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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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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有了白姨的背書,游雲開不再氣餒,重整旗鼓。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白姨不讚成他現在就采取行動,而是讓他等著節目播出的短期效應消散殆盡,再去找關忻重歸於好。

游雲開明白,白姨是好心,跟關忻一樣,不想讓他卷入這場名為“連霄”的風暴中,但白姨不知道連霄對關忻是志在必得、長期作戰,游雲開不可能避風頭避一輩子,而既然關忻瞞著,他也“夫唱夫隨”。

掛下電話,游雲開興奮地在原地轉了兩圈,然後對仙人掌說:“保佑我啊,要是我和關大夫成了,我天天給你澆水!”

第二天,游雲開上午偷偷回了趟關忻的住所——不知關忻有意還是忘了,反正沒收回備用鑰匙——他化身田螺姑娘,拖了地擦了灰洗了積攢在臟衣籃裏的衣物,看著時間差不多,做了兩份清淡爽口的午餐,裝在保溫桶裏,下樓又去花店買了九十九朵火紅的玫瑰。

懷裏抱著一大捧花,手裏拎著保溫桶,背上背著他自己的零了八碎兒,打車直奔醫院。雖說是中午,醫院休息,但他提溜算褂的,實在紮眼,所過之處無不引人矚目,不等他的足跡踏入六樓角膜科,他的事跡已傳遍整個醫院。

等他正式登場時,角膜科的導診臺空前熱鬧,游雲開朝熟識的幾個護士小姐姐打過招呼,又歪歪腦袋,小聲問:“關大夫在診室嗎?”

幾個小護士互相確認一遍才說:“在的在的,一直沒出來,”其中一個活潑大膽的問出了吃瓜眾的心聲,“你們吵架啦?”

游雲開咧咧苦澀的嘴角:“算是吧。”

另一個文靜點的小護士同情地說:“那你可慘了,關大夫生氣可嚇人了!上次我們配藥,棉簽用完了,關大夫雖然沒說什麽,但渾身冒冷氣呀,跟冰箱似的!”

游雲開沒心情閑聊,說了句“我先進去”,然後去了診室,費勁巴拉的敲了兩下門,裏面傳來他朝思暮想的聲音:“進。”

游雲開自作主張,到了緊要關頭,不禁咽了口唾沫,定定神,舉起玫瑰花擋住臉,推門而進。

關忻正拿著酒精棉布擦拭裂隙燈,擡頭見一大捧火紅的玫瑰走進來,驚了一下,半晌擰起眉毛,不確定地說:“游雲開?”

玫瑰花撤開,露出一張嬉皮笑臉,見關忻瞬間沈下去的面容,有些心虛地說:“嘿嘿,是我。”

為了留點面子,游雲開撅屁股頂上門,放下保溫桶,卸下背包,最後破釜沈舟地把玫瑰花雙手懟過去:“給你的。”

“別告訴我你就是這副德性上來的,”關忻沒接,眉頭擰得更緊了,目光掃過一旁的保溫桶,微瞇雙眼,額角青筋隱隱顫動,“你去我家了?”

游雲開立刻慫了:“我忘了還鑰匙,我是來還鑰匙的!”

“鑰匙放下,你可以走了。”

游雲開張了張嘴,冒出一句:“你把花收下,我就給你鑰匙,你不收就不給!”

關忻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再這樣糾纏不清,就是討厭了。”

“你就接一下,我抱了一路,九十九朵啊,太沈了,我手臂好酸,要抱不動了!”

“活該,”關忻咬牙切齒,“出去,到電梯旁邊,有臺清潔車,放進去你就解放了。”

游雲開也不可思議:“花開正盛,你卻要把它丟掉?太無情了,哪怕你說分給同事,裝點裝點科室呢!”

怎麽深呼吸都消弭不了關忻的怒氣,他冷聲說:“你不是一點沒腦子,是腦子沒一點,這裏是醫院,不是花園,萬一有患者花粉過敏怎麽辦?術後覆查的患者一旦過敏很容易誘發感染,一小瓶他克莫司小八百,你以為誰都拿得出來?我們平時連八塊錢都要幫患者能省則省,醫院是治病救人,不是釣魚執法!”

