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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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晚上下班,關忻去了BF服裝學院。

醫院到學校三公裏出頭,是個比較尷尬的距離,離著不遠,但正趕上晚高峰,開車沒地方停,腿兒著去累,打車堵,騎共享單車還沒有,坐公交不直達。

關忻坐在辦公室裏沈默了半晌,思考校園卡丟失的後果——似乎也沒什麽嚴重危害,補辦一張就行了,工本費幾十塊錢而已。

真是的,他中午的時候為什麽那麽積極地要送回去。

罵完自己,還是認命地善後。先乘了一截公交,又走了一公裏,到了學校門口,然後給游雲開發微信。

不一會兒游雲開到校門來接他,游魂一般,雙眼熬得通紅,頭發亂七八糟,衣服還是昨晚那件,已經皺巴巴的,見了他也不想說話,萎靡地揚了下手。

關忻本想還完校園卡就走,卻被他這副尊榮硬控了十秒。游雲開也知道自己悚人耳目,挽救似的扒拉兩下頭發,更慘不忍睹。

關忻出於禮節,問了一句:“作業完成得怎麽樣了?”

游雲開說:“一半吧。”

“那不打擾你了。”

關忻轉身,游雲開氣若游絲地嘆了口氣:“陪我吃頓飯吧,我們食堂很好吃的,我請客。”

聽語氣,要是自己不陪他,他就絕食。

關忻回頭打量他:“吃完飯什麽打算?”

游雲開引著他進入校園,疲憊地捏捏鼻梁:“趁熱打鐵,再晚就錄成績了。”

關忻欣賞他一旦有了目標就不眠不休的執著精神,但不讚成,張了張口,又憋了回去。一個人一個活法兒,明知道人家著急,偏還勸人家休息,太討人嫌,何況年輕人,熬兩個大夜怎麽了?

BF校園不小,臨近期末,學生們行色匆匆,卻滿臉的朝氣蓬勃;更有成群結隊的細腰高個兒大長腿撲面而來,不用問就猜得出是模特系的。

關忻打小拍戲,沒正經上過幾天學,後來念了美高,拼了老命考上一所和“文藝”八竿子打不著的醫學院,因此對游雲開的學校有些好奇。兩人一起吃了晚飯,然後游雲開去超市買了兩瓶咖啡,關忻看著他臉上加重的黑眼圈,架不住一個醫生的職業道德,說道:“每專註三十分鐘記得閉目養神五分鐘,否則近視會加重的。”

游雲開說:“反正要做手術。”

關忻對他無所謂的態度皺皺眉:“近視手術也不是一勞永逸,”頓了頓,實話實說,“其實如果不是職業需要,我不建議動手術。”

游雲開帶著他往教學樓走去,聞言聳聳肩:“我們這行,眼鏡只能是裝飾品。”

天色全黑,夜空中不見星光,卻有霓虹閃爍,極光似的霸占了大半個天空。教學樓和路燈的光線照得關忻面龐瓷白,微蹙的眉頭看上去好像透著幾分心疼。

游雲開知道是光線搞得鬼,轉開視線,不知怎的很想多說一些:“我有個……朋友,他做了,效果挺好,我就也想做。”

關忻早就後悔多嘴了,話說到這,幹脆閉嘴,送游雲開到了立裁教室,關忻不想繼續打擾,游雲開卻說:“來都來了,進來待會兒,反正就我一個人,你晚上有事兒嗎?”

關忻晚上沒事,沒事的夜晚,他不是在豬眼上練習縫合,就是翻看最新刊登的角膜病論文。但今晚的時間已經給了游雲開,早回家晚回家差別不大,而且關忻很享受學校的氛圍,他當初打算接著讀研的,然而連霄勇闖好萊塢,來到了加州洛杉磯——

一想到和連霄呼吸著同一片大陸的空氣,他便窒息。

明知自作多情,關忻還是果斷一張機票回國。

接下來投簡歷、找實習、順利轉正,卻因為沒有研究生的學歷,晉升困難。

主任催他考研,然而關忻安於現狀,可每次看到主任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他不是不難過的。

如果他當時勇敢一點……

游雲開推開教室門,站在門口等他進去。

關忻站在門口,向前,或是轉身。

教室的燈光白晝般亮眼,襯得窗外霓虹黯然失色。

游雲開還在等著他,不解他的猶豫,朝教室裏使了個眼神兒。

這一次,關忻欣然前往。

立裁教室明亮如晝,桌子上的布料針線雜亂無章,桌旁立著幾個人臺,其中一個披著白布,肩頭和腰間抓出花裏胡哨的褶皺,粗粗用珠針別著,搖搖欲墜。

是個半成型的白坯,應該就是游雲開的作業。

關忻凝視著這塊布,問道:“這是你的作業?”

