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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Chapter44 太多太多,米爾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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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Chapter44 太多太多,米爾達……

“冬意姐, 試鏡馬上要開始了,要一起過去嗎?”

聽到聲音,柳冬意停下動作回頭看去,是舞團的成員小方。

她擡頭看了眼墻上的掛鐘, 試鏡三點半開始, 現在已經三點二十分。

“行, 你等我一下。”

關掉音響, 柳冬意拿起搭在把桿上的毛巾, 仔細擦去脖頸間的汗,又彎腰整理了一下舞鞋的緞帶, 然後拿起那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穿上與小方一道離開了練舞室。

轉過走廊拐角,兩人來到電梯廳。

此時恰好門開,柳冬意便見一個熟悉的面孔站在轎廂內。

胡寄瑤穿著一身黑色訓練服, 外面松松套了件開衫。許是剛從練舞室裏出來, 她的雙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額角處還掛著因為汗水而沾濕的發絲,幾縷黑發貼在皮膚上。

因為呼吸尚未平覆,她的胸膛還微微起伏著。

四目相對,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秒。

胡寄瑤先移開了目光,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頷首, 算是與兩人打過招呼。

柳冬意也輕輕點頭回應,之後便與小方走進電梯, 站到了另一側。

自從來到舞團, 她與胡寄瑤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而她本人似乎也不怎麽與人交流,每次晨間訓練結束後, 要麽會去小練舞室獨自訓練,要麽就和搭檔演員一起排練。

偶爾幾次碰見,也是像今天一樣,互相點點頭就算是打招呼了。

狹小的空間裏彌漫著沈默,電梯門上映出三個人模糊的身影。

門甫一打開,胡寄瑤大步流星地離開,她的背繃得筆直,肩胛骨在薄衫下有些許凸起,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又好似一個昂揚的士兵,走向等待她的戰場。

“她今天好像也要面試吉賽爾吧。”

小方的聲音拉回了柳冬意的註意力。

“也?還有誰面試吉賽爾嗎?”

“您啊,難道不是嗎?”

柳冬意笑著搖了搖頭,“沒有,我報的是米爾達。”

聞言,小方瞳孔瞪大,聲音都高了一度,“真的假的,我們都以為你會報吉賽爾的,這不是您最拿手的角色麽?”

“那是以前了,現在恐怕跳得沒有那麽好了。”她語氣坦然。

“怎麽會呢,”小方急急說著,“三年前您在巴黎的那場演出我還看過視頻,到現在我都還記得那個足尖小跳,真的超級厲害。”

柳冬意記得,那場是自己退役前的最後一次演出,也是自己最滿意的一次演出。那天巴黎下著細雨,演出結束時,觀眾的掌聲持續了整整半分鐘。

她站在舞臺中央,仰頭迎接鮮花和細雨。

有那麽一刻,她以為自己可以永遠這樣跳下去。

但現在,她不想也沒必要再回頭看,“你也說是三年前了,而且我看過寄瑤的表演,她的吉賽爾也跳得挺好的。”

“三年也沒有很久啦,”小方抱起雙臂,神情中帶著一絲欽佩,“不過她確實也挺厲害的,才25歲就已經做了兩年首席了。”

“兩年?”

“是啊,我聽別人說她之前在別的舞團裏待過一年半,據說總監為了挖她,花了好大一筆錢呢。”

聊著聊著,兩人走到了演出廳門口,大門虛掩著,隱約能聽到裏面傳來說話的聲音。

“不過也難怪她能當上首席,從我來到舞團之後就沒看見她休息過。每天早上都是第一個到,晚上訓練到九十點才走,甚至周末都不休。我們想叫她出來一起聚餐都不好意思叫了,感覺她跟住在練舞室裏了一樣。”

柳冬意聽來不由得一驚。

可仔細想來,自己以前好像也是這樣,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鎖在練舞室裏,幾乎斷掉了與外界的所有交集。

“這樣會撐不住的。”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兩人一進演出廳這句話便被留在了門外,不曾進到屋裏。

因為這次是所有角色重新選角,所以舞團安排了館內最大的演出廳用來試鏡。

觀眾席的前三排已經坐滿了人,大約是因為時間將近,場內的說話聲都壓得低低的,偶有笑聲也會迅速戛然而止。整間屋子像一層厚重的黑布緊緊包裹著,讓人透不過氣。

“冬意姐,你來了。”

“冬意姐,坐這邊吧。”

柳冬意看向說話的幾人,都是這段時間與她一同進行晨間訓練的成員,年齡大都不超過25歲,臉頰上還有未褪去的嬰兒肥。

記得剛來那兩天,互相之間還比較拘謹,直到後來一次訓練,因為一段難度較大的動作這幾人都摸不得要領,她主動幫忙講解,一來二去的,關系自然而然地就親近許多,走在路上碰見了都會主動喊一聲冬意姐。

“你們準備得怎麽樣了?”

柳冬意在她們中間坐下。

“基本上都沒有問題了,”一個紮著丸子頭的女生興沖沖地說,“就是有點緊張,心一直跳得厲害。你呢冬意姐,我們都等著看你的吉賽爾呢!”

