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1 彤心課堂
關燈
小
中
大
Chapter21 彤心課堂
暮燃說完，將手裏還剩一半的奶黃包整個塞進嘴裏，空出的左手在黑色工裝褲上隨意蹭了蹭。
然後，那只手猶豫地、試探性地在白磚臺階上挪動了幾寸，最後，輕輕地、卻又帶著某種決心，覆上了嶼池依舊緊握的拳頭。
小嶼池的拳頭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隨後，慢慢地，像一朵在晨光裏遲疑舒展的花苞，一點點地松開了。
“我……我……”
他支支吾吾，半天沒能吐出一個完整的句子，只是把頭垂得更低，盯著自己磨舊的鞋尖。
食指一遍又一遍地推著那副總是下滑的黑框眼鏡，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穩定的東西。
“我知道。”
暮燃的左手微微發力，將手心覆蓋下那只正逐漸卸去力道的拳頭，握得更緊了些。
他沒有移開目光，認真地、甚至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溫柔，看著眼前這個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的男孩，聲音放得很輕：“現在的你，什麽話都不用對我說。什麽事……也暫時都不要去想。”
小嶼池沈默地抽吸了一下鼻子，再擡眼看向身邊的紅發男孩時，卻怔住了。
對方眼中那雙原本是沈穩棕紅色的眸子，此刻在透過樹蔭的斑駁晨光映照下，瞳孔邊緣竟隱約流轉著一抹奇異的、透亮的綠。
“好像……琥珀的顏色……”
小嶼池忘記了扶眼鏡，隔著鏡片，目光被那雙眼睛牢牢攫住，聲音很輕，像夢囈，“就像……被很幹凈的池水，沖洗了很久很久的那種……清澈的琥珀……”
暮燃臉上因之前認不出字而泛起的尷尬紅暈尚未褪盡，此刻被對方這樣直勾勾地盯著，全身的感官都仿佛過電般微微發麻，臉頰的熱度幾乎要追上他暗紅的發色。
他有些倉促地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微微顫抖著，勾向小嶼池湊近。
在指尖即將觸到對方前額劉海的瞬間，他手腕一翻，做出了一個帶著點親昵、又帶著點惱羞成怒意味的、彈腦門的動作。
“你的眼睛……”
見小嶼池被自己這個突然的動作“敲”得楞住，一副完全懵掉的笨拙模樣，暮燃才稍稍找回一點主動權。
他用拳頭抵住下巴，別開視線，卻又忍不住用餘光瞥向他，聲音悶悶的，“……才更像琥珀。”
小嶼池還沈浸在剛才那一“彈”的錯愕裏，反應僵在半途，左前方不遠處卻忽然傳來一聲略帶不滿的催促：
“哎？你們倆躲在這兒幹什麽？”
伴隨著聲音一同靠近的，是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筆挺西裝的韓紹。
暮燃立刻將小嶼池從臺階上攙扶起來，見對方正大步走來，他幾乎是沒有半分猶豫，靠近左手牽緊了小嶼池的右手，同時側身半步，堅定地將對方擋在了自己身後。
“你找我們有事？”
暮燃率先開口，臉上因羞澀而起的紅暈和聲音裏殘存的溫柔，在一秒之內消失得幹幹凈凈，只剩下清晰的戒備。
“都……都上課多久了！我一直納悶怎麽在教室裏見不著你倆……”
韓紹體型偏胖，從遠處一路小跑過來，此刻還有些喘不上氣，胸口微微起伏，“沈老師說……你們根本就沒去班裏報到！”
他努力平覆著呼吸，直起身，目光在暮燃和躲在他身後、只露出半張臉偷偷觀察的小嶼池之間來回逡巡，語氣更加急促：“別磨蹭了，快跟我走！孩子們都到齊了，就差你們倆！”
“可…可是，”小嶼池似乎隱約明白他的意圖，卻又感到無比困惑，聲音怯怯的，“我從來沒被允許進過教室……沈老師說，劣性Omega不能跟她上課。”
“而且，從我進福利院那天起，”暮燃眉頭緊鎖，警惕的目光直射向韓紹，補充說，“也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有什麽‘必須去教室上課’這回事。”