游雲開沒見關忻這麽生氣過,明明沒有大吼大叫,可刺骨的寒意像撞進了冰山,比那個護士說的“冰箱”還冷酷。他縮脖端腔強忍著委屈和窘迫,聲音發顫:“我、我沒想到,我就是——”

他說不下去了。

看著游雲開可憐兮兮的樣子,關忻隱隱有些後悔太嚴厲了。游雲開鍥而不舍的追求,他不是沒有觸動,可自己越是不堪重負,游雲開就越加碼,他不踏實,也不自在。

明明應該去選擇更有前途的人生,就像淩柏、連霄那樣,正確的利己的,怎麽會有人錯誤地選擇他?

上一個選擇錯誤的人,是最愛他、也是他最愛的媽媽。

關忻挪開目光:“去把花扔了。”

游雲開執拗地站在原地,不情不願。

關忻二話不說,奪過花束,掂在手裏的一刻,真切地感受到了“沈重”;開門無視掉全程八卦的目光,大步朝清潔車走去。

游雲開胸膛起伏,憋著紅腫的眼眶追了出去,他阻止不了關忻的一意孤行,身體卻本能地想要去阻止,然而還是晚了一步,他眼睜睜看著關忻把他精挑細選的九十九朵紅玫瑰毫不猶豫地扔進了清潔車。

關忻一扭頭,看著游雲開不自覺掉下了眼淚,無奈地嘆口氣,和他錯身而過時輕聲說了句:“過來,吃完飯再回去。”

游雲開抹了把眼睛,像只碰上雨天的狗狗,蔫頭耷腦跟在關忻身後。這時電梯聲響,門開,一個快遞小哥推著個拖車出來,上面放著花臺造景般超級巨大的藍玫瑰花叢,花團錦簇,深海泛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間或幾聲小小的讚嘆。

小哥將拖車停在角落,看了眼單子,問導診臺:“關忻是哪位?”

關忻和游雲開同時轉過身。游雲開直勾勾地瞪著花,表情呆滯;關忻的視線則只停留了數秒,接著與快遞小哥視線相交。小哥立時明了,上前遞過紙筆:“關忻?有人給你訂的999朵藍玫瑰,在收貨人這裏簽個字。”

吃瓜群眾們興奮的吸氣聲簡直不加遮掩,關忻臉色不太好看,又隱忍著不能發作,向游雲開投去威懾的目光,寫滿了“要是你訂的你就死定了!”

游雲開連連搖頭,眼神清澈;關忻一想,他一個學生估計也買不起,於是接過筆問:“誰訂的?”

快遞小哥說:“花上有卡片。”

關忻摘出卡片,上面寫著:錄制順利,開工大吉,下周四見!

署名:Shawn·L

游雲開湊過腦袋,對這個署名用上了全部的聰明才智,靈光一閃,脫口而出:“連霄?!”

關忻根本來不及捂住他的嘴;游雲開新仇舊恨一股腦兒湧上來,嫉妒之火熊熊燃燒,不知從哪兒冒出的力氣,兇狠地搬起花臺,大頭朝下掫進清潔車,塞了個滿滿當當。

回頭迎上眾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他拍拍雙手虛無的灰塵,理直氣壯:“要是有病人花粉過敏怎麽辦!”

快遞小哥第一個回過神,對關忻說:“你可是簽收了啊!”

“……”

關忻氣極反笑,在簽收單上簽了字,然後領著游雲開回了診室,在關上門的剎那,就聽到了導診臺上爆發的嘰嘰喳喳。

游雲開色厲內荏:“什麽人啊,送這麽大的,又不是開業大酬賓,俗氣死了,他都不考慮你怎麽扔掉!”

在連霄和關忻拍的那部電影裏,藍玫瑰具有重要意象,在關忻還沒臭名昭著的時候,這個角色一度被粉絲稱作“人間藍玫瑰”,華貴優雅又陰郁倔強;連霄送這個,也可以解釋為同事間的友愛祝福,無傷大雅,如果退回去,反倒顯得關忻小氣。

狡猾的老狐貍。

關忻暗罵一句,但他不打算火上澆油,游雲開現在一張嘴就往外噴老陳醋,自己晚上可吃不下這麽多餃子。

於是他轉移話題,打開保溫桶,拿出飯菜和筷子,招呼游雲開:“坐下,吃飯。”

游雲開見關忻沒計較,心裏好受了些,但也有限,他還在氣頭上,拒絕服從指令:“如果我沒在,你會怎麽處理那一大坨變異月季?”

關忻面露古怪:“變異月季?”

“玫瑰就應該是紅色的!藍色那是——那是被陰險人類破壞了基因!”

“……那是科學的勝利。”

“只有最殘暴最沒品味的人才會送藍玫瑰!”

關忻微妙地沈默一下,決定不說自己曾是“人間藍玫瑰”:“你到底要不要吃飯?”

