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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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關忻的家不大,九十來平,兩室一廳,但他似乎崇尚極簡主義,客廳只有一張茶幾和沙發,對面雪白的墻壁上連個電視或投影都沒有,雪洞一般,空落落的沒半點生氣。

游雲開環顧了一圈,在心裏下了結論:這種人,不是消極,就是潔癖。

考慮到他的職業,後者可能性更大。

關忻給他拆了雙新拖鞋,然後讓他自便,別打擾他就行,邊說邊去書房。游雲開在他身後說:“借我個充電器。”見關忻納悶回頭,他挑釁似的晃晃手裏的手機,“充個電。”

所以是真沒電了,偏偏口是心非,別扭小孩。

關忻心裏嘟囔,翻出充電器給他。回到書房,卻怎麽也靜不下心,客廳裏一直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鬧耗子似的,關忻不以為意,他家客廳一目了然,沒什麽貴重物品,小偷進來都得忍不住留下兩塊錢,他只是很久沒有被外人侵占過領地了,有點神經過敏。

好不容易重聚起註意力,書房門被敲響。關忻閉了閉眼睛:“什麽事?”

游雲開探進來個腦袋:“你家冰箱怎麽是空的?擺設啊。”

關忻忍不住皺眉:“你不是吃飯團了嗎?”

“可是你沒吃啊。”

關忻茫然地回想了下班後的行蹤,好像確實沒吃晚飯,但他一向逃避人間煙火:“我不餓。”

游雲開不退反進,進來朝他攤手:“家鑰匙。”

“玄關托盤上,自己去找,”關忻煩不勝煩,“我說了,別打擾我。”

關忻這麽幹脆,出乎游雲開意料:“你就不怕我偷你東西啊?”

關忻撩起濃墨重彩的眉目,游雲開這才看清他掩藏在冷漠深處的鋒銳:“怕什麽,我什麽都沒有。”

四目相對,但很快關忻移開了視線。游雲開聳了聳肩,從外面關上了書房門。

關忻盯著屏幕,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起,捕捉門外的動靜。嘩啦啦的鑰匙聲,開門關門聲,安靜。

重新安靜了下來。

他劫後餘生般松了口氣,重新修改論文。

已經很久很久,沒人關心他吃沒吃飯、睡沒睡好,家裏也不會出現多餘的聲音。他已經習慣了寂寞,不想打破,不想改變,因為踏出新的一步,就意味著冒險,而就他的經驗來說,冒險不會有好下場。

他忽然想到了讓他沒來得及變道的微信。

他拿過手機,鮮綠的微信提示平靜地躺在屏幕上,來信人白姨,他母親的摯友之一,也是他和過去唯一的聯系。他可以隱姓埋名,六親不認,但白姨,是他出了車禍在醫院等待搶救時,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到場的,她在他所有的醫院通知單上簽了字,之後在他改名、出國等等事情上也幫了不少忙,他沒法拋卻殘存的良心和她斷絕聯系。

但微信的內容實在棘手。

中視電影頻道做了一檔專題節目《重聚》,經典電影電視劇原班人馬重聚一堂,分享創作經歷,節目制片下個月要籌措的專題中,有他主演的一部電影,節目播出當天剛好是電影上映十五周年。

關忻不想去,他當然不想去,這部電影是個青春片,講的兩個高中生的對照糾葛,他飾演缺愛的富家少爺,連霄飾演開朗的貧困少年。

當年他和連霄的事鬧得沸沸揚揚,所幸那時候網絡不發達,加上他爸——第77屆金杉樹最佳導演淩柏——動用一切關系把醜聞壓了下來,如今時過境遷,他已查無此人,連霄勇闖好萊塢佳績頻傳,正是當紅的國際影帝候選人,就算有一些小道消息,只要他倆不作妖不自爆,應該就沒人關註。

連霄愛惜羽毛,想來他也不願自己出現。

關忻心煩意亂,這時客廳傳來開門聲,接著又是悉悉索索的聲音。

避之不及的煙火氣沖散了越陷越深的思緒,心情罕見地鎮定下來。他把手機收進抽屜,專註修改論文,可沒一會兒,書房門開,在他的註視下,游雲開端著一碗方便面和一罐沁涼的飲料躡手躡腳地進來,放在他手邊,又躡手躡腳地出去。

好一個掩耳盜鈴,當他瞎?