他說著，腳下又悄然挪動了半步，用兩人並立的身子，更加嚴實地擋住了小嶼池腳後那兩張白色毛毯。
毯子下面，正傳出極其微弱的、幼小生靈熟睡時平穩起伏的動靜。
“哎喲，先別管以前那些老規矩了！”
韓紹似乎並未註意到毯子的異樣，他顯得有些不耐煩，伸手捋了捋自己淺灰色的短發，再開口時，語氣裏竟帶上了一絲近乎懇求的無奈，“今天就當是個例外！快跟我來吧，別讓沈老師等太久了。”
他說完，便轉身朝一個方向走去，步伐很快，似乎篤定他們會跟上。
暮燃與從自己背後稍稍探出身來的小嶼池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猶豫，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這突如其來的“例外”所觸動的期待。
緊握的手沒有松開，他們最終還是邁開腳步，跟上了韓紹漸漸遠去的背影。
……
再次停下時，眼前是一棟外觀被漆成柔和暖粉色的圓形單層建築。
建築正中，一塊閃著彩色霓虹燈的招牌格外醒目——“彤心課堂”。
這四個字瞬間攫住了暮燃擡頭仰望的目光，帶著某種陌生的吸引力。
然而，小嶼池的反應卻截然不同，他對這棟建築似乎……有點熟悉。
他一言不發，死死咬住下唇，幾乎要將蒼白的唇瓣咬出血痕，視線死死黏在地上，怎麽也不敢擡起來，去看那門簾上方流光溢彩的四個大字，仿佛那是什麽會灼傷眼睛的東西。
韓紹率先掀開厚重的棕色布門簾走了進去，片刻後，他再次出來，身後跟著一位年輕女性。
她穿著米白色的修身及踝長裙，妝容精致得體，淺棕色的長發被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後，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
從面容看，她的年齡似乎與林月瑤相仿，但那份從容優雅的氣度、光潔細膩的肌膚和沈穩的神情，卻又仿佛與林月瑤拉開了巨大的差距，顯得格外溫雅出眾，更像是一位被精心呵護、未經風霜的少女。
“沈老師，這倆孩子我找到了。”
韓紹站在一旁，雙手交疊抱在胸前，語氣恢覆了慣常的沈穩，甚至帶著點督促的意味，“學生都齊了，可以重新開始上課了。”
“好…好的，韓先生。”
被稱為沈老師的年輕女Beta叫沈心彤，她目光先落在了低著頭、沈默得像尊雕像的小嶼池身上，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不易察覺的難色。
她又迅速移開視線，轉而走到暮燃面前，打量了他一下，眉頭立刻蹙了起來，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我的天，你腿上的褲子……這是經歷什麽了？”
暮燃緩緩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腿上這條沾滿灰塵、皺巴巴的黑色工裝長褲。
幸好身上這件白色T恤是林月瑤給的新衣服，還算幹凈，否則，他毫不懷疑眼前這位女老師會把他從頭到腳用白眼“清洗”一遍。
“現在這條褲子……實在是太不體面了！”
沈心彤忍住了想要掩鼻的沖動，捏著鼻子向後退開兩步，與暮燃拉開一個“安全”的距離，聲音悶悶地從指縫裏透出來，“你……先去裏面的更衣室，換條幹凈的新褲子，再進來教室坐板凳。”
“我剛才路過看見更衣室了，我帶你去！”韓紹顯得很著急，伸手就要去拉暮燃的胳膊。
“別碰我！”
暮燃卻像被火燎到一般，猛地抽回胳膊，同時左手將小嶼池的手攥得更緊，仿佛這是他唯一的浮木。
“……我們走。”他轉過身，壓低聲音對小嶼池說。
見對方只是扶著眼鏡，始終低著頭，沈默得像一潭死水，他咬了咬牙，下定決心要私自帶他離開這裏。
“你問過他……自己想走嗎？”
韓紹的聲音不高，說的話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暮燃試圖構築的防線，讓他腳步一滯。
暮燃回過頭，看著始終一言不發的小嶼池，心頭湧上無數個問號，堵得他喉嚨發幹。
