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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章二十 律令如山法不阿貴 教化有道大同可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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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早朝。

岐黃仙官在大殿之上告知眾仙神,天帝太微已經醒來,然而神志不清心智不全,實在無法診斷出究竟是何癥結,兜率宮早已避世不出,求取金丹無門,上清天大能縱然憐憫慈悲也不可能插手天家之事以免觸怒天道,如今只能讓天帝靜養了。

眾仙神心中犯起了嘀咕:從未見天帝在位之時瘋癲無救,按理說,天道理當庇護天帝——莫非,天帝做了什麽觸怒天道之事嗎?

然而,迎接眾仙神的不止這個消息。

鳥族隱雀長老上報,穗禾已掛冠離去,自言尋訪大道而去。

潤玉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總算鳥族有個明白人將穗禾之事壓下了:“多謝隱雀長老告知。穗禾公主匡扶社稷有功,是救駕功臣,既另有前途,我亦安心了。”

此時,破軍將軍上報,火神殿下離奇失蹤,未留只言片語,未有人受傷,疑是為大能所擒,他言語中,頗為懷疑是熒惑火德真君,只有上古大能,才能不聲不響突破結界悄無聲息地帶走火神殿下——畢竟與火神殿下有仇怨又恰好曾經自囚於棲梧宮的上古大能,只有熒惑火德真君一人。

潤玉頗為震驚,他萬萬沒想到,破軍會做如是想,然而破軍之言,又恰好讓眾人不至於馬上聯系到穗禾離去之事,倒是好事,然而,火德真君怎麽可能留下破綻?

“列位卿家,對於破軍將軍所言,可有疑議?”潤玉毫不意外地見到數名仙神出列為火德真君力證清白,火神旭鳳失蹤之時,火德真君正在與他們演示烹飪之術,與棲梧宮離了十萬八千裏,縱有□□之術,也不可能在彼時悄無聲息地帶走火神殿下。

這老狐貍,潤玉聯想起隱雀長老與此前截然不同的顧全大局,又想起火德真君那懲戒不可提前告知否則就失了驚喜的趣味說,真是……睚眥必報的老狐貍啊!和棲梧宮有牽扯的一個都沒放過,偏又把善後處理得如此妥帖,實在很難形容此刻潤玉對火德真君之想。

潤玉突然有點明白人界帝堯對許由究竟是何想法了。

“破軍將軍,此事就交由你負責,務必時刻留意棲梧宮中火神的魂燈,若一旦熄滅,速速來報!”

“是。”

此事方處理妥當,又見花界少神錦覓呈上如山一般的卷軸,請諸位仙神同閱。

爾後,錦覓為以身作則,寧受上神盟約反噬,亦要解除與夜神殿下之婚約。

這一出接一出,實在讓眾仙神應接不暇。

退婚如斯重大之事,夜神竟然應允了?還願意同擔反噬?水神風神二位仙上這般疼愛錦覓仙上,也就任由他們了?花界芳主也無有異議?

眾仙神幾乎以為自己置身於一個假朝會。

錦覓善解人意的暫緩了婚姻律的推行,於是天界朝廷首先通過的律令是刑律。

“以刑止刑,以殺止殺”、“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法不阿貴”、“律令面前無尊卑”、“律令無情”等等刑律,這對於曾在太微荼姚□□之下度日的自覺背無倚靠的眾仙神來說,即便是擔憂不過是一紙空文,但有了律令,也就讓他們安心許多,是以全數讚同。

潤玉頷首:“眾卿既無異議,便從今日起實行。”

“殿下英明。”

此時,水神洛霖出列,肅然一禮:“臣水神洛霖,狀告天後挾勢弄權,因妒恨屠戮龍魚一族,汙其謀反,現有龍魚族公主簌離僥幸逃得生天。臣忝為水神,不能護轄域水族周全已是失職,不敢隱瞞此事,懇請殿下依刑律徹查此事。”

列位眾仙神只覺今日之朝堂,宛如凡間說書人所講的話本一般,若以話本論,書如見山喜不平,這應是黃山化形之書,身處其中,峰巒起伏,無處不是山無處不是峰——就連喘息之餘地都未給。

夜神殿下似也被水神仙上緊隨律令頒布就打蛇隨棍上的急切所震驚,在朝堂之上,他十分罕見地遲疑了。

太巳仙人再揣上神之意,天後荼姚善妒,先花神的故去或許……然而,夜神殿下與錦覓仙上方退婚,水神仙上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讓夜神殿下依刑律懲治天後這名義上的嫡母,就算夜神殿下也有意,但這般著急,也著實讓夜神殿下為難吧?

