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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番外2 塵埃落定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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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天,祥雲繚繞,樂聲如水潺潺入心,一派安寧祥和之景。

潤玉攜已化形的魘獸登上雲梯。

端坐高臺的鬥姆元君驀然睜眼,她的聲音在潤玉的耳邊響起,並不刺耳並不高亢,恰到好處,正如她昔日對於膝下徒兒一般,恰到好處,冷淡自律,渾似木塑石雕,她之道——“天道無情”:“天帝陛下來得正好。”

話語落下,潤玉恰巧到了高臺下的平臺,這裏正是鬥姆元君法會的道場所在。

潤玉輕笑,左手環抱右手,拱手而立,並未俯身:“適逢其會,不敢怠慢。鬥姆元君達者為先,潤玉理當恭聆高見。”

鬥姆元君目光在潤玉雙手駐留一瞬,笑道:“天帝陛下果然講究禮數。”

“道門以左手為善,右手為惡,鬥姆元君為道門中人,在此法會必也是要‘懲惡揚善’的,此禮,正合此景。”潤玉微微一笑,白衣翩然如舊卻有昔日不曾有的超脫紅塵之感。

或許是已證大道,現今的潤玉並無當初的溫潤如玉,亦再無過往的偏執瘋狂,若說當初的潤玉是暗藏波濤的海,無風時清波柔風溫和無害,狂風時浪湧潮起殺伐無數,那麽現今的潤玉,應以山間白雲作比,無心出岫,應以浩瀚蒼穹作比,晴雨由它,正所謂“聖人不仁”,正所謂“道法自然”。

鬥姆元君收回目光,她那慈和面容上浮現出了些許的慨嘆:“終是有人證了太上忘情之道。”

“當——”悠長鐘聲敲響,這是上清天的道場規矩,鐘響一聲,法會開啟。

道場上,眾人落座,皆靜心聆聽鬥姆元君開壇論佛說道講史。

封神之戰已是故舊傳說,道佛之爭已是過往,在這歷史長河中,道佛互采所長,各有論斷,因而鬥姆元君明是道門神祇,亦會以佛偈警醒弟子世人。

“太初有道,衍陰陽,化清濁,誕乾坤。清氣生仙靈,顯祥瑞,瑞獸出;濁氣化魔靈,生兇險,兇獸現。天道至公,是以無情至道。”

鬥姆元君修“無情道”,眾人皆知,因而她開篇就將無情道點為“至道”,眾人皆不意外。

化形之後的魘獸許是修為未夠,竟在論道中流露出了幾分不讚同,或許是初生牛犢,或許是因潤玉是天帝有了依仗,他開口道:“無情何以修道”

脆生生的,是個童子的聲音,魘獸壽命綿長,以年齡論,不過幼崽,在潤玉身邊得了功德福蔭早早化形,因而是個垂髫小兒,他一身黑衣,一雙眼睛明亮得像是從未見過世間的汙穢無奈和不堪。

鬥姆元君並不生氣,論道中有人異議在上古之時乃是常事,這數萬年法會皆是她演說道法眾人聽從提問,從未有人質疑,魘獸此舉竟讓鬥姆元君有幾分熟悉之感,她笑道:“哦願聆小友高見。”

潤玉輕聲一嘆:“魘獸……”

魘獸對潤玉行了一禮,並不作答,轉身對上鬥姆元君那雙平波無瀾宛如枯井的雙目,他的眼睛亮得驚人,漂亮精致的五官愈發光彩奪目:“在下不才,也是通讀過幾遍道祖所撰《五千言》,不知鬥姆元君對‘故貴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托天下’此二句有何解”

這話極其無禮,鬥姆元君將目光落在了不發一言的潤玉身上:“這也是天帝陛下的疑問嗎”

“潤玉因情生劫,勘情入道,修忘情之道。若問本座對於伊人是否還有情誼,本座不敢忘不願忘,吾愛伊人,吾愛世人。忘情二字,此情是情亦非情,無非愛欲。太上忘情,乃以身為天下,以身為六界。”

