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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8 月光下的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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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8  月光下的夜談

小嶼池臉上那副偏大的眼鏡仿佛比他更先受到驚嚇,在他開口前就滑到了鼻尖,“暮燃哥……你的意思是……”

但暮燃沒有接話,他整個人被病房外走廊裏逐漸逼近的腳步聲懾住,瞬間頓住。

他強迫自己從僵硬中掙脫,二話不說,身子向前一傾,用空著的那只手繞過小嶼池,猛地按向對方身後墻壁上的電燈開關。

“啪。”

一聲輕響,整個病房瞬間沈入一片突如其來的黑暗。

“噓……查房的來了。”

坐在床邊的暮燃轉過頭,目光死死鎖住那扇由自己關緊的房門,左手依然緊緊握著小嶼池紮著針頭的右手,將他蜷起的手指攥得更牢。

兩人都不敢出聲,只有越來越重的呼吸聲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彼此交織。

走廊的腳步聲停在門外,傳來一個男人疲憊而不耐的抱怨:“嘖……怎麽是個劣性Omega?真夠晦氣的!”

“餵,裏面那個,病歷上寫著‘小瞎子’的。”那聲音隔著門板,帶著例行公事的敷衍,“感覺怎麽樣?就你一個人?沒什麽異常吧?”

“我……”小嶼池下意識想應聲,嘴巴卻被暮燃倏然伸過來的手掌緊緊捂住。

暮燃滿臉緊張地搖了搖頭,細密的汗珠在沈默中從他額頭滲出,將暗紅色的發梢粘在皮膚上。

“別理他……”他把聲音壓得極低,氣息拂過小嶼池的耳廓,“裝睡。就當什麽都沒聽見。”

註意對方用力眨了眨眼,表示明白,暮燃才緩緩松開了手。

門外的查房醫生似乎對裏面的沈默感到慶幸,並沒有推門進來的打算。

只聽他故作輕松地舒了口氣,丟下一句話就走了:“要死可別死在裏面,撐不住了就按鈴。要是在夢裏悄沒聲兒地沒了……那可賴不著我!”

腳步聲伴著哼唱的小調移向隔壁病房,語氣瞬間切換成殷勤和關切:“哎呀,這位備註是‘早日康覆’的Beta先生,您感覺怎麽樣?休息得還好嗎?”

隔壁同樣是一片沈默。

醫生的語調立刻變得溫柔體貼:“那祝您晚安,好夢,如果有任何不舒服,請一定及時按鈴叫我,我每半小時會來查一次房,希望您今夜愉快。”

小嶼池聽完這句,緩緩垂下了頭,放在床單上的左手,洩憤般死死攥緊了布料一角。

直到門外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消失,暮燃才從床邊站起身。

他伸手探了探小嶼池的額頭,隨即露出一抹安心的、極淺的笑意:“應該不會再燒了。關靜秋下班前特別警告過,單人病房只能留患者一個人過夜,不允許陪護,我……得走了。”

“暮燃哥……”暮燃剛轉身準備走向房門,就被小嶼池突然伸出的手拉住了衣角。

他回過頭,小嶼池臉上的表情猶豫而不安,聲音很輕:“明天……可以在哪裏見到你?”

暮燃極輕地笑了一聲,他彎下腰,湊近小嶼池。

即使隔著鏡片,那雙眼睛在黑暗裏依然顯得純粹而明亮,像藏著一小塊不會熄滅的星光。

“不需要你來找我。”

暮燃說著,伸手揉了揉他柔軟的黑發,掌心傳來溫暖而幹燥的觸感,奇異地撫平了他心頭的躁動。

他想讓對方也感受到這份安寧,於是收回手,指了指自己左手腕上的黑色手表,指尖輕輕點在那兩個緊挨著的、同步閃爍的紅色光點上。

“當你需要我的時候,”他低聲說,語氣篤定,“我一定會第一時間,出現在你面前。”