但此刻，只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像烙印般刻在腦海裏——今天，無論如何，都不能和他分開。
“小池……你到底怎麽了？”
暮燃的聲音裏混著擔憂、不解，更多的只是心疼。
他的餘光瞥見韓紹走到了沈心彤身邊，微微傾身，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麽。
沈心彤聽著，臉上再次掠過一絲為難，朝他們這邊瞥了幾眼，最終，深深地、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哎，我來告訴你，是怎麽回事。”
站在門簾前的沈心彤走了過來，在小嶼池面前蹲下身子，努力讓自己的視線與他垂落的眼睛保持平齊，“‘小瞎子’，你……”
“他有名字，叫嶼池。”
暮燃開口打斷她，聲裏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
“…好，小嶼池。”
沈心彤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臉上努力堆砌出一種刻意放緩的、帶著鼓勵意味的溫柔，“告訴沈老師，你今天…想不想進來，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畫畫？”
“想……”小嶼池緊抿的唇瓣終於松開了一道縫隙，吐出一個極其輕微、卻帶著顫抖的字音。
他依舊不敢擡起眼睛看她，只是用力地點著頭，仿佛要將所有壓抑的渴望都傾註在這個動作裏。
隨後，一聲帶著濃重哭腔的、破碎的低語，不受控制地溢了出來：“特別…特別想……”
話音落下，他仿佛耗盡了所有勇氣，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與此同時，那只被暮燃緊握的手，也下意識地、更加用力地回握了一下，仿佛在汲取最後一點支撐的力量。
隨後，又因徹底沈入那份突如其來的、巨大的渴望之中，而緩緩地、不舍地松開了力道。
沈心彤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露出一抹終於達到目的的、心安的笑意。
她站起身，伸手，用掌心輕輕地、甚至稱得上“慈愛”地，揉了揉小嶼池柔軟的黑發。
“以前我們之間，不管發生過什麽不愉快，或者我對你說過什麽難聽的話……”
她的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像在哄一個易碎的夢，“在今天，就都算了吧。”
“歡迎你，”她牽起小嶼池那只微微發涼的手，目光轉向那暖粉色的建築入口，語氣像在宣布一個恩賜，“暫時…成為我的學生。”
說著，她便要牽著小嶼池，走向那掀開的門簾。
暮燃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他看到小嶼池早已松開了自己的手，正悄悄摘下眼鏡，用手背擦抹地抹掉眼角滲出的淚水。
然後，頭也不回地，跟著那位穿著米白色長裙的女Beta，消失在了棕色門簾之後。
他的左手，還維持著剛才握緊的姿勢，掌心空落落的，只剩下一點殘留的、屬於小池的微涼體溫。
“走吧，我帶你去更衣室換褲子。”
韓紹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一只大手又一次不由分說地拉住了他的胳膊，帶著他往這棟圓形建築的側面走去。
暮燃猛地發力，再次甩開那只手，腳下加快步伐，幾步走到了韓紹前面，只留下一個緊繃的背影和一句硬邦邦的話：“我自己能走。”
從後門進入這棟粉色的單層建築，內部是一條光線略顯昏暗的走廊。
在韓紹的示意下，暮燃走向走廊盡頭標著“更衣室”的房間。
途中，他經過了三個教室，每個教室的門上都有一扇小小的玻璃窗。
他放慢腳步，幾乎是貼著墻，挨個朝裏面張望，有嬉笑的Beta孩子，專註畫畫的普級Omega，甚至還有一兩個安靜坐在角落的優性Omega。
但始終，沒有那張他惦念的、戴著黑框眼鏡的、安靜的臉。
