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第 391 章 請長纓
關燈
小
中
大
第391章 第 391 章 請長纓
“或許, 可以用我的精神內核試試！”
見霍行戈最後的嘗試也失敗了，公孫荷突然去而覆返，站在宋止身側朗聲道：“如果從我的精神內核裏面抽取DNA，是有成功的幾率的！”
“我還以為你們不是親生的呢？”
宋止快速回覆道。
“公孫野不是, 但我是。”公孫荷說話的語氣非常堅決, 眼神中閃爍著宋止從未見過的情緒。
“抽我的精神力試試吧, 就當是贖罪了。”
她這話說得輕松, 但事實上要想從一個人的精神內核直接抽取精神力來其取其中的DNA, 沒有專業的設備是非常困難的。
“你是超S級的機甲單兵，就算沒有專業的設備, 也可以做到破壞人的精神內核吧。”
說話間，公孫荷已經從駕駛艙上跳了下來，站在宋止身邊, 菲尼尼仍舊是一臉敵意的看著她, 似乎隨時準備發起進攻。
宋止拍了拍小鳳凰的頭頂以示安撫，探究的目光望向面前的女子，試圖從她的雙眼中看出一絲虛情假意。
但她卻始終沒有找到一絲破綻，公孫荷似乎仍然心存愧疚，在被自己大量的時候有些不自然地想要避開，但到底最後還是沒有退讓地走上前來。
自己眼前的這個人曾經因為嫉妒和對權力地位的渴望做過很多不恰當的事情，但在危急存亡關頭, 到底是沒有在一條路上走到黑。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當然。”公孫荷望向墻外幾乎與天地齊平的巍峨身影，重重的點了點頭。
得到確切的答覆後, 宋止不再浪費時間, 雙手緊緊握成拳頭，她知道幾乎從未有人進行過類似的操作，可這已經是她、是她們、甚至全人類最後的希望。
她現在可以調動的精神力不多, 必須把有限的力量全部擰成一股繩才可以入侵別人的精神內核，好在這個時間並不長，因為情況太過危急，她的最後一次潛力都被催出來。
金紅色的光點從指尖溢出，匯聚成一片小型的跳動星雲，在暗夜盡頭，躍動著奔向公孫荷那張美麗的臉。
這些金色的光點從她太陽穴鉆進去的瞬間，公孫荷極為痛苦的閉上了雙眼，整個人陷入緊繃，周身縈繞著一圈屬於她自己的精神力，似乎下意識地就要豎起精神力屏障。
可她的反抗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就在自己有意識的控制下潰散開來，金色的光點一路入侵，在大腦深處留下一個無法去除的烙印。
在四面爆炸聲中，沒有人敢打擾此時手無寸鐵站在城墻上的兩個人，因為她們的臉上都是如出一轍的痛苦。
金色的光點在刺入一段時間之後變得寸步難行，即使公孫荷已經竭盡全力放棄抵抗，保護自己精神內核的本能還是讓她情不自禁地用力。
宋止的精神內核也傳來突突的痛感，她知道沒辦法再等了，在空中伸出雙手，使勁一捏。
“啊——”
隨著一聲近乎淒慘的尖叫，公孫荷整個人癱軟在地上，四肢不停地抽搐著，額間漂浮著一團藍金色的光點。
姜正嚴跑上前來將她搬去了飛艇裏的治療艙，宋止則是隔空控制著那一團光點，將其投入了埃文.坡提供的純黑色盒子。
理論上這個盒子可以將它剛剛抽取的一部分精神內核轉化成防禦系統可以識別的DNA，但是這個過程需要一定的時間，而這個時間裏，宋止只能指揮著大家傾盡所有資源，阻止百足蛛的靠近。
埃文.坡立馬進入城墻內部操作起來，為了保障防禦系統可以覆蓋住嘆息之墻前面絕大多數重要節點，在除了幾個站點之外墻體中也有小型的指揮點，內嵌了一些操作系統。
距離最近的這個就在新裂縫旁邊幾百米的地方，城墻的震蕩摧毀了一部分裝置，但負責開啟防禦系統的部分有著最高級別的保護裝置，所以還勉強可以啟動。
“防禦系統可以開啟了！”
幾分鐘之後，埃文.坡激動的聲音從語音裏頭傳來，但所有人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又傳來了一個不太好的消息。
“但是認證非常不穩定，我們的權限隨時有失控的可能，必須馬上操作合攏防禦系統！”
宋止擡起頭，不行，現在星獸的距離太近了，身上的汙染物反應波動太大，門是關不上的。
“需要有人把它引到更遠的地方才行。”
宋止心一沈，她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如果有人將巨蛛引到裂縫邊緣，給防禦系統留出關閉的空間，但這麽做與送死無異。
奔向一場既定的死亡，是比死亡本身要更殘忍的東西。她不做指揮官很久了，竟然也會頻繁地生出猶豫和不忍。
“宋將軍，我們現在應該怎麽做？”
身旁的軍官看她一反常態的沈默，詢問的語氣變得有些焦急。
“指揮，我們需要派幾個人繞到後面去，把這東西引開。”
宋止需要的哪裏是別人的提醒？
她就是太知道應該怎麽做，又太清楚這樣做帶來的後果，喉嚨才會像被冰封住一樣，完全無法開口選擇那些被舍棄的對象。
宋止仰起頭，視線掠過斑駁的墻頭，看著宇宙盡頭的龐大黑影。
她這短暫的一生，還要重覆多少次，遙望著星空的盡頭，向註定留不住的東西無助地伸手。
宋止恨星獸，恨公孫同，最恨的還是年少時不知天高地厚的她自己。
是怎樣的愚昧和無知，才能在高墻上信誓旦旦地說出我有能力保護自己深愛的每一個人？
軍方機甲單兵或許還在等待著宋止的指揮，多點累積下來的默契卻讓霍行戈明白什麽是自己現在的唯一選擇。
冰藍色的機甲在宋止悲涼的目光中快速升空，以極快的速度繞到了百足蛛後面。
寒冰離子炮炸開的聲響接踵而至，帝克羅斯也在一個瞬間暴漲至前所未有的大小，從後面死死地叼住了一只蛛腳，配合著冰柱的攻擊將其向後拖。
S+級別星獸奮力一擊的力量在任何物體面前都談不上小，但對於這座移動的大山來說，能做的居然僅僅是阻止它繼續前進，要想把它拖著後退還是太勉強了。
百足蛛感受到了面前不正常的能量波動，顯然是不耐煩於眼前的困擾，但它也沒有花費更多的精力去與海東青博弈，而是幹脆利落的讓那只被叼住的腿從關節處脫落。
驟然脫力讓海東青隨著慣性向後倒入深淵，獨留霍行戈一個人拽著另外一條腿。
但一臺機甲的力量顯然是不夠的，甚至都不需要它繼續自斷一腿就可以拖著長庚往前挪動。
而就在那張詭異扭曲的人臉正前方不到100米的地方，空中湧動著交織的藍色網線，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能量場，正自上而下慢慢合攏。
“千萬不能讓這玩意兒破壞合攏前的防禦系統！”
埃文.坡大聲提醒著。