自忖猜中幾位上神意思的太巳仙人出列道:“臣以為,刑律既定,就應徹查此前案卷,水神仙上至公無私,正合司刑律。”太巳真人說罷,暗暗自得,如今他這一舉讓水神仙上得償所願,又讓夜神殿下免了懲治嫡母之惡名,當真一舉兩得。

風神臨秀出列奏稟:“殿下,臨秀以為不妥。眾人皆知,水神仙上寬厚仁德,師承鬥姆元君,於佛道之割肉飼鷹心得頗深,做不來以刑止刑以殺止殺之事。臨秀以為,司刑律之人選,破軍將軍就極為適合。破軍將軍自下界飛升,與天界眾位仙神都無親緣師緣,又曾在軍營之中歷練,對於令行禁止和刑罰一事,必有他人無法比擬之心得。”

破軍一怔,鄉音都嚇了出來:“還有俺的事情???”

錦覓上前一步:“臣附議,風神仙上所言極是。不如就以龍魚族之事為起始,請破軍將軍依律行事。”

水神洛霖躬身道:“正是此話。臣亦舉薦破軍將軍司刑律。”

潤玉沈吟片刻,伸手召來一件法寶,正是赫赫有名的打神鞭:“破軍將軍,刑律之事,就交托你手。此鞭交托於你,謹記四字‘公正嚴明’。律令如山,務記明察秋毫,勿枉勿縱。法不可阿貴,亦不可因憐弱小失去你的判斷。天後之事,事關重大,破軍將軍可於列位仙神中,選幾位協同,若破軍將軍有屬意者不在此列,可告知風神仙上,由她擬文請人協理此案。”

破軍越聽越是認真,喉頭滾過無人聽清的話語:“法不可阿貴,亦不可因憐弱小失去你的判斷……”

眾人還未聽清破軍嘀咕了些什麽,就聽破軍並腳行了個鏘然有聲的軍禮,見他雙手接過打神鞭:“破軍定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不負殿下厚望!”

素來在朝堂上毫無存在感只來應卯的龍陽君忽出列陳詞:“臣龍陽君,亦來自人界,不敢說對律令知之頗深,對‘法者,編著於圖籍,設之於官府,而布之於百姓’、‘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之言也算略有所知,也曾親見律令推行。殿下既願效凡塵法者,何不允臣協理刑律?”

龍陽君在太微當權之時,以堪比毛遂的三寸不爛之舌敢於當場與魔尊叫板的悍不畏死頗得太微重用,卻因種種原因,在眾仙神中只是“龍陽之好”罷了。

如今眾仙神見龍陽君表態,皆有些納罕,不明龍陽君為何一改平時壁上觀之作態,他一貫並不做奉承之事,難道是真心實意協力促成律令不成?

潤玉端坐高位,將那眾仙神尤其是天生天養於天界的列位仙神的情態盡收眼底,心底竟生出了幾分嗤笑。

他凝視龍陽君片刻,心知這是龍陽君示以誠意的試探,頷首道:“善。眾卿可還有他事上奏?”

風神臨秀上前道:“殿下既有心推行刑律,臣風神臨秀請殿下開設書院,不獨可以教學律令文字,還可安置此前無處可去的仙侍。臨秀問過這些無處可去的仙侍,多數是並無倚靠,也無門路修習術法,只能托身於各處宮殿府邸,寄望伺候了得力的主子,主子手下漏下點修行資源甚至心法。臨秀此前竟全然不知,甚感不安。因此,臨秀與族人商議過後,風族願獻修行術法,建立書院,收容這些仙侍。一則,為我族做些功德;二則,免得這些仙侍無處可去滋生事端,為殿下為天界分憂;三則,為我心安。”

洛霖聽了此語,亦道:“洛霖既承了寬厚仁德之名,自然亦願略盡綿薄,襄助風神。”

錦覓隨之道:“二位仙上所願,亦是我花界所願。”

列席仙神細思風神其語,讚同者居多。

花界已然表態,既有花界,期間花費自是不必由天界承擔多少,更何況還有水族風族支援,便是不甚讚同就連仙侍也要給他們一個研習機會的仙神,也只是沈默以對並不出言反對。

太巳仙人靈光一閃,思及在家中的鄺露,上奏道:“臣以為,既建書院,不妨學那凡塵的孔夫子,‘有教無類’。列位仙上既有意教學,那不如讓眾人皆可進書院研習。”

“太巳仙人言之有理,”錦覓脆聲應和,她原就存此心思,沒想到太巳真人竟搶在前頭將此話說了出來,“我因機緣習得風水二族之術法,與水神風神二位仙上時常切磋研討,收獲頗多。若是我天界眾人,皆能研習這些術法,必是好事。”