他推開更衣室的門，從裏面反手關上，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從高處小窗透進來的微弱天光。
置衣架上，居然正好掛著一套幹凈的衣服，包括一條與他身上這條款式極其相似的黑色工裝褲。
他將一直插在褲兜裏的雙手抽出來，走近衣架，取下那條新褲子。
接著，他從舊褲子的口袋裏，掏出那兩塊溫潤的、刻著字的木牌，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新褲子的左側口袋。
最後，他坐在更衣室的軟墊長凳上，準備換下這條沾滿灰塵的舊褲子。
然而，就在他剛把舊褲褪到膝蓋時，門外走廊忽然傳來了清晰的說話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
“真是晦氣死了！”
是那個姓沈的女老師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煩躁和厭惡，與剛才門外那副溫柔鼓勵的姿態判若兩人。
暮燃的動作瞬間停住，他記得，進來前瞥過一眼，更衣室對面好像就是洗手間和盥洗池。
此刻，這位沈老師應該是來這邊洗手了。
“怎麽了心彤？因為什麽事氣成這樣？”另一個較為溫和的女聲響起，帶著關切。
緊接著，是嘩啦啦的、急促的沖水聲，瞬間蓋過了大部分交談。
但暮燃的耳朵已經捕捉到了關鍵，他屏住呼吸，迅速將褪到一半的舊褲重新拉好，踮起腳尖，像只警覺的貓，悄無聲息地挪到門邊，將耳朵緊緊貼在門板。
水流聲依舊很大，但沈心彤那拔高的、帶著怨氣的嗓音，還是斷斷續續地被自己捕捉清楚：
“別提了！左手又是摸那條劣性Omega的頭發，又是牽他手的……要不是那個普級Alpha領養人特意吩咐，非要他‘開心’、‘自願’，我怎麽會舍得付出這麽‘慘重’的代價？！”
水流聲似乎更急了，嘩嘩地沖刷著，卻沖不凈她話語裏黏膩的嫌惡。
他聽見沈心彤的聲音還在繼續，厭惡感幾乎要穿透門板：
“該死！這手上碰過劣性Omega的晦氣觸感……不論怎麽搓，都洗不幹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暮燃說完，將手裏還剩一半的奶黃包整個塞進嘴裏，空出的左手在黑色工裝褲上隨意蹭了蹭。
然後，那只手猶豫地、試探性地在白磚臺階上挪動了幾寸，最後，輕輕地、卻又帶著某種決心，覆上了嶼池依舊緊握的拳頭。
小嶼池的拳頭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隨後，慢慢地，像一朵在晨光裏遲疑舒展的花苞，一點點地松開了。
“我……我……”
他支支吾吾，半天沒能吐出一個完整的句子，只是把頭垂得更低，盯著自己磨舊的鞋尖。
食指一遍又一遍地推著那副總是下滑的黑框眼鏡，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穩定的東西。
“我知道。”
暮燃的左手微微發力，將手心覆蓋下那只正逐漸卸去力道的拳頭，握得更緊了些。
他沒有移開目光，認真地、甚至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溫柔，看著眼前這個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的男孩，聲音放得很輕：“現在的你，什麽話都不用對我說。什麽事……也暫時都不要去想。”
小嶼池沈默地抽吸了一下鼻子，再擡眼看向身邊的紅發男孩時，卻怔住了。
對方眼中那雙原本是沈穩棕紅色的眸子，此刻在透過樹蔭的斑駁晨光映照下，瞳孔邊緣竟隱約流轉著一抹奇異的、透亮的綠。
“好像……琥珀的顏色……”
小嶼池忘記了扶眼鏡，隔著鏡片，目光被那雙眼睛牢牢攫住，聲音很輕，像夢囈，“就像……被很幹凈的池水，沖洗了很久很久的那種……清澈的琥珀……”
暮燃臉上因之前認不出字而泛起的尷尬紅暈尚未褪盡，此刻被對方這樣直勾勾地盯著，全身的感官都仿佛過電般微微發麻，臉頰的熱度幾乎要追上他暗紅的發色。
他有些倉促地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微微顫抖著，勾向小嶼池湊近。