聽他這麽說,小嶼池也不好再堅持挽留,或許是覺得自己剛才的舉動有些孩子氣的糾纏,又或許是被那記輕柔的摸頭莫名觸動,他緩緩低下頭,不再看對方。

聽著暮燃的腳步聲移到病房門口,在按下門把手的前一刻,他留下最後一句叮囑:“如果那個查房的醫生再來,就當什麽都不知道,也別回應。你只管睡覺。”

“一直睡到明天早上,等身體徹底恢覆……就可以離開這裏了。”

小嶼池聽話地點點頭,他看了一眼吊瓶,裏面的液體還有很多,估計要輸一整夜。

於是他向下挪了挪身子,平躺在病床上,把被子拉高,一直蓋過了頭頂,從被窩裏悶悶地擠出一句:

“暮燃哥,晚安,明天見。”

暮燃看著那團縮在被子裏、顯得有些笨拙的隆起,心裏又酸又軟,泛起一絲說不清的笑意。

他彎曲的食指在門把手上反覆摩挲,重覆地咽著唾沫,脖子細瘦的線條明顯繃了繃,將那些“或許可以留下”、“只是待到天亮”的借口和沖動,一遍又一遍地,艱難地咽了回去。

“晚安,你一定會好起來的,願阿爾忒……”

他又一次卡住了,意識到自己依然無法流暢地說出那個完整的名字,他有些無奈地低頭笑了笑。

再擡起頭時,他看向病床上那個摘了眼鏡、正努力裝睡的男孩,用低到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悄悄留下三句,註定無法被對方聽到的祝願:

“願女神保佑你。”

“明天見。”

“健康的…我的小池。”

……

觀察了一會兒,發現夜間的診所附近也時不時有巡邏的人影。

暮燃悄悄溜出診所,看著手腕上表盤裏那兩個原本緊挨的紅點,距離正在一點點拉遠。

一種空落落的情緒爬上心頭,在他臉上漸漸掩藏不住。

他不知道該去哪裏,或者說,整個晚上該在哪裏過夜,他原本就沒有任何的打算。

但此刻,雙腳卻仿佛擁有了自己的意識,開始不受控制地走向一個或許熟悉、能帶來片刻安寧的角落。

路過靠近禮堂的小廣場邊時,他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長椅旁坐著兩個熟悉的身影。

他悄聲靠近,躲在一棵最近的側柏樹幹後觀察——是韓紹,和林月瑤。

“……他小時候,完全是靠撿其他孩子嫌難吃、或者後廚做壞了扔掉的食物,才勉強活下來的。”

這是林月瑤的聲音,帶著她慣有的、微顫的哽咽和深深的無力感。

暮燃的腳步停住了,他沒有離開,而是背靠著粗糙的樹皮,慢慢滑坐下來,雙腿一盤。

長椅的另一端,韓紹沒有說話,只是隨著林月瑤壓抑的抽泣聲,沈重而悲傷地嘆了口氣。

“如…如果,他總往廢棄的後院那邊跑,”林月瑤的聲音哽了一下,仿佛想起了更難受的事,“希望您……也別太責怪他。”

“因為上一個在這所福利院裏,和他一樣是劣性Omega的小男孩……兩年前去世了。後來,王院長安排人……把那個孩子的屍體,埋進了後院那個舊的、幹涸的雕塑圓池下面的土裏。”

“那個孩子……是被王璽守‘處理’掉的嗎?”韓紹遞過去一張紙巾,皺著眉頭,語氣沈肅。

“不……不是。”林月瑤用力搖頭,淚水又滾落下來,“是生病,一場很嚴重的流感,他的身體本來就差,診所一直不讓進……最後,就沒熬過去。”

“那孩子……曾經是小嶼池最好的朋友,全院只有他們兩個劣性Omega,總是互相交換每天撿到的、不一樣的食物,一起躲開其他孩子的欺負和謾罵……”