鬥姆元君靜聽潤玉之講,似有觸動,嘆道:“果然非常道。”

她話語剛落,只見魘獸身形一晃,一襲黑衣迎風而漲,身形面容劇變,手中亦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劍,劍出如電,一招起,星天落,在那一瞬,時間停滯,只有這一劍帶來的星輝,無上劍道,劍去無鋒。

一劍,鬥姆元君頂上三花竟落在了上清天雲梯之上,三花如墨落白紙,暈染了雲梯。

道場之上一片嘩然,這一劍,他們已認出了那個持劍而立身形高挑的黑衣人,那是九曜星府的羅睺星君,觀星悟道,以劍入道的六界之中僅他一人,然九曜星府素來超然物外,怎會如此行事

“魔氣!”不知道是誰看到了那三花奇景,驚叫出聲。

眾人皆呆立當場,上清天神祇被斬落了頂上三花,三花蘊藏魔氣

羅睺星君持劍一揮,雲梯之上現出了一叢草木,有眼尖的道友驚道:“絳珠草”

鬥姆元君三花被削去,本就元氣大傷,再一見三花魔氣縈繞,面色更白:“魔氣不知天帝陛下有何說法?”

絳珠草伸展藤蔓,將那三花緊緊纏繞,汲取三花之中的魔氣。

自鬥姆元君悟道飛升上清天,她再未見過濁氣,更遑論這遠比濁氣更加可怕的魔氣——魔自愛欲生,所謂魔氣,是上古之時對於濁氣變種的稱呼,兇獸一脈多出於此。

天帝潤玉立於她身前,一襲白衣勝雪,皎如玉樹臨風前:“上古之時,清濁自分,濁氣中又誕變種,名喚魔氣,魔氣至兇,遂生兇獸混沌饕餮窮奇梼杌。然,清氣上湧,顯映星天,星象四靈,祥瑞現世。上古之血脈,瑞獸繁多,遠勝兇獸。愛欲生魔,惡念壯濁氣,魔氣見長。彼時,兇獸勢單力孤,籌謀諸事,窮奇得混沌饕餮梼杌諸兇獸之力八分,又有魔氣依仗。在座諸位皆是大能,想必知曉魔氣之可怕,便在於一旦成長,便可吞天換日,天道……一旦被魔氣沾染,便會不知不覺,被其影響,正如鬥姆元君三花皆染毫無察覺一般。窮奇以神力魔氣作盾,吞噬了天道一角,天道受損,窮奇亦被反噬,真身囚於北海之極,只有一縷魂靈逃脫,功力亦和其他兇獸一般,僅存一二成。因此,古之兇獸,或喪於天界之手,或囚於先天帝,甚至,本座能吞下窮奇,也全賴窮奇之力,遠非全盛之時能比。刑天與天道一戰,天道敗落,傷上加傷,心生警醒,以力化絳珠草,請刑天守護,而天道卻被魔氣沾染,從此,情非情,愛非愛,欲念吞天,原應以人道治世之小乾坤,遂成精靈之盛世。縱觀天界,竟無一成以人身成聖。道祖百年前,自大乾坤歸此界,與本座詳談,甚至談及了上古血脈如今僅存龍鳳之事。天道雖被魔念沾染,尚存本能,即天道至公,魔念欲以天道滅瑞獸之血脈,不想因其公正,兩敗俱傷,如今僅存的龍鳳二脈亦後繼無人。”

眾人聽得潤玉這般言說,沈寂片刻,思慮這方悟道飛升不久的天帝所說是否屬實,又聽得道祖回歸本方世界,面面相覷,不敢相信,太上老君不是尚在兜率宮從未離去嗎?甚至因其中懦弱被個不到五千歲尚未成年的小娃娃脅迫交出金丹被他們私下詬病道祖也太過謙讓了些,怎麽聽天帝言語,這太上老君並非道祖?到底何人如此大膽,敢冒名頂替?