在指尖即將觸到對方前額劉海的瞬間，他手腕一翻，做出了一個帶著點親昵、又帶著點惱羞成怒意味的、彈腦門的動作。
“你的眼睛……”
見小嶼池被自己這個突然的動作“敲”得楞住，一副完全懵掉的笨拙模樣，暮燃才稍稍找回一點主動權。
他用拳頭抵住下巴，別開視線，卻又忍不住用餘光瞥向他，聲音悶悶的，“……才更像琥珀。”
小嶼池還沈浸在剛才那一“彈”的錯愕裏，反應僵在半途，左前方不遠處卻忽然傳來一聲略帶不滿的催促：
“哎？你們倆躲在這兒幹什麽？”
伴隨著聲音一同靠近的，是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筆挺西裝的韓紹。
暮燃立刻將小嶼池從臺階上攙扶起來，見對方正大步走來，他幾乎是沒有半分猶豫，靠近左手牽緊了小嶼池的右手，同時側身半步，堅定地將對方擋在了自己身後。
“你找我們有事？”
暮燃率先開口，臉上因羞澀而起的紅暈和聲音裏殘存的溫柔，在一秒之內消失得幹幹凈凈，只剩下清晰的戒備。
“都……都上課多久了！我一直納悶怎麽在教室裏見不著你倆……”
韓紹體型偏胖，從遠處一路小跑過來，此刻還有些喘不上氣，胸口微微起伏，“沈老師說……你們根本就沒去班裏報到！”
他努力平覆著呼吸，直起身，目光在暮燃和躲在他身後、只露出半張臉偷偷觀察的小嶼池之間來回逡巡，語氣更加急促：“別磨蹭了，快跟我走！孩子們都到齊了，就差你們倆！”
“可…可是，”小嶼池似乎隱約明白他的意圖，卻又感到無比困惑，聲音怯怯的，“我從來沒被允許進過教室……沈老師說，劣性Omega不能跟她上課。”
“而且，從我進福利院那天起，”暮燃眉頭緊鎖，警惕的目光直射向韓紹，補充說，“也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有什麽‘必須去教室上課’這回事。”
他說著，腳下又悄然挪動了半步，用兩人並立的身子，更加嚴實地擋住了小嶼池腳後那兩張白色毛毯。
毯子下面，正傳出極其微弱的、幼小生靈熟睡時平穩起伏的動靜。
“哎喲，先別管以前那些老規矩了！”
韓紹似乎並未註意到毯子的異樣，他顯得有些不耐煩，伸手捋了捋自己淺灰色的短發，再開口時，語氣裏竟帶上了一絲近乎懇求的無奈，“今天就當是個例外！快跟我來吧，別讓沈老師等太久了。”
他說完，便轉身朝一個方向走去，步伐很快，似乎篤定他們會跟上。
暮燃與從自己背後稍稍探出身來的小嶼池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猶豫，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這突如其來的“例外”所觸動的期待。
緊握的手沒有松開，他們最終還是邁開腳步，跟上了韓紹漸漸遠去的背影。
……
再次停下時，眼前是一棟外觀被漆成柔和暖粉色的圓形單層建築。
建築正中，一塊閃著彩色霓虹燈的招牌格外醒目——“彤心課堂”。
這四個字瞬間攫住了暮燃擡頭仰望的目光，帶著某種陌生的吸引力。
然而，小嶼池的反應卻截然不同，他對這棟建築似乎……有點熟悉。
他一言不發，死死咬住下唇，幾乎要將蒼白的唇瓣咬出血痕，視線死死黏在地上，怎麽也不敢擡起來，去看那門簾上方流光溢彩的四個大字，仿佛那是什麽會灼傷眼睛的東西。
韓紹率先掀開厚重的棕色布門簾走了進去，片刻後，他再次出來，身後跟著一位年輕女性。
她穿著米白色的修身及踝長裙，妝容精致得體，淺棕色的長發被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後，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
從面容看，她的年齡似乎與林月瑤相仿，但那份從容優雅的氣度、光潔細膩的肌膚和沈穩的神情，卻又仿佛與林月瑤拉開了巨大的差距，顯得格外溫雅出眾，更像是一位被精心呵護、未經風霜的少女。
“沈老師，這倆孩子我找到了。”
韓紹站在一旁，雙手交疊抱在胸前，語氣恢覆了慣常的沈穩，甚至帶著點督促的意味，“學生都齊了，可以重新開始上課了。”