不需要宋止說一句話，數道身影已經爭先恐後地越過了那看起來代表安全的藍色巨網，追隨著海東青遠去的身影，各自用自己的力量往後拖住了一條蛛腿。
這裏面有機甲缺胳膊少腿的伊芙和江財遠，他們倆個沒辦法單獨對付一條腿，於是互相攙扶著抱住了同一根蛛腿的關節。
葉臨風沖在後面，速度雖然慢了些，但是帶動一片藤蔓跟隨著他從城墻下面一路蜿蜒而來，從百足蛛的身軀底下穿過，纏繞住一根蛛腿。
第四個沖出去的人是喬西，按道理說她的精神力等級不算特別高，本來就不是戰鬥類型的機甲單兵，但她在失去身邊所有能戰鬥的副官之後，還是義無反顧的駕駛著最後一臺機甲沖了過去。
她甚至沒有直接抱住一條腿的力量，只能在幾條動來動去亂踩的“鋼鐵柱子”之間來回飛行，用炮火攻擊薄弱的關節。
這種攻擊比不上重型武器的力量，但是因為是瞬發的導致百足蛛沒有足夠的時間反應來射出粘液，雖然無法造成很大的破壞，但是也讓附近的幾條腿腳步變得慌亂。
最後一道藍金色的身影，屬於曾被第五軍區精心打造的墮神，太陽神公孫野。
他沒有直接沖到巨蛛身後，而是在側方一個剛好足以與高墻上的主指揮對視的地方，極深地與宋止對望一眼。
四目相對的瞬間，從那個模仿了自己近十年之人的眼底，宋止仍然能看出野心與不甘，但到最後，那些敵對的、嫉恨的眼神最終仿佛只是在說一句話：“看吧，這一次，我也不比你差的。”
公孫野帶著與巨蛛同源的力量，毫無保留地奔赴戰鬥，可幾人的力量結合在一起，似乎還是不夠。
百足蛛感受到了來自面前的威脅，沒有把他們的阻撓當作真正的障礙，全力向著即將合攏的防禦系統走來。
藍色的巨網在接觸到它其中一條長腿的瞬間瘋狂閃爍起來，有序的網格顫抖著，化作某種即將破碎的波紋，像是人類文明覆滅前最後一場海嘯一般蔓延開去。
“完了完了…”埃文.坡喃喃自語，防禦系統在合攏的過程中是最脆弱的時候，一旦被破壞那就再沒有發揮作用的可能了。
宋止一只手撐住了身下的城墻，企圖通過從中汲取力量來反哺自身，但是在片刻之前的崩塌之中外洩的精神力實在是太多，她能感受到不屬於自己的力量湧入體內，但這點力量完全夠不上啟動機甲，或者轉化為實體化的精神力，更別提讓菲尼尼化形了。
帝克羅斯已經重新從深淵之下爬了起來，飛撲過來叼住了一條腿，但顯然還不夠，百足蛛最前面的一條腿已經高高豎起，在距離防禦系統僅有不到10米的地方，下一秒就會噴出破壞性的粘液。
註意到這一幕的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們根本不知道這個黏液是否能夠對防禦系統產生破壞，但想來並不樂觀。
就在粘液噴射而出的前一秒，一臺輕型機甲越過了泛著藍光的屏障，直直的沖上前去，堵在了蛛腿的尖端。
下一秒，綠色的黏液將他緊緊包裹住，宋止看見這一次的液體與之前用來包括重型導彈的不同，中間有不少閃爍著的光點。
她心道不好，但那臺機甲似乎還保持著運動的能力，在全身裹滿液體之後，仍舊頂著蛛腿向前動了一段距離，將其於關節處頂得歪折了些。
那頭被好幾個人全力拖著都不曾後退分毫的巨型蜘蛛，現在倒像是怕了這臺機甲一般，往後退了兩步。
“轟——”
又是一陣令人觸目驚心的爆炸，但這一次影響的範圍看起來比之前重型導彈在黏液包裹之下的炸裂來的還要迅猛一些。
那大半條蛛腿，連同那臺機甲全部都被炸成了碎片，碎成了深淵裂縫旁邊一片璀璨的煙花。
血雨和機甲的碎片淅淅瀝瀝地往下掉落，不過好在機甲那不知道名字的主人在生命的最後關頭將爆炸的範圍壓得離防禦系統遠了些，雖然藍色的網隔在爆炸沖擊波下呈現一種碎裂的波紋，但在幾秒鐘之後成功自行修覆。
蛛身上那張屬於公孫同的人臉在爆炸下被機甲碎裂的碎片劃傷，流淌出的血液竟然也是詭異的綠色。
“那臺機甲…”
宋止握緊了手中的拳頭。
“沒事！繼續關門，那是無人駕駛的機甲，繼續關門！”埃文.坡洪亮的聲音振振有詞，給不少人吃下了定心丸。
可宋止看得分明，那哪裏是什麽無人駕駛的機甲？在其沖出去的前一秒她還看見了駕駛艙棱角分明的側臉，認不出來是什麽人，甚至連男女也不可分辨。
可現在的她完全沒有心思去分辨剛剛犧牲掉的無名英雄是誰，只知道其他人、其他能力遠夠不上和百足蛛抗衡的人，看到這方法似乎有用，居然分分效仿。
一聲又一聲沈悶的爆炸響起，宋止一動不動地望著那個方向，看著百足蛛在身後人全力拉扯和身前人前赴後繼的犧牲下一點一點倒向深淵。
菲尼尼卻急得崩潰了，它沒有再看像城墻之外，而是崩潰又無力地倒在宋止腳邊，兩只翅膀死死的捂著兩邊的耳朵洞洞，但仍然會被接二連三響起的爆炸聲給嚇得一抖一抖的。
“距離夠了，馬上就可以關門！”在爆炸聲響起13次之後，埃文.坡終於興奮地叫起來。
“可是我們的人還沒有回來！”姜正嚴焦急而慌張地看著前方逐漸變得平靜的波紋。
把幾個筋疲力竭的人與這樣一頭恐怖的星獸留在一起，留在孤立無援、與世隔絕的深淵裂縫旁邊，不就是讓他們等死嗎？
但宋止沒有說話，她沒有同意埃文.坡直接完全按下關門按鈕，卻也沒有阻止程序的緩慢進行。
菲尼尼似乎意識到什麽，手腳並用地從遍布碎片的地上爬起來，望著遠方的藍色幕布，黑漆漆的瞳孔裏倒映著滿是擔憂與茫然。
“指揮，我需要關門了，請下命令吧。”
埃文.坡的手放在身前那個圓形按鈕上。
嚴格說來，他其實並不需要宋止的同意，但埃文.坡似乎並不敢自己承擔按下按鍵的責任，因為他知道防禦系統徹底的關閉就意味著此時處在外面的單兵會被自己親手送向死亡。
他害怕做那個下命令的人。
宋止知道埃文.坡在等待著什麽，可她遲遲沒有開口。
“關門吧。”
就在所有人不敢說話之際，霍行戈近乎冷冽的聲音闖了進來。
宋止向著他的方向望去，但所有的視線都被那座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大山給擋得嚴嚴實實，縱使她再想看霍行戈最後一眼，看清他那雙深情的冰藍色眼眸中是什麽樣的神情，也終究是再不得見。
宋止收回了視線，象征著極夜軍意志的旗幟還飄揚在破敗的墻頭，她那桿曾戰無不勝的長槍像個昂貴的裝飾品一樣，高高的掛在墻上。
她的一生中，從生在城墻下的那一刻，就註定了永遠背負著沈重的枷鎖前進，卻從未有一刻比現在更無力。
墻外的幾人幾乎在沖出去的瞬間就已經預見了自己的終局，臨了倒也沒有生出分毫不忿的心思，反倒是一個又一個故作輕快地安慰起宋止來。
“止姐！沒事的！我們一起經歷過這麽多，對我來說足夠幸福啦。”
“老子是不是也能掙個少校當當？”
江財遠死到臨頭了還在搞笑。
“那我比你高一級，我要當中校！”
伊芙大聲嚷嚷著，語氣裏還是帶著些微不可聞的顫抖。
“宋止...”