然而,這位天帝陛下並未有解惑的心思,他沈默半晌,對上鬥姆元君的疑惑而又似有所悟似有觸動似有懊惱的目光,繼續說道:“天道自被魔氣沾染,漸漸為其所惑,後附於月下仙人身上,假作他所修煉出的神通,唆使月下仙人以□□惑人,濫牽紅線,吞噬凡間之愛欲仇怨,壯大自身。又尋覓了前天界戰神魔界魔尊旭鳳,在他第八魄暗藏了一絲欲念所化魔氣,汲取與他接觸之人的氣運生氣。旭鳳昔時為天帝嫡子,隱有繼承大統之勢,氣運之壯,一時無兩,而廢天後有意為他尋覓一位得力的妻子。一方之主的子女,身上氣運乃至於生氣遠非常人可比,一旦氣運生氣為魔氣吸取,便可壯大魔氣,魔氣壯大至無可轉圜時,清濁生變,乾坤崩毀,屆時魔氣便可將這方小世界據為己有,為所欲為。”

眾人聽到此處,不由倒吸了一口氣。

潤玉的話並未停下:“鬥姆元君被暗算沾染魔氣,全因那一捧香灰。還請細想,當初您為何賜下那香灰,您之道途,可是‘無情至道’啊!”

原來如此啊!那香灰賜下,為保錦覓性命,卻在與旭鳳月下朝夕相處間,被第八魄與月下身上的魔氣共同沾染,在香灰護住錦覓之時,灰飛煙滅間,因果反噬,累及本尊,這因,是她無情之道種下,若非她“無情至道”,任三個徒弟赴死劫,若非她“無情至道”,生怕“慈悲不得法”,隨天機所示……

鬥姆元君沈沈一嘆:“是吾之過,太過信任‘天道所示’,太過信任‘天道無情’;是吾之過,不察天道之變,只當自己悟道有成,勘破先前迷障;是吾之過,因□□易生私心,遂覺得無情方是無上之道……然,憐憫世人,亦是‘情’,慈悲,亦是情。三花既去,也是吾當重修之時了。”

說罷,鬥姆元君走下了數萬年來不曾離開的蓮臺,她一步一步地邁下了雲梯,走向了紅塵,走向了她修行之道。

潤玉對她的背影作了一揖。

羅睺星君沈默地看著鬥姆元君離去的背影,見得絳珠草已將魔氣全盤吸收,揚手將劍還鞘,絳珠草同時亦不見了蹤影。

“魔氣至此全部了結,我也該回九曜星府了。希望不要再會了,陛下。”羅睺星君對潤玉招了招手,那張雌雄莫辨的精致面龐帶了幾分輕松,他話音一落,身影如星光一般散去,這是星君之遁法。九曜星府素來卓然獨立,如今出手,顯然是為了匡扶乾坤,他之離去,眾人也不意外。

潤玉點了點頭,對見證一切的眾人說道:“如今事情了卻,還請諸位助潤玉一臂之力,將這清濁之氣重新厘清。潤玉不才,忝為天帝數萬年,有幾分心得,清濁乾坤,又何必分得那般清晰呢?如今濁氣最惡之魔氣已去,不如乾坤再置,任他清濁二氣相互交融。”說到此處,潤玉往那下界紅塵望了一眼,神情覆雜之至,但僅一瞬又是那般出塵模樣,直讓人懷疑方才看花了眼。

他們哪知此時的潤玉已想到了清濁融合的紅塵人界,心中翻湧著“人治之世,是好是壞,本座也無法定論,畢竟,本座並非人族”這般想法。

潤玉此言令在場大能皆有所思。

片刻後,眾人皆點頭稱善,一同協助潤玉穩定乾坤。

潤玉是應龍之身,以身為橋,將眾人法力全數用於乾坤重置的先天靈寶山河社稷圖中,此乃道祖暫借之物,有化生萬物之能,只見法寶中靈力綿延,與乾坤之中清濁二氣皆有感應,霎時間,雷聲隆隆,目光所及,地動山搖,猶如乾坤崩毀之前兆,然而,立於地面之雙腳未曾有任何影響,耳邊眼前的景象仿佛是一出戲,而六界生靈,皆不過是觀眾而已。

魔界之中,魔音谷地洞的絳珠草,隨著清濁再置,消逝無蹤。

谷中回蕩著一陣渾厚笑聲:“哈哈哈哈,刑天不負所托,該睡去了!”