關忻氣笑了,他看著面,上面還臥了一枚蕩漾的雞蛋,舉起筷子吃了一口,鹹淡正好,還不錯。

很不錯。

他立刻原諒了少年不告而入,和墻壁一樣空落落的肚子在餵進一丁點食物後張牙舞爪地索取更多,他沒再壓制,吃完面,趕在十二點前發了論文,還剩一半的飲料恢覆成常溫,關忻端著碗筷出門,迎面就見少年隨意坐在地上,盤著腿一邊咬吸管一邊翻看一本——

關忻瞇了瞇眼睛。

一本時尚女裝雜志?

他家除了眼科醫學相關的書籍沒有別的,估計是游雲開下樓買方便面的時候順手買回來的。但是,時尚女裝?

游雲開擡起頭,少年眉目清麗,皮肉白生生的,鼻尖挺翹,嘴唇紅潤,有點女相,但是骨骼流暢下庭寬闊,不會讓人錯認成女孩子,整體來說,像一朵泣露水仙。

“你忙完啦?”

關忻一點頭,微有躊躇:“你要在我這裏過夜?”

游雲開驚訝道:“當然了。”

“雨已經停了。”

游雲開蹦起來,撈過茶幾上的手機看了一眼,然後懟他臉上:“現在半夜十二點了,你要趕我走?我給你煮面的時候你怎麽不說?”

關忻想說那時候還在下雨,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吃人嘴軟,是他理虧。他走去廚房洗碗,說:“那你去洗個澡,今晚睡沙發。”

游雲開心滿意足,扒著廚房門框得寸進尺:“借我套睡衣。”

“臥室衣櫃右邊上層有新的,自己去找。”

游雲開屁顛屁顛地去了,直到關忻洗完碗還沒出來。關忻拾掇完廚房,去臥室查看情況,卻見游雲開背對著他,一手拿著新睡衣,眼睛卻落在了另一只手上舉著的一件套著透明防塵罩的禮服裙。

裙子整體幽藍,上身緞面,色澤優雅如月華流轉,裙身點綴著璀璨的星光,仿佛截取了一段銀河剪裁而成。

關忻的手從游雲開肩頭橫空穿過,毫不猶豫地奪回裙子,斬斷了少年欣賞讚嘆的目光。

游雲開急忙解釋:“我是BF服裝學院的,這件挺像二十七年前國際電影頒獎典禮上關雎穿得那件Star——”話頭戛然而止,微妙地端詳起關忻的腰身,慢吞吞地,“不是,你怎麽會有女人的裙子?”

關忻長得帥他承認,但這間房子裏完全沒有第二個人生活的痕跡,一件被精心打理的禮服裙突兀出現,就像立在雞群中的鶴一樣,讓他沒法不多想。

人嘛,無癖不可交,再說21世紀了,這也不算啥炸裂的癖好。

但是一想到關大夫表面白大褂一穿,冷淡禁欲人模人樣的,私下裏居然玩這麽花……不過這條裙子的腰圍在女人堆裏也算窄了,關大夫腰沒那麽細吧?

游雲開目光悠遠思緒飄揚,關忻一眼就看出來他在想什麽,額角一陣抽痛,懶得解釋,重新掛好裙子,推他出去:“洗澡去!”

游雲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這裙子就算是仿的,用的料子也是挺嬌貴的,你不能就這麽隨隨便便掛著,會變形!”

這件裙子在關忻家掛了二十來年,關忻當然知道保養流程繁瑣精細,他媽在世時,有專門的人臺存放,定期養護,但現在他沒有當年的條件,也不會再有人穿,留著就是個念想,套個防塵罩,單獨懸掛,已經是他能為這件裙子所做的極限了。

他沈下臉,又說了一遍:“洗澡去。”

人在屋檐下,游雲開鳴金收兵,拿著睡衣去了浴室。關忻覆又取下裙子,隔著防塵罩撫摸其上略有黯淡發黃的珠石。

游雲開口中的“關雎”是他媽,二十七年前國際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當年她身著無名小卒洛倫佐設計的“Star Catcher”禮服出席盛典,一經亮相,萬眾矚目;一舉拿下最佳女主後更是全場焦點,後來的媒體甚至將那一年稱為“關雎年”;洛倫佐一戰成名,躋身一線設計師,“Star Catcher”也和赫本小黑裙一樣,成為了後來無數設計師的靈感範本。