“好…好的，韓先生。”
被稱為沈老師的年輕女Beta叫沈心彤，她目光先落在了低著頭、沈默得像尊雕像的小嶼池身上，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不易察覺的難色。
她又迅速移開視線，轉而走到暮燃面前，打量了他一下，眉頭立刻蹙了起來，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我的天，你腿上的褲子……這是經歷什麽了？”
暮燃緩緩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腿上這條沾滿灰塵、皺巴巴的黑色工裝長褲。
幸好身上這件白色T恤是林月瑤給的新衣服，還算幹凈，否則，他毫不懷疑眼前這位女老師會把他從頭到腳用白眼“清洗”一遍。
“現在這條褲子……實在是太不體面了！”
沈心彤忍住了想要掩鼻的沖動，捏著鼻子向後退開兩步，與暮燃拉開一個“安全”的距離，聲音悶悶地從指縫裏透出來，“你……先去裏面的更衣室，換條幹凈的新褲子，再進來教室坐板凳。”
“我剛才路過看見更衣室了，我帶你去！”韓紹顯得很著急，伸手就要去拉暮燃的胳膊。
“別碰我！”
暮燃卻像被火燎到一般，猛地抽回胳膊，同時左手將小嶼池的手攥得更緊，仿佛這是他唯一的浮木。
“……我們走。”他轉過身，壓低聲音對小嶼池說。
見對方只是扶著眼鏡，始終低著頭，沈默得像一潭死水，他咬了咬牙，下定決心要私自帶他離開這裏。
“你問過他……自己想走嗎？”
韓紹的聲音不高，說的話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暮燃試圖構築的防線，讓他腳步一滯。
暮燃回過頭，看著始終一言不發的小嶼池，心頭湧上無數個問號，堵得他喉嚨發幹。
但此刻，只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像烙印般刻在腦海裏——今天，無論如何，都不能和他分開。
“小池……你到底怎麽了？”
暮燃的聲音裏混著擔憂、不解，更多的只是心疼。
他的餘光瞥見韓紹走到了沈心彤身邊，微微傾身，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麽。
沈心彤聽著，臉上再次掠過一絲為難，朝他們這邊瞥了幾眼，最終，深深地、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哎，我來告訴你，是怎麽回事。”
站在門簾前的沈心彤走了過來，在小嶼池面前蹲下身子，努力讓自己的視線與他垂落的眼睛保持平齊，“‘小瞎子’，你……”
“他有名字，叫嶼池。”
暮燃開口打斷她，聲裏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
“…好，小嶼池。”
沈心彤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臉上努力堆砌出一種刻意放緩的、帶著鼓勵意味的溫柔，“告訴沈老師，你今天…想不想進來，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畫畫？”
“想……”小嶼池緊抿的唇瓣終於松開了一道縫隙，吐出一個極其輕微、卻帶著顫抖的字音。
他依舊不敢擡起眼睛看她，只是用力地點著頭，仿佛要將所有壓抑的渴望都傾註在這個動作裏。
隨後，一聲帶著濃重哭腔的、破碎的低語，不受控制地溢了出來：“特別…特別想……”
話音落下，他仿佛耗盡了所有勇氣，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與此同時，那只被暮燃緊握的手，也下意識地、更加用力地回握了一下，仿佛在汲取最後一點支撐的力量。
隨後，又因徹底沈入那份突如其來的、巨大的渴望之中，而緩緩地、不舍地松開了力道。
沈心彤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露出一抹終於達到目的的、心安的笑意。