說罷,一陣光芒籠罩魔音谷,魔界最為神秘的魔音谷,再無蹤跡。

許久之後,有魔族在魔音谷拾到了孔雀遺骨,似是仙身入魔,仙魔皆可用,被典當行高價收入拍賣,不知入了誰的手。

自然,這是後話。

一刻鐘後,乾坤再無動蕩,六界安穩,方才仿佛只是個一刻鐘的折子戲。

又過片刻,人界之中傳來一陣呼聲,直動雲霄:“此乃祥瑞!”

說來也奇,此時的天空或因清濁重置,竟隱有紅光,人間一口咬定,這是祥瑞之景。

潤玉心思一動,傳訊令雷公電母按需普降甘霖,又令人架設雨後虹橋,坐實了祥瑞。

事已了結,前來參與發法會的幾乎都是上清天大能,皆各自回返去思慮今日所見所謂,或有所得,或可勘道。

潤玉亦整肅衣冠,循著來路回返天界。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至尊之位,不疾不徐,像一朵雲,像一滴水,像一片葉子,輕飄飄的,融入了天地。

花界之中,百花驟然齊放,眾芳主皆有感應,互覷一眼,都是不可置信。

長芳主遲疑道:“錦覓……”

“不,不可能!”海棠芳主搖頭,“錦覓不可能死!”

百花芬芳撲鼻,這等反常景象讓長芳主不得不苦笑:“獨有花界天降異象,我等心有所感,難道還要自欺欺人嗎?”

二十四芳主不敢怠慢,留了十二芳主看守花界,其他人皆往人界而去。

她們循著錦覓的氣息往錦覓隱居之處而去,卻只有氣息,不見人影,就連旭鳳和白鷺也不見蹤跡。

玉蘭芳主惱恨道:“他們究竟是去了何處?”

長芳主抿著嘴,面色亦是十分難看:“找!”

花草為憑,很快她們就找到了旭鳳的消息。

有一處死地,一月前,從天而降了一道星火一般的東西,然後走出了一個黑衣男子,他徘徊在一處森林外日日買醉,口中呼喚著什麽名字,醉生夢死就像一灘泥。

死地、從天而降、黑衣男子、醉生夢死,這三個字令在場諸芳主想起旭鳳當日涅槃跌落花界以及他魔界買醉傷害錦覓等情景,面色都是十分不虞,這數萬年,若非掛念錦覓,擔心錦覓以凡人之軀修仙心境之上會有什麽障礙,她們早應來看錦覓的。

如今,據傳天帝潤玉太上忘情,而在此刻,尋覓錦覓的芳主們,再想起旭鳳,驚悚地發現,她們再無當日樂見其成之感——究竟她們當時中了什麽蠱著了什麽魔為何她們會全力支持錦覓和荼姚之子一起為何她們會覺得荼姚之子赤子之心一片真摯,明明一開始,她們都覺得旭鳳孤高,目下無塵,不懂體諒他人,並非良配啊!

只是,此時並非追究之時。

花草回報,找到了白鷺,白鷺三月前在一處山林醒來,好像與父母走失了,而那處山林,離旭鳳不遠。

芙蓉芳主沈吟半晌,請命道:“不如以醉芙蓉牽引白鷺旭鳳二者神魂,見其所見。”

長芳主面色黑沈:“準,先見白鷺所見,稚兒所見,或許更近事實。”

她們心中不詳之感越發地重了。

白鷺的夢境之中,錦覓疾速地老去,就像一個凡人一瞬過了幾十春秋,鶴發雞皮。

芳主們目不忍視,幾乎墮下淚來。

“將死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這是什麽”已是老嫗的錦覓指著足上紅線發問,諸位芳主皆是一怔。

“聖醫族時,是你讓狐貍仙綁了紅線”

“原來如此……難怪我身懷隕丹還能愛上熠王,難怪我身處聖醫族還避不開情愛……”

錦覓的低語令眾芳主不由握緊了拳,錦覓歷劫之時,究竟遭遇了什麽長芳主思及當日老胡被綁了紅線,猶如豬油蒙了心一般在自己身邊百般討好,心中大怒,就連老胡這種有修為的低等精靈都無法抵禦紅線的威力,更何況錦覓歷劫時只是個凡人

“錦覓,我是為了保護你!”