游雲開打開咖啡,猛灌了好幾口,眼中立竿見影地迸發出光彩:“是唄,但我還沒想好接下來怎麽弄。”

“之前不是做完了嗎?”

“有幾個地方不滿意,正好改一下。”

說著,游雲開來到關忻身邊,歪著腦袋打量作業,把肩頭的布料往上扥了扥,又松開,怎麽也不滿意:“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圖上怎麽畫的?”

游雲開意外地看了關忻一眼:“你很懂嘛。”

關忻沒說話,以他的眼光來說,這個半成品實在沒有成為傑作的潛力,但他不會說出來。

游雲開抓過針線忙活不停,陀螺一樣圍著白坯瘋狂旋轉,嘴裏喋喋不休地否定每一個乍現的靈感,還使喚關忻這裏提著那裏按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游雲開頭發都炸開了,作業卻沒半分進展;關忻耐力耗罄,冷眼觀看他瀕臨破碎的焦慮,開始懷疑老師罵游雲開沒天賦是真心話了,突然游雲開把布一撇,坐在椅子上雙手抱頭。

“餵。”關忻叫他。

游雲開抱頭的手轉而捂臉。

關忻松開按住的地方,拉過椅子坐在游雲開對面,擰開另一瓶咖啡遞過去。

游雲開擡起頭,臉上淚痕縱橫,哽咽著說:“我完蛋了,我知道這個設計不行,但就是一點想法都沒有,我看了劉沛做的,雖然不想承認,但他做的就是比我好……”

關忻頭疼,腦子裏握著三叉戟的小惡魔尖叫:“他在哭啊啊啊——我就說不要進去這是個陷阱,這下好了走不了了吧!”

頭頂光環的小天使撥動琴弦,一臉的愛與和平:“可他現在需要安慰,他選擇了你。”

“他就是哭死跟我有什麽關系,我不是地球,他也不是太陽!”

“贈人玫瑰,手有餘香。”

“……”

關忻驅散精神分裂的腦子,做了個深呼吸:“你想要我評價你的作業嗎?”

游雲開濕漉漉的小狗眼充滿了期待和忐忑。

關忻仔仔細細地審視著白坯,末了轉回頭:“……要不算了吧,我說話難聽。”

游雲開崩潰,推開針頭線腦,趴桌子上嚎啕:“我就知道我啥也不是!!”

關忻皺起眉頭,看到手邊一堆團成球的草稿紙,展開,上面全是作廢的設計,每一張上面都打著大大的叉和一句“垃圾!!”。

直到最後一張,關忻緊皺的眉間舒展了,上衣是一件襯衫,沒有多餘的設計,只在肩膀到前襟處,做了兩道直上直下的寬邊飛子,墊肩的同時又在視覺上收窄了身板,下半身是一條牛仔裙,總的來說,時尚大氣。

這一張設計稿,也是唯一沒有被畫叉和寫“垃圾”的。

關忻戳了戳游雲開:“這張不錯。”

游雲開擡起淚流成河的眼睛,接過皺巴巴的紙,抽抽鼻子:“哦,這是我原先想做的。”

“為什麽不做這個?”

游雲開拽出兩張抽紙,清理出被淚水埋沒的容顏,囔著鼻子說:“我覺得這個有點簡約,劉沛的就特炫技,各種打褶,還自己做材料……”

關忻越聽越不對勁,打斷他:“等會兒,我問的是你,你說劉沛幹嘛?”

游雲開眨眨眼睛:“老師就喜歡他那種富麗堂皇的調調。”

“你有你想做的設計,幹嘛要學他?”

