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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Chapter10 遇見你是最美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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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Chapter10 遇見你是最美麗的……

“冬意,晚上出來吃飯嗎?”繪珊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

柳冬意綁著鞋子,對擱在地上的手機說:“今天有老師跟我換課了,恐怕沒時間。”

“那好吧,晚上還能過來嗎?”

柳冬意綁好鞋帶,拿起手機,“可以,我大概七點半到八點左右到吧。”

“行,那你晚上記得吃飯,別又餓肚子。”

“我知道的。”

掛掉電話,柳冬意將手機放在窗臺,繼續把桿熱身。

等到身體充分活動開,她打開音響。

仍是《吉賽爾》第一幕的變奏。

音樂初起,她深吸一口氣,擡起手臂。

自那天嘗試後,柳冬意每天都來磨幾個小時的基本功。現在再跳這支曲子,靈敏度和韻律感都回來了不少。

前面的段落還算順利,標志性的單腳尖連續旋轉雖不如當年流暢,但至少沒出錯。

音樂進行到小跳組合,上次就是在這裏,她明顯感覺到腳踝發晃。

腳背繃緊,收緊膝蓋。

柳冬意屏息立腳起跳。

腳尖穩穩落地,沒有晃。

但,本該是羽毛般悄無聲息的落地,發出了輕微的悶響和更明顯的膝蓋緩沖。

這聲音清晰地傳進柳冬意耳朵裏,她猛地停了下來。

鏡中的自己不斷喘息,她很清楚,若不停下,後面的失誤只會更大。光是這個帶瑕疵的落地,就已耗去她十二分精力。

關掉音樂,她拿起杯子走到窗邊。

冷風從縫裏擠入,讓她身體裏那團焦灼慢慢降溫。

她倚靠墻邊,望向窗外。

冬雪早已消融殆盡,露出底下濕潤的泥土和枯草,落葉枝幹漆黑如剪影。

天空常是凜冽的蒼藍色,今日雲層厚重,瓦紅磚墻顯得黯淡,水泥地一片冷灰。

世界卡在深冬與早春之間,一片渾濁的色調,同她胸腔裏那口吐不出的悶氣糾纏在一起,沈沈下墜。

她試圖再次呼氣,想將那股盤踞在胸口的悶氣徹底呼出去。可窗縫鉆入的冷風,總蠻橫地將那口氣推回她的喉嚨,噎得人心口發痛。

柳冬意不想關窗,密閉的舞蹈室,掛滿整面墻的鏡子,像一盞玻璃罩把她困住,逼人直視自己的力不從心。

目光無意掃過窗臺,手機靜靜躺在那裏。

她伸出手解鎖,點開相冊裏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她,抱著一座獎杯。

柳冬意記得很清楚,這是自己在瓦爾納比賽裏贏來的榮譽。為了那一場比賽,她幾乎榨幹了自己所有的力氣,也幾乎榨幹了她和周斂之間本就不多的相處時間。

整整六個月,她們沒有見面,每天只能通過幾分鐘的電話維持聯系,聲音在電流中傳遞,卻常常因為她的疲憊和他的沈默,變得斷續而陌生。

那會甚至連繪珊都懷疑他們是不是分手了。

她沒有分,她扛住了,捧回了獎杯。

而周斂也沒有錯過這一刻,慶功宴結束的時候,他一身風塵仆仆,出現在瓦爾納的酒店門口。

但拍照時他卻還是同往常一樣拒絕,所以照片裏,總是只有他的一部分影子。

回憶到這,戛然而止。

柳冬意又一次嘗試著呼出那口悶氣。

可現在,周斂不再是她情緒的出口,而是無數個堵塞情緒,無法呼吸的謎團。

察覺到自己仍在原地打轉,她打開手機,想要放些音樂來轉移一下註意力。但翻了一下音樂列表,清一色的練習曲。

手指懸在半空,柳冬意沈默想著。

生活裏,除了芭蕾,還有什麽?

這個問題讓她感到一陣茫然,生命的後二十多年幾乎全部被它填滿。

可此刻,她只想逃離,哪怕只是片刻。

思緒在混亂中飄蕩,一道歌聲,拽住了她。低沈又醇厚的木質音,帶來腦海中那個完全不匹配這聲音的身影。

憑著模糊記憶,柳冬意在搜索框輸入了依稀記得的歌詞。

但不知是否軟件沒有收錄,還是自己記錯了詞,她點開好幾首都不是那天他唱的歌。

無奈,她只好隨便點開了一首,而後,清澈又帶著點沙礫質感的女聲從播放器裏傳來。

“聽見冬天的離開,我在某年某月,醒過來…”

柳冬意靜靜聽著,視線再度看向窗外。

世界依舊是那片混沌而沈悶的灰調,濕冷的深褐泥土,衰敗的砂金枯草,墨黑的枝幹剪影,黯淡的瓦紅墻磚,沈重的冷灰水泥……

一切仿佛凝固在永恒的冬日裏。

“…我遇見你是最美麗的意外。”

“總有一天,我的謎底會解開…”

歌詞輕輕散去,突然,四四方方的窗戶裏,一個穿著亮紅色棉襖的小女孩闖了進來。

濃墨重彩的一筆,灑在這片灰暗的底色裏。

“柳老師再見~”

“老師再見!”