保護眾芳主實在難以相信,此時的旭鳳竟然還如此言之鑿鑿信誓旦旦,紅線的作用,難道他不知曉當日錦覓已是夜神未婚妻,他就是這樣“保護”錦覓原來,錦覓凡間情緣,是這樣來的

白鷺顯然是被父親嚇了一跳,他的童稚言語讓芳主們更是憤懣:“爹爹,別生娘親的氣,娘親這是怎麽了”

如此熟練地勸父親不要生氣,旭鳳就是這麽對待她們的心頭肉的

“我是為了保護你。”或許是白鷺的聲音起了效果,旭鳳的聲音低了下來。

“我這一世,活得糊塗,每每清明祭掃,我將自己鎖在小屋,捫心自問,娘親,爹爹,臨秀姨,他們的死,真的……與你我無關嗎天後、穗禾,又真的與你無關嗎你真的那麽無辜嗎”

眾芳主聽得錦覓這般言語,面色不由皆是青紅白交錯,氣惱自己怨恨自己當日之決策。

“錦覓!你在胡說什麽!”

“我告訴自己,為了孩子,我要忍下去,我告訴自己,我只是個凡人,被魔族搶親只能虛與委蛇,我告訴自己,既然是前魔尊,必然能保住我的凡人父母。然而,他們都死了!包括送親的!死於非命,為什麽你不知道嗎!”

“你就是這麽看待我,看待我們之前的感情,看待白鷺的那你何苦煞費苦心地救我!”

“或許,是我太傻!”

眾芳主明知錦覓聽不到,卻忍不住都驚呼出聲:“錦覓,住手!”原來,說罷,錦覓竟徒手撕斷了那條紅線,已是凡人之軀的錦覓,如何能敵壞鬼神之物的反噬

錦覓的魂魄和軀體如沙塵化去,她斬釘截鐵的話語自此在眾芳主心頭縈繞不去,“此生遇你,是我最後悔的一件事。”

“錦覓!”旭鳳痛呼,魑魅魍魎無不踴躍,嚇得白鷺退了一步:“爹爹,大伯會不會有辦法!”

爾後,旭鳳匆匆收攏了被錦覓撕斷的紅線,抱著白鷺往天界而去,為結界所阻,旭鳳立於天門半晌,魔氣漸漸聚攏,不知要幹些什麽。

眾芳主見魔頭這般場景,想起錦覓消散時候言語,目中不禁帶了幾分恨意。

“孽障!”驟然一句怒喝,白鷺一怔,便見父親怒氣還未發作就轉換原型,被人捏著脖子以提溜的形態展示在眼前。

提著旭鳳的是一個眉清目秀的胖子,那胖子看了一眼手中的鳳凰,掂了掂重量:“養得不好,口感油膩,還是扔去輪回吧!”

白鷺顫抖地開口:“前輩,饒了爹爹吧!”

胖子擡眼看他:“哦火系鳳凰的親子,水系白鷺親母是個凡人咦……”

胖子面容一凜,空著的手撫上了白鷺的頭:“你親母竟有前世仙緣,還有……煉化的朱雀卵之力,呵!不巧,我名陵光,世人稱我一句熒惑火德真君,又喚我——朱雀神鳥。”

白鷺身形顫抖得厲害。

“呵,不應存世之命,世仇結合之後,喪母失父、一事無成、若非火靈護身註定早夭之運道,真是天道昭彰。”

