？”原拓不解，心卻因為這句話和她此刻的神情，跳得愈發失了秩序。
這一次，柳冬意依舊沒回答。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小步，僅僅是一小步，就將他們之間原本就不遠的距離，縮短到僅有咫尺之近。
而原拓那因為奔跑而尚未完全平息的心跳，在這被驟然縮短的距離裏，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撞動了下，撞得心跳愈發猛烈，聲音也震得他耳膜發疼，頭腦發熱。
以至於根本來不及思考，
什麽事情，還來得及。
就在這一片兵荒馬亂中，他看見柳冬意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她似乎，在喊他的名字。
他總是很喜歡聽柳冬意喊自己的名字。
也總是第一時間，應下她的呼喚。
讓她知道，他在聽，他一直在。
可是現在，原拓還來不及像往常那樣開口應下，眼前的人影忽然猝不及防地拔高了一些。
再然後，一個帶著夜晚涼意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世界所存在的一切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唇上那一個柔軟的吻，短暫得似蝴蝶停駐的那一瞬，卻又漫長地貫穿了他迄今為止的整個生命，並且將永恒地烙印在往後的所有記憶裏。
他甚至沒有來得及閉上眼睛，就那麽怔怔地，看著她離開了。
柳冬意腳跟站定，輕聲說了一句：“晚安。”
說完，她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勇氣，立刻就要轉身，再度離開。
可腳步剛一轉向，她就感覺到自己的衣袖被一道力氣，小心翼翼地扯住了。
她回頭看去。
是原拓的手，正輕輕捏著她大衣袖口。
沿著他的手向上看去，是他的眼睛。
此刻盛滿了無限的柔情與愛意。
讓柳冬意已經轉開一半的腳步，又不由自主地，轉了回去。
“怎麽了？”她問。
終於從巨大的沖擊中找回了一點神智，原拓的手松開了，卻沒有收回。
那只手沿著她的衣袖，緩慢地向上移動。
他撫過不久前依靠過的肩膀，劃過他眼淚曾滑落的頸側，最後，輕輕捧住了她的臉頰。
同那日她在長椅上睡著時，他偷來的輕觸碰一樣，他的拇指摩挲著手掌下的肌膚，力道很輕很輕，像是怕稍微用力，就會碰碎了這個過於美好的夢境。
柳冬意也沒有再說話。
她微微仰著臉，任由他的手掌捧著自己的臉頰，任由他指尖在肌膚上輕撫。
她只是安靜地，深深地回望著他，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眸中，翻騰的愛意逐漸沈澱，匯聚。
然後，如月光般溫柔地傾瀉。
落在她的眉間，她的眼睫。
最後，流連於她的唇上。
“柳冬意。”他呢喃般喚她。
“嗯？”她輕輕應著。
尾音消失在唇間相接的瞬間。
不再是蜻蜓點水般的輕觸，彼此的氣息毫無阻攔地交換，帶著一點點生澀，卻又那麽自然，像是早已在心底預演過千百回。
許久，或是片刻，他們分開。
額頭抵著額頭，鼻尖蹭著鼻尖。
“冬意。”
“嗯。”
短暫的停頓裏，所有的喧囂仿佛都遠去，只有彼此的心跳在夜色中共鳴。
“我可以…”原拓深深地看著她近在毫厘的眼睛，一個盤旋在心底許久，卻始終不敢宣之於口的問題，終於找到了破土的勇氣，“一直這樣喜歡你嗎？”
柳冬意稍稍往後退了些許，好讓自己的目光完整地容入他，而後她擡起手，指尖拂過他微紅的臉頰，停在他的耳畔。
“原拓，” 她重新抵上他的鼻尖，聲音溫柔而堅定，“請一直這樣喜歡我吧。”
烏雲散去，月亮出雲。
站臺上，一輛公交徐徐進站，又離去。
後排的座椅，窗戶被開了一條縫隙。
月光照進來，晚風吹進去。
吹開了歌詞本裏的某一頁。
照亮了紙上每一行字跡。
11月13日，陰，下午下了一場小雨。
上午也不算晴。
一整天都不是好天氣。
卻似乎比晴天，能更深刻地記憶。
太久沒有寫東西，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從何處作為開始，來記錄今天的心情。