霍行戈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喃喃念出了宋止的名字，短短兩個字裏面所帶著的祈求，是宋止背負了大半輩子的東西。
“...關門吧。”
宋止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
菲尼尼一絲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痛苦而徒勞地拍打著地面，乞求的目光望著臺前的宋止。
是它菲尼尼哪裏做的不對嗎？
它改好不好，它以後一定乖乖的，再也不鬧了，一定好好修煉，不要關門好不好...不要關門行不行…
小鳳凰怎麽會明白為什麽呢，它只會覺得又是自己做的不夠好。
唐頌跪坐在一旁，靠在斷裂的城墻上不再向外看，她身側，年輕的指揮官平靜地合上了雙眼。
“關門。”
埃文.坡生怕她反悔，死命按向按鈕，但他那雙向來沈穩的手卻在不停的顫抖，竟然沒能在第一時間按下按鈕。
剛才催促宋止時萬分焦急，臨了，他倒是終於生出些不忍來。
按鈕徹底按下，百足蛛拖著沈重的身軀短時間內無法上前。
一切已經無法回頭，宋止仍然緊緊閉著眼睛。
在等待防禦結界全部開啟的這幾十秒內，她第一次，把自己的驕傲打碎在地上，向命運奢求一個奇跡。
父親，母親，自己身下這堵佇立百年的高墻，沈眠其內的所有英靈，其中之一，其中任一，能否聽到她的苦苦哀求？
但她聽不到回應。
城墻上頭還在不停地有石塊跌落，熟悉的、陌生的精神力還在從每一道斑駁的縫隙中絲絲縷縷地溢出，但是在宋止閉上眼之後，這個深淵還是安靜到讓人心生敬畏。
“人們會永遠記住他們。”
身旁的軍官只能擠出這一句貧瘠的文字。
真的是這樣嗎？
不該是這樣的，在浩大的讚頌、群體的落淚裏，真正的苦難被淹沒，偉大的犧牲被無視。
他們是鮮活的、年輕男女，不該就變成宇宙中一粒塵埃，不該高高掛在功勳墻上，成全銀色勳章那一抹冰涼的反光。
“長恨碑都塌了，那些名字，又該刻在哪裏呢？”
唐頌喃喃道。
那些名字，這些名字，這些和最後的超S級星獸一起，被隔絕在城墻之外的名字，這些一往無前地葬身在高墻之上的名字，消逝了就是消逝了，就算有千千萬人記得，又當如何呢...
宋止仍然是閉著眼睛，她不敢去看面前大盛的藍光，不敢去看那逐漸合攏的縫隙，她屏蔽了身上所有的感官，只剩下聽覺，因為她還抱有一絲希望，希望這座庇佑了全人類數百年的城墻，還會最後一次響應來自她最虔誠的孩子的祈禱。
在宋止的世界裏，周遭的各種聲音全部消失了，萬籟俱寂，似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看不見盡頭的沈默。
這種沈默仿佛過去了很久，但在外人看來，前後不過也只是不到半秒鐘的事情，所有人都沒有發覺宋止的異常，而是把全部的註意力放在即將合攏的光墻上。
唐頌撫摸著小鳳凰的腦袋，眼睫脆弱地顫動著，等待著防禦系統徹底合上，看著自己朋友們的終局。
但就在那道縫隙合上的前一秒，她聽到了一些有別於尋常的聲音。
起初是那種微小的顫動，小到唐頌分辨不清是自己睫毛的顫抖還是別的什麽。這種顫抖越來越強烈的時候，她再一次將目光投向了高墻之下逐漸合攏的縫隙，那裏光線強烈到讓人幾乎無法直視，可是作為光屬性的精神力單兵，她幾乎可以篤定，這不是防禦系統能發出的聲響。
幾乎是一個瞬間，這種顫抖的頻率被擴大了無數倍，唐頌非常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腳下堅固不再的長城，正在以和那個詭異的聲響相同的頻率顫抖。
“城墻，是城墻要塌了嗎？”驚恐的叫聲在身側響起。
唐頌雖然並未尖叫出聲，但她顯然也是這麽以為的，但此時此刻，她的目光中已經不帶有多少害怕的情緒。和自己所有的朋友一起，做了他們能為人類付出的所有，若最後的結局是隨著城墻的崩塌而滅亡，那她也可以接受這樣的結局。
但很快，唐頌就發現自己錯了。因為發出讓一整片城墻震顫的嗡鳴聲的並非墻體本身，而是來自自己身側，緊緊閉著雙眼的宋止。
她的發絲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漂浮在空中，每一根都在以相同的頻率抖動。火紅色的發絲周圍除了肉眼可見的震顫之外，還漸漸浮起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這片讓整座絕境長城為之顫抖的嗡鳴，是來自宋止？
唐頌很快又否定了這一點，因為她能感受到的顫抖並非是完全以宋止為中心蕩漾開去，反倒是像有不只一個中心一樣，從自己的身前身後同時傳開。
是共鳴。
在愈來愈盛的震顫中，宋止睜開了眼睛。
她能感受到自己精神內核積攢出充沛卻無處釋放的能量，同時，也能意識到，這座搖搖欲墜的高墻上，有什麽東西，像是一把鑰匙，正在與自己無處發洩的憤怒發生共鳴。