林月瑤回憶著,臉上露出一絲帶著淚光的、虛幻的笑意,隨即又被更深的心酸淹沒。

“我本來以為……這種至少能互相照應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沒想到,院裏只剩下小嶼池一個劣性Omega的這一天……來得這麽快。”

“那個孩子走了以後……我有一次偷聽到,王院長在電話裏跟社會上一個什麽科研機構的科學家秘密商量,他們認為小嶼池的存在,是在浪費院裏本來就稀缺的資源……決定要把這最後一個劣性Omega孩子也悄悄‘處理’掉。還說從此以後,月沐慈心……再也不會接收任何一個劣性Omega。”

林月瑤抹了把眼淚,嘴角卻用力向上彎起,擠出一個近乎勝利的、欣悅卻又無比疲憊的笑:

“不過……我成功了,我替他求情,讓他活下來了,哪怕代價是我以後在院裏,再也沒有任何升職的機會……我也從來沒後悔過。”

“那你呢?”

韓紹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淚痕卻眼神倔強的少女,不免唏噓,“這位又可憐、又善良的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韓先生,您不必對我產生好奇,也不用考慮……以領養人的名義帶走我。”

林月瑤努力壓住哭腔,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我有一個雙胞胎哥哥。他是劣性Alpha,我只是個普通Beta。”

“我原來的家庭很普通。做大學老師的父親是普級Alpha,做烘焙師的母親是Beta。但我倆出生那年,父親工作的學校出了大變故,他丟了工作。於是就把所有的精力和期望……都壓在了我哥哥身上。”

“母親的工資,撐不起整個家了,他們商量之後……決定把當時只有三歲的我,送進了這所福利院。”

“我來月沐慈心的時候,院長還是建院的創始人,蘇語心女士。她對我特別好,鼓勵我在這裏好好生活,長大了再回家,替爸爸媽媽分擔些負擔。”

“我聽了她的話,努力想成為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女Beta,八歲那年,蘇院長帶我回過一次我父母登記的住址……可那裏,早就沒人了。連那個我幾乎沒什麽印象的親哥哥……也不見了。”

林月瑤的視線落在腳邊的地面上,雙手把剛才擦淚的紙巾捏得皺成一團,幾乎辨不出原形,“除了‘林月瑤’這個名字……他們最後,什麽都沒給我留下。”

“唉……”

韓紹長長地吸了口氣,臉上寫滿了世事無常的感慨,“沒想到……這裏還有被親生父母親手送進來的孩子,我還以為,都是些連爹娘都沒見過、就被隨便扔在街上的棄兒。”

他搖了搖頭,從長椅上站起身,擡頭望了望已從夜空正中偏移的月亮,對林月瑤說:

“時間不早了,小姑娘。你之前說,準備參加十八歲的法律考試對吧?睡得太晚,明天覆習沒精神,可就不太好了。”

“韓……韓紹先生!”

見對方打了個哈欠似乎準備離開,林月瑤慌忙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聲音顫抖著,幾近懇求:

“您來這所福利院……是不是為了挑選合適的孩子,帶回去撫養?”

她頓了頓,仿佛被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燙了一下,但看著韓紹在月光下顯得可靠而沈穩的淺灰頭發,她還是把那瞬間的不安強行壓了下去,將懇求的話說了出來:

“如果是,那求求您…可不可以……”

“優先考慮……帶走他?”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楞住了,仿佛被這句話背後所代表的、某種決絕的“放棄”燙傷了音量。

但她只是更緊地抓住了韓紹的手腕,仿佛那是最後一根能救命的稻草。

“他從一出生就被拋棄了。當時被護士扔進垃圾桶……是剛好路過的蘇院長看見,撿回來的,所以…他一直都特別、特別想要一個‘家人’。”

見韓紹轉過頭,沈默地看著自己,那目光深邃難辨,林月瑤感到一陣心虛,緩緩低下頭,卻又異常堅定地補完了最後兩句:

“我覺得…您是我目前見過的,所有可能的領養人裏……最讓我放心能把小嶼池托付出去的一位。”

“…沒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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