她站起身，伸手，用掌心輕輕地、甚至稱得上“慈愛”地，揉了揉小嶼池柔軟的黑發。
“以前我們之間，不管發生過什麽不愉快，或者我對你說過什麽難聽的話……”
她的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像在哄一個易碎的夢，“在今天，就都算了吧。”
“歡迎你，”她牽起小嶼池那只微微發涼的手，目光轉向那暖粉色的建築入口，語氣像在宣布一個恩賜，“暫時…成為我的學生。”
說著，她便要牽著小嶼池，走向那掀開的門簾。
暮燃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他看到小嶼池早已松開了自己的手，正悄悄摘下眼鏡，用手背擦抹地抹掉眼角滲出的淚水。
然後，頭也不回地，跟著那位穿著米白色長裙的女Beta，消失在了棕色門簾之後。
他的左手，還維持著剛才握緊的姿勢，掌心空落落的，只剩下一點殘留的、屬於小池的微涼體溫。
“走吧，我帶你去更衣室換褲子。”
韓紹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一只大手又一次不由分說地拉住了他的胳膊，帶著他往這棟圓形建築的側面走去。
暮燃猛地發力，再次甩開那只手，腳下加快步伐，幾步走到了韓紹前面，只留下一個緊繃的背影和一句硬邦邦的話：“我自己能走。”
從後門進入這棟粉色的單層建築，內部是一條光線略顯昏暗的走廊。
在韓紹的示意下，暮燃走向走廊盡頭標著“更衣室”的房間。
途中，他經過了三個教室，每個教室的門上都有一扇小小的玻璃窗。
他放慢腳步，幾乎是貼著墻，挨個朝裏面張望，有嬉笑的Beta孩子，專註畫畫的普級Omega，甚至還有一兩個安靜坐在角落的優性Omega。
但始終，沒有那張他惦念的、戴著黑框眼鏡的、安靜的臉。
他推開更衣室的門，從裏面反手關上，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從高處小窗透進來的微弱天光。
置衣架上，居然正好掛著一套幹凈的衣服，包括一條與他身上這條款式極其相似的黑色工裝褲。
他將一直插在褲兜裏的雙手抽出來，走近衣架，取下那條新褲子。
接著，他從舊褲子的口袋裏，掏出那兩塊溫潤的、刻著字的木牌，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新褲子的左側口袋。
最後，他坐在更衣室的軟墊長凳上，準備換下這條沾滿灰塵的舊褲子。
然而，就在他剛把舊褲褪到膝蓋時，門外走廊忽然傳來了清晰的說話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
“真是晦氣死了！”
是那個姓沈的女老師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煩躁和厭惡，與剛才門外那副溫柔鼓勵的姿態判若兩人。
暮燃的動作瞬間停住，他記得，進來前瞥過一眼，更衣室對面好像就是洗手間和盥洗池。
此刻，這位沈老師應該是來這邊洗手了。
“怎麽了心彤？因為什麽事氣成這樣？”另一個較為溫和的女聲響起，帶著關切。
緊接著，是嘩啦啦的、急促的沖水聲，瞬間蓋過了大部分交談。
但暮燃的耳朵已經捕捉到了關鍵，他屏住呼吸，迅速將褪到一半的舊褲重新拉好，踮起腳尖，像只警覺的貓，悄無聲息地挪到門邊，將耳朵緊緊貼在門板。
水流聲依舊很大，但沈心彤那拔高的、帶著怨氣的嗓音，還是斷斷續續地被自己捕捉清楚：
“別提了！左手又是摸那條劣性Omega的頭發，又是牽他手的……要不是那個普級Alpha領養人特意吩咐，非要他‘開心’、‘自願’，我怎麽會舍得付出這麽‘慘重’的代價？！”
水流聲似乎更急了，嘩嘩地沖刷著，卻沖不凈她話語裏黏膩的嫌惡。
他聽見沈心彤的聲音還在繼續，厭惡感幾乎要穿透門板：
“該死！這手上碰過劣性Omega的晦氣觸感……不論怎麽搓，都洗不幹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