就從今天早上我看見的那只麻雀好了。
它是灰色的，小小一只，大約只有我的手掌那麽大，不知道是翅膀太重了，還是空氣太潮濕，它想要飛，卻怎麽也飛不起來。
我在想，它如果能飛起來，會飛去哪？
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嗎？
那，又是為了什麽呢？
我沒有想太久，就坐上了公交車。
一趟繞過大半個城市，沿途會經過中轉站的，可以提前見到他的公交車。
車開得很慢，風沒有為它加速，卻早就將我送到了站臺，等待載著他的那一輛公交車到達，然後告訴他，巧合來得那麽奇妙。
是的，很奇妙，看見他的那一刻。
遠處的天邊有幾只麻雀飛過，就是不知道，會不會有我早上看見的那一個。
而它們飛往的方向，是游樂場。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去那種地方。
但我還是去了。
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和膽量。
或許是他，亦或許是那只麻雀，也在往那裏飛去。
果不其然，我坐在秋千上，
看到它就停在不遠處的樹枝。
它飛到這裏來了，我也飛起來了。
身體輕盈得就像沒有一絲重量，飄在空中，飄回過去，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沒有陰天，沒有下雨，項目沒有停運，過山車要比想象中刺激。
而此刻，我的心，竟也同那日一樣放晴。
是什麽原因，我不知道。
或許是他，也或許是停在樹枝上的麻雀從那日午後銜來了一片陽光，照在了心上，照進了那間藏在記憶裏的避風港，一個我時常會躲進去的地方。
我好像不是一個膽子很大的人。
天氣不好的時候，我會躲在裏面很久很久，直到風雨都消寂了，我才會安心地走出來。
可是，今天下雨，陽光卻照了進來。
是什麽原因，我還是不知道。
今天讓人疑惑的事情似乎很多。
很多答案，都沒被找到。
比如今天的莓果塔為什麽會這麽酸？
而自己，為什麽要故意給他吃下這口酸到掉牙的蛋糕，就像那日傍晚，我佯裝無意地把沾了一大塊芥末的牛排，餵給爸媽他們吃一樣。
我還是不知道。
天黑了，能給我答案的麻雀，也不知道飛哪裏去了。
所以，我想去到高空，尋找它。
我想讓它告訴我，夢想以外的地方，該往哪裏飛，才是正確的方向？
它沒有出現，可我知道，它去了哪。
或許是海王星，也或許是巴黎歌劇院。
總之，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
而我似乎也從它的離開，找到了答案。
奧傑塔，和一束會在演出前收到的，他送給我的百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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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微微搖晃，他擡起頭，看見柳冬意正望著窗外, 眼神空空的, 像是望進了很遠的地方, 又像是什麽也沒看, 只是將自己放空在窗外那片不斷倒退的夜色裏。
大約是察覺到他的醒來, 她回過頭。
目光相接的一瞬，那空茫的眼神迅速被熟悉的溫柔取代, 像一盞小夜燈在黑暗裏被悄然點亮。
“感覺好些了嗎？”她問。
“嗯，”原拓抿了抿唇，自然而然地圓上了方才那個拙劣的謊言, “已經好多了。”
柳冬意淺淺笑了笑, 將放在膝上的筆記本遞了過去。
“把東西收好吧，馬上要到站了。”
原拓遲疑著，指尖蜷縮了一下，不確定地問了一遍：“我…真的可以用它來寫歌詞嗎？”
“當然，”她答得毫不猶豫，“如果能用得上的話。”
原拓深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雙手, 鄭重其事地接過了歌詞本，“我會努力的。”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讓柳冬意先是一楞, 隨即忍不住彎起了眼睛，輕輕笑出了聲。