說罷,他伸手一撫白鷺頭頂。

白鷺關於錦覓的記憶到此戛然而止。

眾位芳主早已失了聲音,淚流滿面,是她們失職失察,先主托孤,她們竟讓少神淪落至此,魂飛魄散,若非僅剩的些許魂力回歸花界,花界百花驟然齊放,若非她們心有所感,錦覓是不是就這樣悄悄死去,無人知曉,正如她被人系了紅線身不由己,可是六界只道她為愛焚身,不顧一切,或讚或貶一般……

再見旭鳳,諸位芳主若非還要從他身上獲取信息,早已痛下殺手。

旭鳳的身邊堆了無數的酒壺,也不知是從哪裏來的酒。

酒氣熏得諸位芳主倒退數步。

長芳主沈吟片刻,想起水鏡中的葡萄精靈天真懵懂的模樣,又想起六界之中都道旭鳳教養錦覓百年有養育之恩,天作之合,又道錦覓當年在與潤玉婚禮上對旭鳳捅那一刀忘恩負義,再思錦覓臨終言語和那條紅線等等諸事,她銀牙緊咬,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言語:“從錦覓遇到這禍害開始看起。”

這一看,便足足看了凡間月餘,直看得眾芳主恨不得自毀元神隨先主而去,原來這就是所謂的“百年教養之恩”,不抱怎麽還恩,贈天香圖冊與話本助錦覓開竅,討好旭鳳以求靈力,穩住一個男人要先吻住他等等……

至於不肯承認錦覓救命之恩和將她當做灑掃下人隨意安置,使喚錦覓遠比使喚了聽飛絮等仙侍順手,端茶倒水值夜,在旭鳳的記憶中,也是美好的夢境……

甚至於,旭鳳還記得,他是如何威逼緣機仙子為錦覓選擇了凡間命格,不得輪回為男身,不得青燈古佛,不得與他人愛別離,甚至不能見外人,最終,旭鳳心滿意足地選擇了與世隔絕自幼被雙親拋棄的註定為王奉獻一生為王殉葬的聖醫族聖女命格;旭鳳也記得他的母親和穗禾是如何針對錦覓,想要殺死錦覓的,他在錦覓危機之時竟然還記得讓月下為已經是兄長未婚妻的錦覓和自己在凡間綁上了紅線,打著保護的旗號……

還有那醉酒半強迫的靈修,事後旭鳳那回味的笑容深深刺痛了眾芳主,長芳主不由淚流滿面:“將錦覓教得如此天真懵懂,如此憊懶,只懂得投機取巧,半點沒有修行之心,確實是我等過失。水鏡之安穩,令我等與錦覓皆忘了,居安思危,修行之事,若無危機若無益友,便是錦覓這般,被人所誤,被己所誤,是我等對不起先主。“

眾芳主終於以旭鳳的視角看完了那一場被六界稱為“忘恩負義”的婚禮上的一刀,終於看到了被誇讚“赤子誠心”“不計前嫌”的旭鳳原來早知潤玉有謀反之意,原來他曾經允諾錦覓查出此事卻因事與荼姚有關不敢再查,原來他親口對錦覓說過若覺得與他有關可以殺死他絕無怨言,原來他查了三年後對錦覓親口承認水神風神被害與他有關,原來他自覺無法與錦覓在一起也不允許錦覓嫁給他人,原來他覆活之後對錦覓曾經數次為了穗禾對錦覓出手,原來他對錦覓不僅言語如刀下手亦如持利刃……

眾芳主不知如何形容自己內心的心情,只知道她們內心皆是無窮的懊悔。

“……如今,你是要遠離孩兒以免傷身,眼睜睜看著他血脈不純靈力低微備受壓迫,還是繼續和白鷺小兒相依為命,看看是你吸幹了兒子還是兒子做了老子呢不管哪種,都很是令人期待啊!”