柳冬意搖搖頭,剛要解釋,舞臺前端的側門便被打開,沈牧華一行人走了進來。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連最細微的耳語也消失了,只聽得他們一步一步朝舞臺走去,然後落坐於評委席前的椅子上。

“各位,下午好,”沈牧華轉身面對觀眾席,朗聲道,“我知道你們每個人都為這次的試鏡準備了很久,所以我不多說廢話,只希望各位不要緊張,拿出最好的狀態盡情展現自己。記住,舞蹈不只是技術的展示,更是情感的表達,祝大家好運。”

話音落下,掌聲連綿響起。

柳冬意慢慢放下雙手,深吸了一口氣。

盡管面試的只是一個配角,盡管這樣的場景她已經經歷過許多次,可現在坐在這裏,胸腔裏那顆心臟仍澎湃地跳動著。

不過,她很享受這種緊張的感覺。

享受第一次登上舞臺時的悸動,享受每次大幕拉開前那幾秒鐘的黑暗與寂靜。

讓她可以確認自己依然渴望舞臺,芭蕾也依然是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各位老師好,我是一號胡寄瑤,我要面試的角色是吉賽爾。”

一道女聲傳到後排,柳冬意下意識朝前看去,胡寄瑤正站在舞臺中央,她已經換上了吉賽爾的連衣裙,頭發也梳成了兩條辮子,垂在胸前。

因為是隨機片段試鏡,只有音樂響起後,舞者才能知曉自己要表演的段落。

所以主角的選角對劇目的熟悉程度要求要比其他角色大上許多,反應慢上一秒,都有可以因為錯過節拍而扣分。

但對於胡寄瑤這樣的舞者,《吉賽爾》一幕變奏響起的剎那,她嘴角揚起無憂無慮的微笑,腳尖點地肩膀輕輕聳動,瞬間就變成了那個沈浸在初戀中的鄉村少女。

柳冬意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動作。與中秋那晚相比,此刻胡寄瑤的表演沒有絲毫遜色,甚至在一些細節上的處理更加利落。

她不禁暗暗讚嘆,僅僅過去半個多月就能有這樣的進步,長此以往,前途必定一片燦爛。

但…這樣究竟是好是壞?

柳冬意突然也無法說清。

天賦和努力,都是折磨人的東西。

一個消耗心性,一個消耗身體。

柳冬意想,舞蹈本身大概就是這樣甜蜜的殘酷,它為每個舞者戴上翅膀,卻又親手為這翅膀系上重物。

臺上胡寄瑤正在完成一個阿拉貝斯克平衡,單腿直立,雙臂舒展,動作保持了整整八拍,紋絲不動。

然而,那雙眼睛卻忽然朝觀眾席看了過來,與柳冬意不期而遇。

而也是這片刻,胡寄瑤的表演像是被抽離了一瞬,接下來的一個急速旋轉中,腳尖竟小幅度地晃了兩下。

正是這兩下導致她重心不穩,不得不提前半秒收回左腳維持平衡,避免摔倒。

若是放在一整段表演中,這點瑕疵倒是無足輕重,但現在是片段試鏡,提前的半秒對於節奏來說就像白紙上的一個黑點,顯得尤其突出。

“冬意姐,她剛剛是不是歪了一下啊?”

小方也看出不對勁,湊過來小聲說。

“估計是沒熱身好吧,問題不大。”

話是這樣說,可對於胡寄瑤的這樣的專業舞者,不可能會出現這種等級的小失誤。

是太累了嗎?

柳冬意不自覺想。

還是…

她想起方才短暫的對視中,那雙眼睛裏漏出的倔強和不安。

以及,一絲若有似無的壓力。

音樂停止,胡寄瑤緩緩起身,面向評委席鞠躬。她的表情已經恢覆了平靜,好似剛才那個失誤從未發生。

柳冬意卻看見,她的指尖在細微顫抖。

“謝謝,請下一位準備。”

沈牧華的聲音響起。

胡寄瑤再次鞠躬,轉身走向側幕。在進入陰影前,她停頓住,回頭朝觀眾席看了一眼。

這次,她的目光明確地落在柳冬意身上,眼神覆雜難辨,不過很快就消失在了幕布後。

柳冬意靜靜坐著,她能感覺到周圍人投來的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期待。

“冬意姐,快到你了。”小方輕聲提醒。

她點點頭,起身離開了觀眾席,去到後臺更換米爾達的服裝

離開更衣室,柳冬意在一面全身鏡前停下。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穿著幽靈女王米爾達的翩翩長裙。

這個角色,她以前試過一次,但很快就被團長給刷下來了。

團長說,以她的年紀和閱歷,無法詮釋出米爾達威嚴下的破碎與悲情。

所以,柳冬意一直跳著那個最純真無邪,不谙世事的吉賽爾。

而三年後,現在。

她不再年輕,不再輕盈。

她經歷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太多太多,吉賽爾不會懂的事情。

太多太多,米爾達才會懂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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