“走吧，準備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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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路口，信號燈由綠轉黃，再跳成刺眼的紅。
公交車緩緩減速，等待著左轉。
原拓的手，不自覺在身側握緊了些。
轉彎之後，就是他們此行的終點站了。
他忽然很想要說些什麽，比如今天很開心能和你在一起，比如馬上要降溫了要記得保暖。
還比如…他們什麽時候才能再一次見面。
可不等他想好先說哪一個，甚至那紅燈讀秒才剛剛結束，公交車已經完成轉彎，停靠在站牌前。
車門向兩側敞開，夜晚的風立刻灌了進來，一下子堵住了原拓的喉嚨，讓他思索了半晌的話，一個字也吐不出了。
他只能默默地，跟著她的腳步，一步一步走下車。
走到這個要分別的站臺。
夜晚太深，周圍只有他們兩人和一地清冷的燈。
“我住的小區可能還得走一段路，”柳冬意轉過身來，面對著他，“今天時間不早了，就送到這裏吧。”
“我…” 原拓的喉嚨動了動。
那句我送你到小區門口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理智卻在最後一刻拉扯著他，讓那句話在舌尖轉了個彎，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睫，再擡起時，已經換上了平靜。
“好，那您路上註意安全。”
柳冬意點點頭，“那你到宿舍了給我發個信息。”
“嗯，我會的。” 原拓應著，又補充道，“您到家了也早點休息。”
空氣安靜下來，話似乎說到了盡頭。
柳冬意垂眸，目光落在兩人之間不知何時又牽在了一起的手。
或許是從下車起，走到站臺中央，一直到現在。
而現在，他們的手似乎就該松開了。
可是，柳冬意的手指卻不自覺地微微用了些力，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原拓。”
她擡起眼眸看向他，目光直直地望進他的眼底。
“嗯？”他立刻應答，“怎麽了？”
“謝謝你，”她說，每個字都那麽確鑿無疑，“今天我真的很開心。”
原拓的心，像是驟然跌進了一大片蓬松柔軟的雲朵裏，輕盈，飄忽，還有些暈頭轉向。所有的顧慮，所有的斟酌，在這片柔軟面前都潰不成軍。讓那句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話，就這麽莽撞地從嘴裏沖了出來。
“和你在一起，我也很開心。”
柳冬意唇角淺淺彎起，隨即一點點松開了兩人緊牽的手。
“那…”她頓了頓，“我就先回家了。”
家，聽到這個字眼，原拓眉頭不受控制地蹙起，他很想請求，能不能再多待一會，一會會就好。
但此刻，他所能說出口的，僅僅只能是一句。
“好，快回去吧。”
其餘的話都不是他該說出口的。
柳冬意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向那片深沈的夜色之中。站臺的光在她身後逐漸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人行道旁一盞接著一盞的路燈。
每一盞燈，都在她經過時，留下一個沈默的影子。
原拓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個漸漸遠去的鈷藍色身影，直到她拐過第一個路口，被建築物的拐角擋住了一半。
然後，完全消失不見。
他很想追上去，遠遠地跟在後面，走在她剛剛留下的那些影子裏。這樣就沒有人會註意到他，沒有人看見他，亦或者這個世界沒有了他。
而他的世界，卻只有她。
那個她，不用回家，不用分別。
只要擡頭，就能一直看到。
可原拓更清楚地知道，柳冬意並不在這個世界裏。
他從未得到過她的允許。
允許自己，留在她的影子裏。
他再度擡頭看向柳冬意離開的方向。
那裏已經沒有了她的身影。