沒人知道,真正的“Star Catcher”有個秘密。

關忻翻開層疊垂墜的裙擺,中間的幾層紗料上,畫著許多亂七八糟的稚嫩花朵,瞬間拉低了裙子的夢幻感。

這些花朵出自小關忻之手,他不懂什麽昂貴、名利,只知道這塊布料能供他渾灑顏料,最後他媽不得不高價把裙子買了下來私藏。

但媽媽沒有罵他。

媽媽永遠舍不得罵他。

他放回裙子,去書房拿出手機,措辭了許久,依然沒能發出拒絕。

游雲開洗完澡,擦著頭發出來,逶迤了一路水痕,在關忻發現之前吭哧吭哧擦了個幹幹凈凈。關忻也沖了個澡,出來見游雲開抱著抱枕坐在沙發上沖著手機楞神,頭發還濕著。

關忻催他:“吹頭發。”

游雲開悶悶不樂,鎖屏手機,然後把自己的下半張臉埋進抱枕後面。

關忻無視他這死出,也不再催,徑自回了臥室,轉身關門的片刻,游雲開噔噔噔追上來,奮力抵住門:“餵,你就不能問問我怎麽了嗎!”

關忻握著門把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

關忻移開眼:“我每天六點半準時出門,如果你需要我送你回校,明天跟我一起走。”

游雲開像只被骨頭噎住的小狗崽,梗著脖子有苦說不出,最後氣急敗壞地“哼”了一聲扭頭大步回了客廳。

關忻無情地關上了門。

第二天一早,游雲開已經不見了,睡衣隨意地丟在沙發背上,沒有疊整齊,似乎是對昨晚的無聲控訴。關忻沒當回事,萍水相逢,連人生的小插曲都算不上,人海茫茫,估計再也見不到了。

這樣很好。

上午出診,下午輔助主任做了兩場角膜移植手術,手術很順利,出來時還不到五點。跟家屬交代清楚術後註意事項,他回辦公室寫病歷,順便看了眼手機。

白姨又來了微信,問他今晚有沒有空,見面吃個飯。

白姨是他媽造型團隊的核心成員之一,他媽去世後,白姨幾經輾轉,去了中視做服裝師。估計是知道白姨和他媽媽的關系,制片才會請她出山來找他上節目。

他不想讓這位善良的女士為難,但他也不想為難自己,也許當面拒絕比較好。

手隨心轉,回覆了一個“好”字,順便附上時間地點。

晚上八點,躲過晚高峰,病例也寫完最後一個字,關忻整理好桌面,起身準備赴約。下樓剛到醫院大廳,就看到兩個少年捂著眼睛,一個坐在等候椅的最左邊,一個坐最右邊,背對著背氣哼哼的,誰也不搭理誰。

一個年輕姑娘正在跟值班護士溝通:“他倆眼睛現在都看不清了,該掛哪個科啊?”

值班護士說:“今天夜診大夫是白內障科的,他倆是打架了嗎,那得先看看眼球有沒有損傷,不如你去公立醫院吧,別耽誤了。”

年輕姑娘垂頭喪氣:“你們是最近的醫院,”說著轉過頭,狠狠瞪了兩個少年一眼,恨鐵不成鋼,“讓你們打,打啊,接著打啊,怎麽沒能耐了!”

關忻一聽護士把他們一桿子支去了公立醫院,樂得輕松,正想當做什麽都沒看到,直直往大門走,忽然坐在最右邊的少年瞇著眼睛擡頭看了他一眼,驚喜道:“關大夫?!”

聽到熟悉的嗓音,關忻停下腳步,驚訝回頭,少年青腫的面部實在辨認不出昨夜的清麗,關忻不甚確定地說:“……游雲開?”

游雲開連連點頭,沖著年輕姑娘叫道:“導員,這是角膜科的關大夫。”

真棒,又要加班。

關忻的腸子涼了半截,但一想到加班能躲開白姨,心腸又熱了起來。他朝值班護士點了下頭,又看了看年輕的導員和她的兩個脆皮學生,轉身上樓:“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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