冰冷的宇宙盡頭，還能有什麽東西，是可以和她的精神內核產生共鳴的？
“是城墻，城墻在顫抖！”
不知情的人們還在發出恐懼的叫喊聲。
“嘆息之墻要塌了！”
可事實並不是這樣。
沒有石塊跌落，沒有墻體崩開，在愈來愈強烈的震顫中，城墻之上有一處突然如天光大盛一般亮了起來。
人們的視線越過飄揚的、破碎的旗幟一角，掠過滿墻爬山虎莖葉稚嫩的觸須，終於找到了震顫的來源。
那是一面掛滿了武器和機甲殘骸的高墻，其中一大片並沒有被城墻的開裂所影響，大部分武器還完整的掛在墻上。
這其中，就包括那桿曾經跟隨宋止十數年，以其巨大的攻擊力和爆發力所聞名全宇宙的，弒神槍。
而此刻，在所有人蒼茫的註視裏，弒神的槍尖，正以極高的頻率，在顫抖。
有什麽金色的東西匯聚到槍尖，讓她那桿失去內核、黯然失色的的長槍，數年來第一次反應到了宋止精神內核的召喚，發出久別重逢的共鳴聲。
在這種震顫行至巔峰的瞬間，那桿長槍似乎突然生出來自主意識一般猛然飛了起來，輕而易舉地掙脫開身上纏繞的鎖鏈，向著城墻之外飛去。
而那光芒萬丈的槍尖所指向的，剛好就是那片如海浪一般的藍色光墻正中央，合攏之前最後的一絲縫隙。
“宋止呢？”
埃文.坡最先從眼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想詢問宋止發生了什麽，但令他瞪大雙眼的是，剛才宋止所站立的地方此刻已經空無一人，連一直坐在地上撒潑打滾的小鳳凰都不見了蹤影。
“在那裏。”
回答他的是那個看起來脆弱得要死掉了的底比斯光輝教練。
唐頌透過自己被淚水朦朧的雙眼，看見那桿長槍沖破防護罩金光的間隙，沖著漆黑的深淵盡頭刺去。
那大約是世界上最堅硬的合金制造而成，所向披靡的峰尖穿越過深淵與城墻之間最後一道縫隙，毫無保留地刺向狂怒的巨蛛。
弒神的槍身有些斑駁了，帶著些許殘酷的戰爭所留下的累累傷痕，而在槍身最後面，本來應該被有力的機甲手臂握住的地方，此刻正被一截屬於人類的手掌抓著。
弒神的槍身是可以隨著戰鬥的需要伸縮的，可它從來就沒有被設計成適合人抓握的樣式，所以哪怕現在已經縮小到極限狀態，也遠不是人類所能抓握的住的。
可握住它的那雙手清瘦有力，指尖的骨節似乎凝聚了極為強勁的力量，竟然深深地陷進了幾乎不可能變形的金屬表面。
而根本沒有進入機甲的宋止就這樣墜在弒神槍的尾部，周身所散發的金紅色光芒絲絲縷縷的環繞住自己，以一種人槍合一的姿態，徑直刺向百足蛛正面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那張勉強算得上人臉的面龐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脅，同時舉起了幾乎是身前所有的蛛腿。
但弒神槍尖所綻放的萬丈光芒幾乎帶著不可抵擋的力量戳透層層阻擋，所到之處原本堅不可當的鋼鐵長腿如同脆弱的火柴一般摧枯拉朽地崩裂開來，噴射而出的液體也在觸碰到宋止之前就被金光灼燒殆盡。
槍尖刺破那張人臉的剎那，那個不再能看出公孫同樣貌的東西發出極其刺耳的尖叫，所有的蛛腿以相同的頻率戰栗起來，試圖對抗弒神槍所點化開的無限威力。
但是這一切似乎是徒勞的，比防禦系統所發出的藍色光芒要刺眼一萬倍的金光閃過的剎那，弒神槍所觸及的每一樣物體都被劈開。
尖叫著、嘶吼著的扭曲面龐，面龐下堅硬如城墻的軀殼、軀殼中充斥著亮藍色液體的精神內核、巨獸身下古老的、黝黑的土壤，全部一層一層，在槍尖下毫無還手之力地裂開。
在巨獸一層一層裂開的這個剎那，宋止和她手中的長槍一起，穿透層層阻礙，一直紮進深淵旁邊的土壤之中。
大地裂開蛛絲般的紋路，行至末路的巨獸發出尖利的嘶吼，金色的波紋蕩漾出去，照亮這晦暗了數百年的深淵。
這一刻，天地同顫。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四周的所有聲音才逐漸平息下來，宋止在萬籟俱寂中擡起頭，正對上面前幾人劫後餘生的炙熱目光。
她向諸天神佛祈求一個奇跡，回答她的，是多年前的自己。
.
幾個人組成的小隊在深淵裂縫附近呆了半天，確保再沒有任何遺留的星獸之後，才從重新打開的防禦系統中回到了城墻上。
此時，援軍也已經趕到，五大軍區都派出了軍艦，在如山的鐵證之下直接收走了仲弘義手中所有的權力。
損失慘重的眾人卻沒有絲毫喜悅，都以疲憊的姿態靠在城墻上，久久不願離去。
菲尼尼很快以鳳凰幼崽的姿態回歸，不要任何人的幫忙，在小舟的駕駛艙裏摸索了半天，撿回來一截帶著裂縫的芯片。
“這是什麽？”宋止低頭摸了摸它，鳳凰幼崽罕見地沒有護食地躲開，而是小聲哼哼著，說要帶回家，把它的舟舟重新種出來。
“好。”
宋止極為鄭重地點了點頭，看向面前那一片被戰火洗凈的夜空，死寂依舊彌漫著，但她終於明白，這一場足以讓整個人類為之慟哭的人禍、天災，終於真正意義上走向了終章。
“我們回家。”
回答她的，是宇宙盡頭蒼茫的風聲。
.