他強迫自己收回目光，垂下眼眸，盯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然而，又像是不死心般，再度朝那個她消失的路口望了過去。
明明只有一排空蕩的路燈和孤獨的夜景，他卻還是固執地看著，似乎只要一直這樣看下去，就能看到那個去而覆返的身影。
一秒，兩秒，三秒…心跳在無聲記錄這片寂靜。
路口依舊一片空曠的安靜，只有幾片落葉，在他的影子裏飄來飄去。
眼睛因為長時間的凝視開始幹澀發酸，他眨了眨眼。
然而，就在這眨動後視線重新聚焦的一瞬間，一抹鈷藍色的身影，毫無征兆地，重新出現在了那片空曠的畫布中央。
原拓的身體猛地一怔，大腦在片刻空白之後，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擡腿，邁步，向著那個身影走去。
起初的幾步是猶豫和不確定，腳步有些虛浮，生怕這只是夜色和光影和他開的一個玩笑，直到那抹藍色越來越清晰，他的腳步開始不斷加快，從疾走變成了小跑，快到任何一切都無法阻止他，跑到她身邊去。
“您…”腳步在她面前驟然剎住，原拓急促地喘了幾口氣，“您怎麽又回來了？”
柳冬意的臉上也帶著一絲因快步折返而產生的微紅，反問：“你怎麽也還沒走？”
“我…”他咽了咽有些發幹的喉嚨，找了個最尋常的理由，視線卻舍不得從她臉上移開半分，“車還沒到。”
“那看來…”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還來得及。”
“來得及什麽？”原拓不解，心卻因為這句話和她此刻的神情，跳得愈發失了秩序。
這一次，柳冬意依舊沒回答。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小步，僅僅是一小步，就將他們之間原本就不遠的距離，縮短到僅有咫尺之近。
而原拓那因為奔跑而尚未完全平息的心跳，在這被驟然縮短的距離裏，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撞動了下，撞得心跳愈發猛烈，聲音也震得他耳膜發疼，頭腦發熱。
以至於根本來不及思考，
什麽事情，還來得及。
就在這一片兵荒馬亂中，他看見柳冬意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她似乎，在喊他的名字。
他總是很喜歡聽柳冬意喊自己的名字。
也總是第一時間，應下她的呼喚。
讓她知道，他在聽，他一直在。
可是現在，原拓還來不及像往常那樣開口應下，眼前的人影忽然猝不及防地拔高了一些。
再然後，一個帶著夜晚涼意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世界所存在的一切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唇上那一個柔軟的吻，短暫得似蝴蝶停駐的那一瞬，卻又漫長地貫穿了他迄今為止的整個生命，並且將永恒地烙印在往後的所有記憶裏。
他甚至沒有來得及閉上眼睛，就那麽怔怔地，看著她離開了。
柳冬意腳跟站定，輕聲說了一句：“晚安。”
說完，她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勇氣，立刻就要轉身，再度離開。
可腳步剛一轉向，她就感覺到自己的衣袖被一道力氣，小心翼翼地扯住了。
她回頭看去。
是原拓的手，正輕輕捏著她大衣袖口。
沿著他的手向上看去，是他的眼睛。
此刻盛滿了無限的柔情與愛意。
讓柳冬意已經轉開一半的腳步，又不由自主地，轉了回去。
“怎麽了？”她問。
終於從巨大的沖擊中找回了一點神智，原拓的手松開了，卻沒有收回。
那只手沿著她的衣袖，緩慢地向上移動。
他撫過不久前依靠過的肩膀，劃過他眼淚曾滑落的頸側，最後，輕輕捧住了她的臉頰。
同那日她在長椅上睡著時，他偷來的輕觸碰一樣，他的拇指摩挲著手掌下的肌膚，力道很輕很輕，像是怕稍微用力，就會碰碎了這個過於美好的夢境。
柳冬意也沒有再說話。
她微微仰著臉，任由他的手掌捧著自己的臉頰，任由他指尖在肌膚上輕撫。
她只是安靜地，深深地回望著他，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眸中，翻騰的愛意逐漸沈澱，匯聚。