“鳳凰失了第八魄,再無覆活可能,可悲可嘆。男子永失妻子,可憐,父子註定天各一方或是不知不覺相互殘殺,活該。”

旭鳳的記憶定在了火德真君的話語,至於之後,或許是已經沈淪酒國,或許是不願意面對,竟然再無半點記憶。

見旭鳳淪落至這般場景,諸芳主心中竟然生出了幾分快意,然而,錦覓……魂飛魄散,再無輪回了,這點快意,很快就被無窮的悲痛所掩蓋。

在這期間,白鷺也曾來探渾身酒氣的父親,每次都是遠遠地看了一眼,不敢接近,似乎與父親曾經發生過什麽,再無昔日的親近。白鷺修為低微,無法察覺隱身一旁的眾芳主,也不知其父如今昏睡並非大醉,而是花界術法所致。

諸位芳主見白鷺那般情景,想著白鷺到底是錦覓骨血,也曾讓連翹前來探望,提出將他接回花界的意願,然而白鷺卻已父親需要照料為由拒絕了。

想到白鷺,眾芳主心中對於旭鳳心思更為覆雜了,若殺了他,白鷺註定早夭,已是極為悲慘的命格,就連他死前那點天倫之樂都要剝奪嗎?若不殺旭鳳,她們又如何對得起先主?

芙蓉芳主出言道:“以酒水麻痹自身,註定絕後,再無覆活之能的鳳凰,修為再高,最好也就是如今這般場景了。我曾聽說,有些修仙門派,以上古神獸殘骸入器入藥,聽聞效果顯著。一只活著的醉醺醺的鳳凰,這鳳凰又素來招搖,火鳳之息從未掩蓋,他在六界之中,樹敵不少,我等何須臟了手?再者,旭鳳最多不過是從犯,教唆者,難道不是月下仙人嗎?”

長芳主沈默片刻,點頭道:“言之有理。我等回返花界再議此事。”

經過數月商議,花界諸芳主以周易之術,向先花神與錦覓問蔔,百花怒放片刻後恢覆如常,顯然是同意了他們之請。

隔年,花界長芳主上表天界,願臣服歸順。

天帝潤玉召見了長芳主,似是商議了許多事。

次日,天帝潤玉賜下草木修行之術典籍數千並讓幾位教授術法的仙神輪流去花界教授文字與術法,並試行一月一次的秘境考驗,對學生號稱有生命危險並每年“酌情”消失一兩個相對資質優秀的學生讓眾學生深信不疑。

一個月後,因魔氣被取出仙體大傷尚未被清算罪名的月下仙人丹朱悄悄地被長芳主帶下了凡塵人界。

長芳主帶走丹朱之時,走了一趟姻緣府。

姻緣府早換了主事者,如今的主事者名喚月老,鶴發雞皮,觀之可親。姻緣府也換了規矩,凡姻緣,皆要登記在冊,按命格前緣性情等等,依循雙方心思方可牽線搭橋,若無心再續姻緣,也可離緣。

這番場景,著實令長芳主不勝唏噓。

長芳主將丹朱帶到了人界,封了他的仙氣,鎖了他的神識,讓他只可聽聞觀看。

丹朱一覺醒來,發覺自己並不在往日的房內,他的記憶尚停留在數月前他不知為何失去意識,醒來後岐黃仙官提議他暫時於棲梧宮偏殿休養,潤玉也同意了此事,如今,這是……

丹朱神識欲往外探,竟撞上了銅墻鐵壁一般的結界,他張目四顧,發現自己成了一根玉簪,雕工精細,玉質細膩,顯然價值不菲,但這四周,清濁混雜,顯然是人界,而這裏的裝飾雖然清雅,卻無處不擺著他十分熟悉的裝飾與暗示——丹朱不得不承認,此地是青樓的可能性最大,而他,或許是某個恩客贈予這相對擺設裝潢皆較為上等或許還是個花魁娘子的姑娘的簪子……

一夕之間,他怎麽從天界到了人界,怎麽變成了一根簪子?