全文完
-----------------------
作者有話說：完結撒花啊啊啊，簽約第一篇文寫了快兩年，最開始真的沒想過寫這麽長，中途現生也特別忙，一度只能慢慢寫慢慢磨，我知道這篇文有很多不足自己都不敢回頭看，如果有評論我沒有回那就是我不好意思看啊哈哈哈哈！但還是非常感謝陪我到最後的大家！！！我研究一下這兩天開一個全訂抽獎~
番外的話我還沒有寫，後續看大家想看什麽再更新一些福利番外吧~感恩的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或許, 可以用我的精神內核試試！”
見霍行戈最後的嘗試也失敗了，公孫荷突然去而覆返，站在宋止身側朗聲道：“如果從我的精神內核裏面抽取DNA，是有成功的幾率的！”
“我還以為你們不是親生的呢？”
宋止快速回覆道。
“公孫野不是, 但我是。”公孫荷說話的語氣非常堅決, 眼神中閃爍著宋止從未見過的情緒。
“抽我的精神力試試吧, 就當是贖罪了。”
她這話說得輕松, 但事實上要想從一個人的精神內核直接抽取精神力來其取其中的DNA, 沒有專業的設備是非常困難的。
“你是超S級的機甲單兵，就算沒有專業的設備, 也可以做到破壞人的精神內核吧。”
說話間，公孫荷已經從駕駛艙上跳了下來，站在宋止身邊, 菲尼尼仍舊是一臉敵意的看著她, 似乎隨時準備發起進攻。
宋止拍了拍小鳳凰的頭頂以示安撫，探究的目光望向面前的女子，試圖從她的雙眼中看出一絲虛情假意。
但她卻始終沒有找到一絲破綻，公孫荷似乎仍然心存愧疚，在被自己大量的時候有些不自然地想要避開，但到底最後還是沒有退讓地走上前來。
自己眼前的這個人曾經因為嫉妒和對權力地位的渴望做過很多不恰當的事情，但在危急存亡關頭, 到底是沒有在一條路上走到黑。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當然。”公孫荷望向墻外幾乎與天地齊平的巍峨身影，重重的點了點頭。
得到確切的答覆後, 宋止不再浪費時間, 雙手緊緊握成拳頭，她知道幾乎從未有人進行過類似的操作，可這已經是她、是她們、甚至全人類最後的希望。
她現在可以調動的精神力不多, 必須把有限的力量全部擰成一股繩才可以入侵別人的精神內核，好在這個時間並不長，因為情況太過危急，她的最後一次潛力都被催出來。
金紅色的光點從指尖溢出，匯聚成一片小型的跳動星雲，在暗夜盡頭，躍動著奔向公孫荷那張美麗的臉。
這些金色的光點從她太陽穴鉆進去的瞬間，公孫荷極為痛苦的閉上了雙眼，整個人陷入緊繃，周身縈繞著一圈屬於她自己的精神力，似乎下意識地就要豎起精神力屏障。
可她的反抗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就在自己有意識的控制下潰散開來，金色的光點一路入侵，在大腦深處留下一個無法去除的烙印。
在四面爆炸聲中，沒有人敢打擾此時手無寸鐵站在城墻上的兩個人，因為她們的臉上都是如出一轍的痛苦。
金色的光點在刺入一段時間之後變得寸步難行，即使公孫荷已經竭盡全力放棄抵抗，保護自己精神內核的本能還是讓她情不自禁地用力。
宋止的精神內核也傳來突突的痛感，她知道沒辦法再等了，在空中伸出雙手，使勁一捏。
“啊——”
隨著一聲近乎淒慘的尖叫，公孫荷整個人癱軟在地上，四肢不停地抽搐著，額間漂浮著一團藍金色的光點。
姜正嚴跑上前來將她搬去了飛艇裏的治療艙，宋止則是隔空控制著那一團光點，將其投入了埃文.坡提供的純黑色盒子。
理論上這個盒子可以將它剛剛抽取的一部分精神內核轉化成防禦系統可以識別的DNA，但是這個過程需要一定的時間，而這個時間裏，宋止只能指揮著大家傾盡所有資源，阻止百足蛛的靠近。
埃文.坡立馬進入城墻內部操作起來，為了保障防禦系統可以覆蓋住嘆息之墻前面絕大多數重要節點，在除了幾個站點之外墻體中也有小型的指揮點，內嵌了一些操作系統。
距離最近的這個就在新裂縫旁邊幾百米的地方，城墻的震蕩摧毀了一部分裝置，但負責開啟防禦系統的部分有著最高級別的保護裝置，所以還勉強可以啟動。
“防禦系統可以開啟了！”
幾分鐘之後，埃文.坡激動的聲音從語音裏頭傳來，但所有人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又傳來了一個不太好的消息。
“但是認證非常不穩定，我們的權限隨時有失控的可能，必須馬上操作合攏防禦系統！”
宋止擡起頭，不行，現在星獸的距離太近了，身上的汙染物反應波動太大，門是關不上的。
“需要有人把它引到更遠的地方才行。”
宋止心一沈，她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如果有人將巨蛛引到裂縫邊緣，給防禦系統留出關閉的空間，但這麽做與送死無異。
奔向一場既定的死亡，是比死亡本身要更殘忍的東西。她不做指揮官很久了，竟然也會頻繁地生出猶豫和不忍。
“宋將軍，我們現在應該怎麽做？”
身旁的軍官看她一反常態的沈默，詢問的語氣變得有些焦急。
“指揮，我們需要派幾個人繞到後面去，把這東西引開。”
宋止需要的哪裏是別人的提醒？
她就是太知道應該怎麽做，又太清楚這樣做帶來的後果，喉嚨才會像被冰封住一樣，完全無法開口選擇那些被舍棄的對象。
宋止仰起頭，視線掠過斑駁的墻頭，看著宇宙盡頭的龐大黑影。
她這短暫的一生，還要重覆多少次，遙望著星空的盡頭，向註定留不住的東西無助地伸手。
宋止恨星獸，恨公孫同，最恨的還是年少時不知天高地厚的她自己。
是怎樣的愚昧和無知，才能在高墻上信誓旦旦地說出我有能力保護自己深愛的每一個人？
軍方機甲單兵或許還在等待著宋止的指揮，多點累積下來的默契卻讓霍行戈明白什麽是自己現在的唯一選擇。
冰藍色的機甲在宋止悲涼的目光中快速升空，以極快的速度繞到了百足蛛後面。
寒冰離子炮炸開的聲響接踵而至，帝克羅斯也在一個瞬間暴漲至前所未有的大小，從後面死死地叼住了一只蛛腳，配合著冰柱的攻擊將其向後拖。
S+級別星獸奮力一擊的力量在任何物體面前都談不上小，但對於這座移動的大山來說，能做的居然僅僅是阻止它繼續前進，要想把它拖著後退還是太勉強了。
百足蛛感受到了面前不正常的能量波動，顯然是不耐煩於眼前的困擾，但它也沒有花費更多的精力去與海東青博弈，而是幹脆利落的讓那只被叼住的腿從關節處脫落。
驟然脫力讓海東青隨著慣性向後倒入深淵，獨留霍行戈一個人拽著另外一條腿。
但一臺機甲的力量顯然是不夠的，甚至都不需要它繼續自斷一腿就可以拖著長庚往前挪動。
而就在那張詭異扭曲的人臉正前方不到100米的地方，空中湧動著交織的藍色網線，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能量場，正自上而下慢慢合攏。