然後，如月光般溫柔地傾瀉。
落在她的眉間，她的眼睫。
最後，流連於她的唇上。
“柳冬意。”他呢喃般喚她。
“嗯？”她輕輕應著。
尾音消失在唇間相接的瞬間。
不再是蜻蜓點水般的輕觸，彼此的氣息毫無阻攔地交換，帶著一點點生澀，卻又那麽自然，像是早已在心底預演過千百回。
許久，或是片刻，他們分開。
額頭抵著額頭，鼻尖蹭著鼻尖。
“冬意。”
“嗯。”
短暫的停頓裏，所有的喧囂仿佛都遠去，只有彼此的心跳在夜色中共鳴。
“我可以…”原拓深深地看著她近在毫厘的眼睛，一個盤旋在心底許久，卻始終不敢宣之於口的問題，終於找到了破土的勇氣，“一直這樣喜歡你嗎？”
柳冬意稍稍往後退了些許，好讓自己的目光完整地容入他，而後她擡起手，指尖拂過他微紅的臉頰，停在他的耳畔。
“原拓，” 她重新抵上他的鼻尖，聲音溫柔而堅定，“請一直這樣喜歡我吧。”
烏雲散去，月亮出雲。
站臺上，一輛公交徐徐進站，又離去。
後排的座椅，窗戶被開了一條縫隙。
月光照進來，晚風吹進去。
吹開了歌詞本裏的某一頁。
照亮了紙上每一行字跡。
11月13日，陰，下午下了一場小雨。
上午也不算晴。
一整天都不是好天氣。
卻似乎比晴天，能更深刻地記憶。
太久沒有寫東西，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從何處作為開始，來記錄今天的心情。
就從今天早上我看見的那只麻雀好了。
它是灰色的，小小一只，大約只有我的手掌那麽大，不知道是翅膀太重了，還是空氣太潮濕，它想要飛，卻怎麽也飛不起來。
我在想，它如果能飛起來，會飛去哪？
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嗎？
那，又是為了什麽呢？
我沒有想太久，就坐上了公交車。
一趟繞過大半個城市，沿途會經過中轉站的，可以提前見到他的公交車。
車開得很慢，風沒有為它加速，卻早就將我送到了站臺，等待載著他的那一輛公交車到達，然後告訴他，巧合來得那麽奇妙。
是的，很奇妙，看見他的那一刻。
遠處的天邊有幾只麻雀飛過，就是不知道，會不會有我早上看見的那一個。
而它們飛往的方向，是游樂場。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去那種地方。
但我還是去了。
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和膽量。
或許是他，亦或許是那只麻雀，也在往那裏飛去。
果不其然，我坐在秋千上，
看到它就停在不遠處的樹枝。
它飛到這裏來了，我也飛起來了。
身體輕盈得就像沒有一絲重量，飄在空中，飄回過去，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沒有陰天，沒有下雨，項目沒有停運，過山車要比想象中刺激。
而此刻，我的心，竟也同那日一樣放晴。
是什麽原因，我不知道。
或許是他，也或許是停在樹枝上的麻雀從那日午後銜來了一片陽光，照在了心上，照進了那間藏在記憶裏的避風港，一個我時常會躲進去的地方。
我好像不是一個膽子很大的人。
天氣不好的時候，我會躲在裏面很久很久，直到風雨都消寂了，我才會安心地走出來。
可是，今天下雨，陽光卻照了進來。
是什麽原因，我還是不知道。
今天讓人疑惑的事情似乎很多。
很多答案，都沒被找到。
比如今天的莓果塔為什麽會這麽酸？
而自己，為什麽要故意給他吃下這口酸到掉牙的蛋糕，就像那日傍晚，我佯裝無意地把沾了一大塊芥末的牛排，餵給爸媽他們吃一樣。
我還是不知道。
天黑了，能給我答案的麻雀，也不知道飛哪裏去了。
所以，我想去到高空，尋找它。
我想讓它告訴我，夢想以外的地方，該往哪裏飛，才是正確的方向？
它沒有出現，可我知道，它去了哪。
或許是海王星，也或許是巴黎歌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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