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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寫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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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寫本

那天數學課結束後,一整天,祉桁都沒再和謝覺予說一句話。他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像什麽都沒發生,但筆尖下那個突兀的墨點,卻被他用尺子工整地框了起來,仿佛一個需要後續研究的錯誤樣本。

晚自習的鈴聲像一道赦令,教室裏瞬間充斥著手忙腳亂收拾書本的嘈雜聲。祉桁有條不紊地將試卷、參考書歸位,最後才合上那本《高等物理競賽精講》。

他站起身,視線不經意地掃過旁邊。

謝覺予還懶洋洋地癱在椅子上,速寫本攤在膝頭,炭筆在指尖靈活地轉動,完全沒有要離開的意思。畫袋依舊塞在桌肚裏,像一個隨時會爆炸的色彩炸彈。

“還不走?”這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但被祉桁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沒必要關心這個擾亂他秩序的同桌。

他拿起自己的書包,準備像往常一樣,去圖書館度過熄燈前的兩小時。

就在他經過謝覺予桌旁時,對方卻突然擡起頭,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在節能燈管下,像含了兩汪晃動的光。

“祉桁。”

祉桁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用下頜繃緊的線條表達“有事?”的詢問。

“那道題,”謝覺予用炭筆點了點他桌上攤開的數學卷子,正是白天那道“十字架函數”,“你最後解出來,答案是多少?”

祉桁有些意外。他以為這位藝術生同桌只會發表一些似是而非的“美學見解”,沒想到還會關心具體答案。

“√2。”他言簡意賅,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

“哦。”謝覺予應了一聲,低下頭,迅速在速寫本的角落寫下這個數字,筆跡潦草,與祉桁的工整天差地別。然後他像是完成了某項任務,松了口氣,隨口問道:“你去圖書館?”

“嗯。”

“每天都去?”

“嗯。”

“不無聊嗎?”

一連三個問題,最後一個尤其超出了祉桁對於“普通同學”社交距離的認知。他終於完全轉過身,看向謝覺予。對方正托著腮,一臉純粹的好奇,仿佛在研究一個有趣的新物種。

“那裏很安靜。”祉桁給出了一個客觀事實,而非主觀感受。

“這裏也很安靜啊。”謝覺予環顧了一下幾乎空了的教室,笑了,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沖散了他身上那種若有若無的疏離感,“而且還有免費模特。”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祉桁身上轉了一圈。

祉桁的耳根莫名有些發熱。他忽然意識到,從早上到現在,謝覺予看他的眼神,或許並不只是在看一個“年級第一”,更像是在觀察一個……靜物。這個認知讓他有些不自在。

“我要走了。”他選擇結束這場毫無效率的對話。

“等等。”謝覺予忽然從椅子上跳起來,動作輕捷得像只貓。他三兩下把速寫本塞進畫袋,拎起來甩到肩上,“一起吧,我也去圖書館。”

祉桁:“……”

他看著已經走到自己身旁,一副“理所當然”模樣的新同桌,第一次有種節奏被打亂的凝滯感。拒絕顯得刻意,同意又違背本能。

最終,他還是什麽也沒說,只是沈默地轉身,走向門口。謝覺予便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夜晚的校園安靜了許多,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開。腳步聲在空曠的路上回響,一個沈穩規律,一個散漫隨意。

“你晚上只刷題?”謝覺予的聲音打破了沈默。

“嗯。”

“不幹點別的?比如……聽聽歌,或者發發呆?”

“浪費時間。”祉桁下意識地回答,這是刻在他骨子裏的信條。

謝覺予輕笑出聲:“發呆才是最高效的創造力來源好嗎,大學霸。所有的靈感,都誕生於放空的那一刻。”

歪理邪說。祉桁在心裏評價。但他沒有說出口。

又走了一段,快到圖書館門口時,謝覺予忽然說:“其實,你繃得太緊了。”

祉桁猛地停住腳步,看向他。

謝覺予站在路燈的光暈下,神情是罕見的認真,沒有了之前的戲謔:“像一根拉滿的弓弦。很好看,也很強,但是……”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容易斷。”

祉桁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從未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父母、老師、同學,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他完美的成績、穩定的情緒、無懈可擊的表現。他是“榜樣”,是“標桿”,唯獨不是一個可能會“斷”的活人。

“這不關你的事。”他聽到自己用冷硬的聲音說。這是他的防禦機制。

謝覺予聳聳肩,並不在意他的抗拒,又恢覆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隨口一說。進去吧,大學霸,祝你刷題愉快。”

他率先推開圖書館的玻璃門,溫暖的燈光和書卷氣撲面而來。

祉桁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著畫袋、無所顧忌走進去的背影,第一次感覺到,某種堅固了十七年的東西,在這個普通的夜晚,悄然松動了一角。

他或許,真的遇到了一個能看穿他“完美”盔甲的……麻煩。

而走在前面的謝覺予,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很顯然,剛才那句話,正中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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