丹朱有心呼救,無奈神識被封,就連仙氣也被鎖得一絲不露,他腦中響起了一個不辨男女不知喜怒的聲音:“月下仙人如此喜愛天香圖冊與話本,此地可讓你看個痛快了。”

聽到此話,丹朱便知自己中了暗算,奈何已是無力回天。

簪子的主人,是個名姬,姓杜名,排行第十,都喚她杜十娘。

十娘正被杜媽媽斥罵,丹朱揣摩其意,大概是李公子曾為她一擲千金,如今李公子或許因事手頭無財,老虔婆便罵杜十娘白養了個窮漢子,並發下話來,只要李公子籌措出三百金,就許杜十娘脫籍從良。

丹朱那一顆心不由又跳了起來,若有能耐,只怕早就跳出變幻出三百金去促成這對有情人了。

李公子囊空如洗,聽從杜十娘言語前去借貸,數日不返。杜十娘心中掛念,遣了小廝前往尋覓,方知李公子借貸不成羞見卿卿,杜十娘將絮褥贈予李公子,直言內有碎銀一百五十兩。

又過兩日,恰是第九日,李公子笑逐顏開,捧著三百銀來為杜十娘贖身,原是一位柳監生憐十娘真情,為他二人籌措金銀。

李公子杜十娘喜不自勝,簪內的丹朱心中亦是大樂,撫掌樂道:“天作之合,天作之合,這柳監生頗有老夫風範啊!”

那杜媽媽原就是為難李公子,如今見搖錢樹竟這般去了,心中恨極,將杜十娘衣飾盡數留下,將尚未梳洗身著舊衣的杜十娘與李公子推了出去,丹朱那簪子亦被留了下來。

不久,丹朱便聽聞,李公子被一名叫孫富的人所迷惑利誘,欲典賣杜十娘,十娘性烈,怒斥孫富拆人姻緣,痛陳李公子負心薄情,將假托姊妹所贈的積年所得不下萬金的百寶盡數沈入江中,自己亦跳江尋死,時人唏噓不已。

不過數月功夫,一對璧人,天作之合,竟如此結局?難道這等波折之後,不應如話本一般以和美終結嗎?

丹朱一時難言心中滋味。

又過數年,丹朱這簪子被轉手贈予了臨安城的一處煙花地王九媽處。王九媽新得了個閨女,叫做美娘,十分標志,這簪子自然到了美娘手中。

美娘不過十二歲,被教吹彈歌舞等等。十四歲時,美娘嬌艷非常,不提吹彈歌舞,便連詩詞字畫也是十分出名,弄出了個花魁娘子的美稱。

十五歲時,美娘爛醉被破了瓜,垂淚不肯接客。

丹朱心中竟浮現出了幾分的心酸。

不多時,王九媽相熟的劉四媽上門,一張利嘴,竟將王美娘說得改了心思,不外乎是若接了客才可自選那從良之人。

丹朱見此,不知為何,竟有幾分熟悉之感。

此後之事,就不足道也了。

數年後,一名公子闖進反鎖房內,使喚一群下人將正欲落筆還書畫之債的美娘裹挾而去。

丹朱心內一動,這公子,或許正是美娘命定之人。

不想美娘性烈不敢從,那公子覺得沒趣,竟喚了狠仆拔去美娘簪珥。

美娘跳著腳便要投水,被家童扶住。

丹朱被那狠仆悄悄收入了懷中,只見那公子賤人娼婦罵個不住,哄了美娘止住啼哭,去了美娘裹腳,將她扔在了僻靜之所揚長而去,氣得丹朱直跳腳,若是他還有能耐,他定能促成這曠世奇緣,美娘與這公子正是話本所言的“歡喜冤家”,正該配合一對才是。

那仆從收了丹朱所寄身簪子,不意露了白。

簪子被賊人所取,輾轉買賣,丹朱在這期間頗是聽聞經歷了些許奇事,心中甚為掛念被時人津津樂道之“賣油郎獨占花魁”故事,卻無從得知。

丹朱幾番輾轉,經歷頗多,故事或許見頭不見尾,或許只見了結局,對他而言,煎熬莫大於此了。

期間他曾見爛醉如泥的旭鳳往凡塵取酒,呼喚了千次萬次,旭鳳卻渾然無知,也曾見彥佑不改花言巧語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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