“千萬不能讓這玩意兒破壞合攏前的防禦系統！”
埃文.坡大聲提醒著。
不需要宋止說一句話，數道身影已經爭先恐後地越過了那看起來代表安全的藍色巨網，追隨著海東青遠去的身影，各自用自己的力量往後拖住了一條蛛腿。
這裏面有機甲缺胳膊少腿的伊芙和江財遠，他們倆個沒辦法單獨對付一條腿，於是互相攙扶著抱住了同一根蛛腿的關節。
葉臨風沖在後面，速度雖然慢了些，但是帶動一片藤蔓跟隨著他從城墻下面一路蜿蜒而來，從百足蛛的身軀底下穿過，纏繞住一根蛛腿。
第四個沖出去的人是喬西，按道理說她的精神力等級不算特別高，本來就不是戰鬥類型的機甲單兵，但她在失去身邊所有能戰鬥的副官之後，還是義無反顧的駕駛著最後一臺機甲沖了過去。
她甚至沒有直接抱住一條腿的力量，只能在幾條動來動去亂踩的“鋼鐵柱子”之間來回飛行，用炮火攻擊薄弱的關節。
這種攻擊比不上重型武器的力量，但是因為是瞬發的導致百足蛛沒有足夠的時間反應來射出粘液，雖然無法造成很大的破壞，但是也讓附近的幾條腿腳步變得慌亂。
最後一道藍金色的身影，屬於曾被第五軍區精心打造的墮神，太陽神公孫野。
他沒有直接沖到巨蛛身後，而是在側方一個剛好足以與高墻上的主指揮對視的地方，極深地與宋止對望一眼。
四目相對的瞬間，從那個模仿了自己近十年之人的眼底，宋止仍然能看出野心與不甘，但到最後，那些敵對的、嫉恨的眼神最終仿佛只是在說一句話：“看吧，這一次，我也不比你差的。”
公孫野帶著與巨蛛同源的力量，毫無保留地奔赴戰鬥，可幾人的力量結合在一起，似乎還是不夠。
百足蛛感受到了來自面前的威脅，沒有把他們的阻撓當作真正的障礙，全力向著即將合攏的防禦系統走來。
藍色的巨網在接觸到它其中一條長腿的瞬間瘋狂閃爍起來，有序的網格顫抖著，化作某種即將破碎的波紋，像是人類文明覆滅前最後一場海嘯一般蔓延開去。
“完了完了…”埃文.坡喃喃自語，防禦系統在合攏的過程中是最脆弱的時候，一旦被破壞那就再沒有發揮作用的可能了。
宋止一只手撐住了身下的城墻，企圖通過從中汲取力量來反哺自身，但是在片刻之前的崩塌之中外洩的精神力實在是太多，她能感受到不屬於自己的力量湧入體內，但這點力量完全夠不上啟動機甲，或者轉化為實體化的精神力，更別提讓菲尼尼化形了。
帝克羅斯已經重新從深淵之下爬了起來，飛撲過來叼住了一條腿，但顯然還不夠，百足蛛最前面的一條腿已經高高豎起，在距離防禦系統僅有不到10米的地方，下一秒就會噴出破壞性的粘液。
註意到這一幕的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們根本不知道這個黏液是否能夠對防禦系統產生破壞，但想來並不樂觀。
就在粘液噴射而出的前一秒，一臺輕型機甲越過了泛著藍光的屏障，直直的沖上前去，堵在了蛛腿的尖端。
下一秒，綠色的黏液將他緊緊包裹住，宋止看見這一次的液體與之前用來包括重型導彈的不同，中間有不少閃爍著的光點。
她心道不好，但那臺機甲似乎還保持著運動的能力，在全身裹滿液體之後，仍舊頂著蛛腿向前動了一段距離，將其於關節處頂得歪折了些。
那頭被好幾個人全力拖著都不曾後退分毫的巨型蜘蛛，現在倒像是怕了這臺機甲一般，往後退了兩步。
“轟——”
又是一陣令人觸目驚心的爆炸，但這一次影響的範圍看起來比之前重型導彈在黏液包裹之下的炸裂來的還要迅猛一些。
那大半條蛛腿，連同那臺機甲全部都被炸成了碎片，碎成了深淵裂縫旁邊一片璀璨的煙花。
血雨和機甲的碎片淅淅瀝瀝地往下掉落，不過好在機甲那不知道名字的主人在生命的最後關頭將爆炸的範圍壓得離防禦系統遠了些，雖然藍色的網隔在爆炸沖擊波下呈現一種碎裂的波紋，但在幾秒鐘之後成功自行修覆。
蛛身上那張屬於公孫同的人臉在爆炸下被機甲碎裂的碎片劃傷，流淌出的血液竟然也是詭異的綠色。
“那臺機甲…”
宋止握緊了手中的拳頭。
“沒事！繼續關門，那是無人駕駛的機甲，繼續關門！”埃文.坡洪亮的聲音振振有詞，給不少人吃下了定心丸。
可宋止看得分明，那哪裏是什麽無人駕駛的機甲？在其沖出去的前一秒她還看見了駕駛艙棱角分明的側臉，認不出來是什麽人，甚至連男女也不可分辨。
可現在的她完全沒有心思去分辨剛剛犧牲掉的無名英雄是誰，只知道其他人、其他能力遠夠不上和百足蛛抗衡的人，看到這方法似乎有用，居然分分效仿。
一聲又一聲沈悶的爆炸響起，宋止一動不動地望著那個方向，看著百足蛛在身後人全力拉扯和身前人前赴後繼的犧牲下一點一點倒向深淵。
菲尼尼卻急得崩潰了，它沒有再看像城墻之外，而是崩潰又無力地倒在宋止腳邊，兩只翅膀死死的捂著兩邊的耳朵洞洞，但仍然會被接二連三響起的爆炸聲給嚇得一抖一抖的。
“距離夠了，馬上就可以關門！”在爆炸聲響起13次之後，埃文.坡終於興奮地叫起來。
“可是我們的人還沒有回來！”姜正嚴焦急而慌張地看著前方逐漸變得平靜的波紋。
把幾個筋疲力竭的人與這樣一頭恐怖的星獸留在一起，留在孤立無援、與世隔絕的深淵裂縫旁邊，不就是讓他們等死嗎？
但宋止沒有說話，她沒有同意埃文.坡直接完全按下關門按鈕，卻也沒有阻止程序的緩慢進行。
菲尼尼似乎意識到什麽，手腳並用地從遍布碎片的地上爬起來，望著遠方的藍色幕布，黑漆漆的瞳孔裏倒映著滿是擔憂與茫然。
“指揮，我需要關門了，請下命令吧。”
埃文.坡的手放在身前那個圓形按鈕上。
嚴格說來，他其實並不需要宋止的同意，但埃文.坡似乎並不敢自己承擔按下按鍵的責任，因為他知道防禦系統徹底的關閉就意味著此時處在外面的單兵會被自己親手送向死亡。
他害怕做那個下命令的人。
宋止知道埃文.坡在等待著什麽，可她遲遲沒有開口。
“關門吧。”
就在所有人不敢說話之際，霍行戈近乎冷冽的聲音闖了進來。
宋止向著他的方向望去，但所有的視線都被那座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大山給擋得嚴嚴實實，縱使她再想看霍行戈最後一眼，看清他那雙深情的冰藍色眼眸中是什麽樣的神情，也終究是再不得見。
宋止收回了視線，象征著極夜軍意志的旗幟還飄揚在破敗的墻頭，她那桿曾戰無不勝的長槍像個昂貴的裝飾品一樣，高高的掛在墻上。
她的一生中，從生在城墻下的那一刻，就註定了永遠背負著沈重的枷鎖前進，卻從未有一刻比現在更無力。
墻外的幾人幾乎在沖出去的瞬間就已經預見了自己的終局，臨了倒也沒有生出分毫不忿的心思，反倒是一個又一個故作輕快地安慰起宋止來。
“止姐！沒事的！我們一起經歷過這麽多，對我來說足夠幸福啦。”
“老子是不是也能掙個少校當當？”
江財遠死到臨頭了還在搞笑。
“那我比你高一級，我要當中校！”
伊芙大聲嚷嚷著，語氣裏還是帶著些微不可聞的顫抖。
“宋止...”