學生們擺著小手,紛紛向柳冬意道別。她笑著揮手回應,等人都走了,才收拾好東西,去浴室簡單洗漱了一下,便動身前往繪珊的酒館。

舞蹈室不遠處的街角,賣車輪餅的小販已經出攤。柳冬意買了個紅豆餡的,紙袋透著溫熱的暖意,捂在掌心,權當是晚餐。

她又順路走進花店,抱了一束玫瑰走上地鐵。

擡頭數著線路圖的光點,她在心裏默算時間。

到零度酒館時,正好七點半。

“你怎麽這麽早就過來了?”

原拓帶著張博遠來到吧臺邊,“我朋友今天想來玩一下,所以就早點過來了,順便我也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忙的地方。”

“現在都還忙得過來,不缺人手。”唐繪珊目光掃過兩人,帶著東道主的熱情,“看看你們想喝點啥,今天姐請客,算開業福利。”

原拓連忙擺手,“不用了珊姐,我們自己…”

“哎呀客氣啥,”唐繪珊打斷他,“兩杯酒的事兒,還能把我喝窮了不成,喝濃的還是淡的?要不姐給你們推薦兩杯招牌。”

他還想推辭,張博遠已經搶著接話,臉上堆滿笑容,“謝謝姐,我們倆都不太能喝,您看著推薦點溫和的就成。”

“行,”唐繪珊爽快地遞來一個發光桌牌,“去那邊坐著吧,待會兒讓人給你們送過去。”

原拓只好道謝:“謝謝珊姐。”

兩人識趣地沒有去占中央那些熱鬧的卡座,而是選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剛坐下,原拓的目光掃過店內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看啥呢?”張博遠也跟著伸長脖子張望,“找熟人嗎?”

像是被窺破了心思,他慌忙收回視線,掩飾性地輕咳一聲,“就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人不都說忙得過來嘛,”張博遠敏銳地察覺到異常,他俯身湊近,“你是不是緊張啊?”

要說緊張,確實有一點。原拓從沒在這麽多人面前唱過歌,更何況臺下還有不少學校裏的熟面孔。

可這些只占一小半。

另外那一大半心不在焉的理由,他說不清楚。

張博遠見他默認,用誇張的語氣給他打氣,“別虛!就你這嗓子這張臉,今晚一亮相,明天什麽滾石英皇華納的經紀人,保準排著隊堵咱宿舍樓下,哭著喊著要簽你。”

他這一番玩笑讓原拓繃不住笑了出來,心底那點無法言明的思緒,也被暫時沖淡下去。

沒多久,兩杯酒送到了小圓桌上。

一杯薄荷莫吉托,一杯椰林飄香。

原拓端起那杯莫吉托,試探性地抿了一口。帶著絲檸檬甜味的液體滑入口腔,氣泡在舌尖跳躍,隨之而來的是一股他不太習慣的微苦。

張博遠倒是適應良好,端起椰林飄香咕咚就是大半杯,喝完還滿足地咂巴了兩下嘴。

“這玩意兒不錯啊,喝著還挺甜的。”

“你一下子喝太多會不會不太好。”

原拓感覺不是很妙。

“這有啥,”張博遠打了個嗝,“跟飲料不差不多麽,喝不出個什麽事來吧。”

然而他話剛說完,就發現自己腦殼暈暈的,臉頰邊泛起兩團紅暈,活像只充了氣的紅氣球。

見狀,原拓趕忙去櫃臺找唐繪珊要了杯水,聽到用途時還惹得她嘲笑了好久。

半杯水灌下肚,張博遠緩過來些,再喝剩下的酒時謹慎了許多,只敢小口小口抿著。

快到八點,原拓將杯子裏剩下的一點點莫吉托喝完,拎起靠在桌邊的吉他。

“我去準備了。”

說完,他起身走向舞臺後方的準備區。或許是不習慣喝酒,也或許是那點酒精的後勁慢悠悠地爬了上來。

原拓感覺自己的臉頰發燙,手心冒汗,腦袋也暈暈乎乎的,連帶著酒館裏人影和燈光都開始搖晃。

指尖掃過吉他的琴弦,發出的聲音似乎也染了慵懶的醉意,餘韻拖得格外悠長,飄蕩在嘈雜的背景音之上。

原拓索性把吉他靠在一旁,仰起頭,抵在墻邊。額前幾縷碎發散開,露出那雙琥珀色眼眸,映著天花板上一盞吊燈。

吊燈的燈泡在微醺的視野裏,仿佛脫離了燈體,在他濕潤的眼底,凝結成了一個小小的,剔透的金色泡泡。

泡泡輕盈得沒有一絲重量,卻包裹著他此刻唯一清晰又模糊的念想。

今天…她會來嗎?

這念想不由他掌控,自顧自地推動著金色的泡泡,掙脫睫毛的束縛,飄出眼眶,飄過彌漫著酒香和熱鬧的空氣,飄向那扇被推開的大門。

越飄越高,越飄越遠,

幾乎要觸到門框上方懸掛的裝飾風鈴。

就在它即將飄出門外,融入那片未知的世界時,玻璃門被從外面推開。

一陣寒意的風,像一只無形的手,伸進屋內。

似乎只為戳破那金色的泡泡而來。

啵的一聲。

細微,破碎,轉瞬即逝。

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風尚未落定,門口的光影裏,站著兩個人。

一個抱著鮮花的女人,一個衣著筆挺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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