列位仙神一聽此語,不由心中皆是一動,這數萬年來,眾人自珍道統,以“道不可輕傳”為由,素來只傳血脈至親或是徒弟養子養女等,這也是數萬年來法會盛行的原因之一。

上清天大能,開壇論道說法,不論出身不講血緣,只要有緣便可一聽。

水神風神二位仙上師承上清天大能鬥姆元君,聽聞鬥姆元君已證混元,如今他們願興學育才,若是家中子侄徒兒等人能去學習,再將內容帶回……

錦覓仿若看清了這些仙神這一瞬所想,又仿佛全然不知,繼續說道:“錦覓以為,太巳仙人所言極是。男女老少,只要有心,皆可入書院學習,學無止境嘛!”

“錦覓仙上所言甚是。”

“錦覓仙上所言極是。”

“臣附議。”

“臣讚同。”

……

錦覓唇畔梨渦隱隱,她心中一動,偷眼覷那高位,正對上潤玉含笑之目光,不知為何,錦覓竟生出幾分心虛,倏爾收回目光,低首似要把大殿之上的雲氣看出朵花兒。

“既列位卿家並無異議,那麽此事就請水神風神二位仙上多加費心了。若有所需,還請錦覓仙上與花界諸位芳主援手了。”

“臣等領命。”

這一日的早朝持續到了正午時分,列位仙神退朝之時都覺身心俱疲,只覺今日朝堂所議之事,遠超昔年太微朝堂議事千百倍。這幾年夜神潤玉初掌權勢,小打小鬧的改制亦有,但絕非今日之情境,風神水神錦覓等人之進言,或許,正是夜神殿下的授意。

眾仙神情不自禁看向那棲梧宮,天帝瘋了,天後未醒,火神失蹤,而天道對於夜神潤玉即將推行的堪稱對天界朝堂對天家威嚴傷筋動骨之舉,似無異議,縱觀六界,無一絲異象。

這天,真是變了,這般念頭自眾仙神心頭滑過,轉瞬成了共識。

連續十數天的朝會,皆是各種律令,直說得眾仙神頭昏眼花,深恨自己當時隨波逐流,未有隨破軍龍陽君一般自請查案司刑律的勇氣,好免了這幾日朝會。

他們列位天界朝堂日久,能在太微荼姚之治下安穩度日,很是有一番朝堂應對,不外乎“順應天命”四字,哪怕是潤玉掌權之後氣象一新,也秉持了這一處事方式,這幾年,朝堂之上,凡潤玉想要施行的,幾無阻力。

然而,自刑律那次早朝始,朝堂之上幾乎是逼著他們暢所欲言,不可顧左右而言他——眾仙神心驚膽戰,只怕一朝不慎,口舌招禍。

所幸,這些律令倒也不是很多,也就是花費了數月功夫,期間錦覓仙上水神仙上風神仙上等諸上神以托夢之形式,選定了幾個有仙緣的國家進行所謂的“試點”,以便眾仙神觀律令施行之效。

在這數月中,天後因妒構陷龍魚一族謀反真相大白,在追查過程中,破軍與龍陽君意外發現了夜神殿下的身世。

破軍當即便要上報,卻為龍陽君所阻:“破軍將軍若信得過在下,不妨由在下來稟告此事。”

龍陽君在眾仙神中名聲不顯,但這數月與破軍共事,他全無掩蓋自己性情能力之心,破軍聽他阻攔,思慮不過一瞬,點頭應下:“龍陽君可是怕破軍是個大老粗,反而壞了夜神殿下的名聲?”

破軍於戰事上頗有心得,頗有自知之明,知曉自己在人情世故細微之處不足。

龍陽君抿唇輕笑:“不,我只想成全一個寬厚仁德之人。這件事若是處理不當,可就白費了水神仙上一片仁義體恤之心了。”

水神之所以在夜神與錦覓退婚之後,立刻倡議徹查龍魚族之事,想必是已經知道了夜神與龍魚族關系,或許,夜神也知道了才會有那段遲疑——水神此舉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是為摯愛出言,如此一旦夜神的身世被察覺,也能將夜神殿下為至親行律令之私心的議論降至最低,能對一個退親者做到如此地步,說水神“寬厚仁德”確實只是陳述事實了。

他向來心堅如鐵又心柔如水,自是觸動,而據他所察,或許……夜神殿下,正在做一件瘋狂得令他久未有所觸動的心腸也忍不住為之瘋狂的念頭——“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

《禮記》中禮運這段文章,或許他能親眼目睹,這一想法令龍陽君竟有了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振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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