霍行戈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喃喃念出了宋止的名字，短短兩個字裏面所帶著的祈求，是宋止背負了大半輩子的東西。
“...關門吧。”
宋止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
菲尼尼一絲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痛苦而徒勞地拍打著地面，乞求的目光望著臺前的宋止。
是它菲尼尼哪裏做的不對嗎？
它改好不好，它以後一定乖乖的，再也不鬧了，一定好好修煉，不要關門好不好...不要關門行不行…
小鳳凰怎麽會明白為什麽呢，它只會覺得又是自己做的不夠好。
唐頌跪坐在一旁，靠在斷裂的城墻上不再向外看，她身側，年輕的指揮官平靜地合上了雙眼。
“關門。”
埃文.坡生怕她反悔，死命按向按鈕，但他那雙向來沈穩的手卻在不停的顫抖，竟然沒能在第一時間按下按鈕。
剛才催促宋止時萬分焦急，臨了，他倒是終於生出些不忍來。
按鈕徹底按下，百足蛛拖著沈重的身軀短時間內無法上前。
一切已經無法回頭，宋止仍然緊緊閉著眼睛。
在等待防禦結界全部開啟的這幾十秒內，她第一次，把自己的驕傲打碎在地上，向命運奢求一個奇跡。
父親，母親，自己身下這堵佇立百年的高墻，沈眠其內的所有英靈，其中之一，其中任一，能否聽到她的苦苦哀求？
但她聽不到回應。
城墻上頭還在不停地有石塊跌落，熟悉的、陌生的精神力還在從每一道斑駁的縫隙中絲絲縷縷地溢出，但是在宋止閉上眼之後，這個深淵還是安靜到讓人心生敬畏。
“人們會永遠記住他們。”
身旁的軍官只能擠出這一句貧瘠的文字。
真的是這樣嗎？
不該是這樣的，在浩大的讚頌、群體的落淚裏，真正的苦難被淹沒，偉大的犧牲被無視。
他們是鮮活的、年輕男女，不該就變成宇宙中一粒塵埃，不該高高掛在功勳墻上，成全銀色勳章那一抹冰涼的反光。
“長恨碑都塌了，那些名字，又該刻在哪裏呢？”
唐頌喃喃道。
那些名字，這些名字，這些和最後的超S級星獸一起，被隔絕在城墻之外的名字，這些一往無前地葬身在高墻之上的名字，消逝了就是消逝了，就算有千千萬人記得，又當如何呢...
宋止仍然是閉著眼睛，她不敢去看面前大盛的藍光，不敢去看那逐漸合攏的縫隙，她屏蔽了身上所有的感官，只剩下聽覺，因為她還抱有一絲希望，希望這座庇佑了全人類數百年的城墻，還會最後一次響應來自她最虔誠的孩子的祈禱。
在宋止的世界裏，周遭的各種聲音全部消失了，萬籟俱寂，似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看不見盡頭的沈默。
這種沈默仿佛過去了很久，但在外人看來，前後不過也只是不到半秒鐘的事情，所有人都沒有發覺宋止的異常，而是把全部的註意力放在即將合攏的光墻上。
唐頌撫摸著小鳳凰的腦袋，眼睫脆弱地顫動著，等待著防禦系統徹底合上，看著自己朋友們的終局。
但就在那道縫隙合上的前一秒，她聽到了一些有別於尋常的聲音。
起初是那種微小的顫動，小到唐頌分辨不清是自己睫毛的顫抖還是別的什麽。這種顫抖越來越強烈的時候，她再一次將目光投向了高墻之下逐漸合攏的縫隙，那裏光線強烈到讓人幾乎無法直視，可是作為光屬性的精神力單兵，她幾乎可以篤定，這不是防禦系統能發出的聲響。
幾乎是一個瞬間，這種顫抖的頻率被擴大了無數倍，唐頌非常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腳下堅固不再的長城，正在以和那個詭異的聲響相同的頻率顫抖。
“城墻，是城墻要塌了嗎？”驚恐的叫聲在身側響起。
唐頌雖然並未尖叫出聲，但她顯然也是這麽以為的，但此時此刻，她的目光中已經不帶有多少害怕的情緒。和自己所有的朋友一起，做了他們能為人類付出的所有，若最後的結局是隨著城墻的崩塌而滅亡，那她也可以接受這樣的結局。
但很快，唐頌就發現自己錯了。因為發出讓一整片城墻震顫的嗡鳴聲的並非墻體本身，而是來自自己身側，緊緊閉著雙眼的宋止。
她的發絲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漂浮在空中，每一根都在以相同的頻率抖動。火紅色的發絲周圍除了肉眼可見的震顫之外，還漸漸浮起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這片讓整座絕境長城為之顫抖的嗡鳴，是來自宋止？
唐頌很快又否定了這一點，因為她能感受到的顫抖並非是完全以宋止為中心蕩漾開去，反倒是像有不只一個中心一樣，從自己的身前身後同時傳開。
是共鳴。
在愈來愈盛的震顫中，宋止睜開了眼睛。
她能感受到自己精神內核積攢出充沛卻無處釋放的能量，同時，也能意識到，這座搖搖欲墜的高墻上，有什麽東西，像是一把鑰匙，正在與自己無處發洩的憤怒發生共鳴。
冰冷的宇宙盡頭，還能有什麽東西，是可以和她的精神內核產生共鳴的？
“是城墻，城墻在顫抖！”
不知情的人們還在發出恐懼的叫喊聲。
“嘆息之墻要塌了！”
可事實並不是這樣。
沒有石塊跌落，沒有墻體崩開，在愈來愈強烈的震顫中，城墻之上有一處突然如天光大盛一般亮了起來。