“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游雲開目光如炬,直球入洞,他不懼一次又一次的拒絕,也不煩一遍又一遍的示好,但他見不得關忻自虐。

關忻被打得措手不及,萬幸處變不驚的面具焊死在了臉上,回以直視:“不喜歡。”

說完,他等著游雲開失落小狗的模樣:耳朵耷拉,眼角低垂,嘴巴扁起,鼓出臉頰,虛幻的尾巴都搖不起來了。

可令他意外,游雲開不僅沒有敗退,反而十足壓迫地撐住診桌,逼近關忻,眼中純粹的光芒年輕得刺眼:“那真是太好了,是我先喜歡你的,在喜歡你這件事上,我可比你有經驗多了。”

心臟蹦出殘影,關忻呼吸急促。少不更事真是絕佳的借口,可以不知疲倦地沖鋒陷陣、肆無忌憚地閃耀渴求,不用默認那些心照不宣的疏遠和令人口苦的緘默,沒有規則與枷鎖,嶄新而熱烈,自由而真誠,徹頭徹尾地袒露在陽光下,哪怕是見不得光的嫉妒和占有欲,也無懼暴曬。

“游雲開——”

游雲開沒給他機會說完,俯身氣沖沖地吻了上去。

他一直覺得關忻唇形漂亮,果然,嘗起來比聽起來美妙多了。

少年清爽的氣息春風一般撲面而來,融和駘蕩,關忻目色迷離,精神恍惚,大腦空白了幾秒才重新開機,慌忙推開他:“游雲開!”

兩人氣喘籲籲,過了一會兒,關忻措好言辭,堅定地說:“雲開,我大你十歲,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孩兒,要掌控你太容易了,這種關系是不對等的。”

“等你九十歲的時候,我八十歲,我這輩子雖然超不過你,但我可以追趕,活得越久我們的差距就越小。”

“但你現在才二十一,不是八十。”

“我明白了,”游雲開挺直身板,“你嫌我幼稚。”

他是幼稚,但關忻從沒嫌棄過,相反,他喜歡幼稚的別稱“純真”。

不過關忻沒有反駁。

游雲開接著說:“我是幼稚,不成熟,做不到你們大人這種口是心非當斷則斷,我還特別小心眼兒,見不得你喜歡別人,或者別人把你搶走,就連追你的招數也很可笑,但是你連自己的內心都不敢承認,難道就不幼稚嗎?”

這段話著實讓關忻刮目相看,但他很快奪回韁繩:“讓我承認可沒什麽好處。”

游雲開翻臉如翻書,嘴咧成荷花,笑得像個智障:“你承認了?!”

“……”關忻按捺住揍他的沖動,一字一句說,“你越讓我喜歡,我就越不能跟你在一起,那是害你。”

“難道我就能眼睜睜看著你以身犯險嗎?”

關忻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生出對牛彈琴的荒謬,無力感啃噬著他的骨頭。

游雲開的性格能看出他原生家庭的影子,一定是幸福有愛,偶爾會有小摩擦,但沒經過什麽大風大浪的家庭。幸福就像瓷器,要小心呵護,決不能被“出櫃”打破,更不能和醜聞纏身的自己扯上關系,眾口鑠金,風口浪尖不是那麽好站的。

可縱有千言萬語,只能道一聲天涼好個秋。

他說:“把鑰匙留下,你走吧。”

游雲開說:“我還沒吃飯呢。”

說完大咧咧坐在關忻對面,去拿筷子。

關忻說:“把飯拿走,把鑰匙留下。”

游雲開難以置信地瞪著他。

關忻輕輕嘆了口氣:“雲開,我後悔利用了你,別再讓我內疚了,好嗎?”

游雲開攥著筷子的手緊了又緊,半晌掏出鑰匙撂在桌子上,抓起背包沖出了門。

關忻脫力地靠上椅背,像剛剛經歷了一場險象環生的手術,汗流浹背,疲憊不堪。

——要看穿游雲開易如反掌,他也曾是少年,少年對世界還抱有新鮮感,太容易動情,游雲開只是碰巧撞見連霄“欺負”他,覺得他可憐,誤把“憐憫”當成“愛”。

如果沒有連霄的持續刺激,游雲開不會生出源源不絕的保護欲,執著到迷惑了自己。

這不是愛,是游雲開的正義。

可游雲開口口聲聲的“愛”太溫暖,他不舍得拆穿。

他真的很好很好,好到讓他心動。

但這不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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