游雲開嘆了口氣,惆悵地看著關忻:“你有Star Catcher的仿版,一定知道洛倫佐吧?”

好嘛,老熟人。

關忻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游雲開繼續說:“我們學校跟洛倫佐旗下的副線品牌有合作,每年都會舉辦一次服設大賽,大三的成績至關重要,決定了老師推薦誰去參賽,所以我才急——”

“你學劉沛就真的在他之下了,”關忻說,“不用想著怎麽討老師歡心,做你自己就好。”

“但他決定了我的未來!”

“除了你自己,沒人能決定你的未來,”關忻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傻瓜,但想到年輕時自己也犯過類似的蠢,強忍著尷尬繼續說,“雖然做服裝的根本目的是給別人穿,但做的過程完全仰仗你的個人想法,珍惜還能表達自我的機會,以後成了乙方,天天都得想著怎麽去討別人喜歡。”

“……話是這麽說,但評委有自己的喜好,要是老師不喜歡我的設計,推薦了劉沛去參賽——”

“那又怎麽樣,”關忻說,“小時候覺得忘帶課本天就塌了,天塌了嗎?”

關忻誇誇其談,實際心中發虛,大道理誰都懂,誰都會講,落到自己身上就空有理論不會操作了。想當年母親去世,父親另娶,連霄沒接自己的電話,他不還想死來著?

如果再讓他面對一次當時混亂的局面,他仍不敢肯定自己能挺過來。他現在活得閉塞,從不看娛樂節目,逃避關於父母和連霄的一切消息,美其名曰“自我保護”,本質上何嘗不是一種杞人憂天?

他尚且沒有強大到敢於面對,卻在這裏糾正游雲開的擰巴,但又不是他想好為人師的,是游雲開非要自己留下來……

沒把游雲開勸明白,關忻又陷入了尷尬,他不再多說,用沈默應付萬變。

游雲開捏著變形的空咖啡瓶,半晌重新審視起最初的設計稿,說道:“這個做起來容易多了。”

一邊說,一邊站起來走向人臺,把混亂的白胚扯下去,隨手丟在腳邊。

關忻適時地起身,說道:“那我走了。”

游雲開垮下臉:“走啊,再陪陪我嘛……”

“我明天還要上班。”

游雲開習慣了關忻溫情後立刻出現的漠然,但他沒發現漠然的背後躲著尷尬,只好嘆氣說:“好吧,那你路上註意點兒。”

之後一個多星期,兩人沒有任何聯系,就在關忻以為生活回歸了正軌時,白姨叫他帶著游雲開去家裏吃飯。

關忻放下手機,假裝自己很忙,決定晚上回家再拒絕,理由就編自己加班、游雲開放假回老家。

完美。

等到晚上他再拿起手機,按計劃發出編造的微信後,游雲開突然來了一條七秒的語音。

猶豫片刻,關忻點開游雲開的聊天框,把語音轉換成了文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關大夫我通過了,暑假我在學校準備比賽不回家了,我太開心了,周末我們慶祝一下吧,沒有你的話我根本通不過!!”

關忻剛想說“不用了”,游雲開的第二條語音也發了過來,關忻手一抖,直接點開了。

“我還在學校碰見白姨了,說是來借什麽東西,whatever,白姨讓我們周末去她家吃飯,她說給你發微信了,但你沒回她,讓我通知你一聲。”

關忻腦子裏的惡魔天使抱在一起發出尖銳爆鳴。

又一條微信接踵而至,游雲開發了個表情:兩個抽象小人抱在一起,上面憋出個小心心。

關忻要窒息了,手忙腳亂地撤回發給白姨的微信,然而時效已過,他的指尖絲滑地點了“刪除”。

“……”

他僵硬著,片刻後發了一條幹巴巴的微信補救:我們會去的。

退出微信,額頭已被汗水浸透,劫後餘生地松了口氣,忽然想到更可怕的事——

游雲開還不知道,在白姨的版本裏,他是他的男朋友。

沒事的沒事的,關忻去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擡起頭來,鏡子裏映出一張斧鑿刀削般的英俊面容,很冷靜,只是眼底搖曳著瘋癲的火苗。

沒事的,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安慰道,一輩子很快就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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