人們的視線越過飄揚的、破碎的旗幟一角，掠過滿墻爬山虎莖葉稚嫩的觸須，終於找到了震顫的來源。
那是一面掛滿了武器和機甲殘骸的高墻，其中一大片並沒有被城墻的開裂所影響，大部分武器還完整的掛在墻上。
這其中，就包括那桿曾經跟隨宋止十數年，以其巨大的攻擊力和爆發力所聞名全宇宙的，弒神槍。
而此刻，在所有人蒼茫的註視裏，弒神的槍尖，正以極高的頻率，在顫抖。
有什麽金色的東西匯聚到槍尖，讓她那桿失去內核、黯然失色的的長槍，數年來第一次反應到了宋止精神內核的召喚，發出久別重逢的共鳴聲。
在這種震顫行至巔峰的瞬間，那桿長槍似乎突然生出來自主意識一般猛然飛了起來，輕而易舉地掙脫開身上纏繞的鎖鏈，向著城墻之外飛去。
而那光芒萬丈的槍尖所指向的，剛好就是那片如海浪一般的藍色光墻正中央，合攏之前最後的一絲縫隙。
“宋止呢？”
埃文.坡最先從眼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想詢問宋止發生了什麽，但令他瞪大雙眼的是，剛才宋止所站立的地方此刻已經空無一人，連一直坐在地上撒潑打滾的小鳳凰都不見了蹤影。
“在那裏。”
回答他的是那個看起來脆弱得要死掉了的底比斯光輝教練。
唐頌透過自己被淚水朦朧的雙眼，看見那桿長槍沖破防護罩金光的間隙，沖著漆黑的深淵盡頭刺去。
那大約是世界上最堅硬的合金制造而成，所向披靡的峰尖穿越過深淵與城墻之間最後一道縫隙，毫無保留地刺向狂怒的巨蛛。
弒神的槍身有些斑駁了，帶著些許殘酷的戰爭所留下的累累傷痕，而在槍身最後面，本來應該被有力的機甲手臂握住的地方，此刻正被一截屬於人類的手掌抓著。
弒神的槍身是可以隨著戰鬥的需要伸縮的，可它從來就沒有被設計成適合人抓握的樣式，所以哪怕現在已經縮小到極限狀態，也遠不是人類所能抓握的住的。
可握住它的那雙手清瘦有力，指尖的骨節似乎凝聚了極為強勁的力量，竟然深深地陷進了幾乎不可能變形的金屬表面。
而根本沒有進入機甲的宋止就這樣墜在弒神槍的尾部，周身所散發的金紅色光芒絲絲縷縷的環繞住自己，以一種人槍合一的姿態，徑直刺向百足蛛正面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那張勉強算得上人臉的面龐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脅，同時舉起了幾乎是身前所有的蛛腿。
但弒神槍尖所綻放的萬丈光芒幾乎帶著不可抵擋的力量戳透層層阻擋，所到之處原本堅不可當的鋼鐵長腿如同脆弱的火柴一般摧枯拉朽地崩裂開來，噴射而出的液體也在觸碰到宋止之前就被金光灼燒殆盡。
槍尖刺破那張人臉的剎那，那個不再能看出公孫同樣貌的東西發出極其刺耳的尖叫，所有的蛛腿以相同的頻率戰栗起來，試圖對抗弒神槍所點化開的無限威力。
但是這一切似乎是徒勞的，比防禦系統所發出的藍色光芒要刺眼一萬倍的金光閃過的剎那，弒神槍所觸及的每一樣物體都被劈開。
尖叫著、嘶吼著的扭曲面龐，面龐下堅硬如城墻的軀殼、軀殼中充斥著亮藍色液體的精神內核、巨獸身下古老的、黝黑的土壤，全部一層一層，在槍尖下毫無還手之力地裂開。
在巨獸一層一層裂開的這個剎那，宋止和她手中的長槍一起，穿透層層阻礙，一直紮進深淵旁邊的土壤之中。
大地裂開蛛絲般的紋路，行至末路的巨獸發出尖利的嘶吼，金色的波紋蕩漾出去，照亮這晦暗了數百年的深淵。
這一刻，天地同顫。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四周的所有聲音才逐漸平息下來，宋止在萬籟俱寂中擡起頭，正對上面前幾人劫後餘生的炙熱目光。
她向諸天神佛祈求一個奇跡，回答她的，是多年前的自己。
.
幾個人組成的小隊在深淵裂縫附近呆了半天，確保再沒有任何遺留的星獸之後，才從重新打開的防禦系統中回到了城墻上。
此時，援軍也已經趕到，五大軍區都派出了軍艦，在如山的鐵證之下直接收走了仲弘義手中所有的權力。
損失慘重的眾人卻沒有絲毫喜悅，都以疲憊的姿態靠在城墻上，久久不願離去。
菲尼尼很快以鳳凰幼崽的姿態回歸，不要任何人的幫忙，在小舟的駕駛艙裏摸索了半天，撿回來一截帶著裂縫的芯片。
“這是什麽？”宋止低頭摸了摸它，鳳凰幼崽罕見地沒有護食地躲開，而是小聲哼哼著，說要帶回家，把它的舟舟重新種出來。
“好。”
宋止極為鄭重地點了點頭，看向面前那一片被戰火洗凈的夜空，死寂依舊彌漫著，但她終於明白，這一場足以讓整個人類為之慟哭的人禍、天災，終於真正意義上走向了終章。
“我們回家。”
回答她的，是宇宙盡頭蒼茫的風聲。
.
全文完
-----------------------
作者有話說：完結撒花啊啊啊，簽約第一篇文寫了快兩年，最開始真的沒想過寫這麽長，中途現生也特別忙，一度只能慢慢寫慢慢磨，我知道這篇文有很多不足自己都不敢回頭看，如果有評論我沒有回那就是我不好意思看啊哈哈哈哈！但還是非常感謝陪我到最後的大家！！！我研究一下這兩天開一個全訂抽獎~
番外的話我還沒有寫，後續看大家想看什麽再更新一些福利番外吧~感恩的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