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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章五 謫蛇仙出言戲美人 魯洞庭覆仇坑親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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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秀陷入了深思,是呀,若非覓兒一開始只是個花界精靈,是個“蠻荒小妖”,火神豈會將救命恩人毫無心理負擔地當成灑掃下人,豈會至今依然將覓兒當成出自他棲梧宮的“仙侍”,月下豈敢如此無狀,教唆一個稚齡的少女都稱不上的垂髫小兒“抱恩”?誘導小姑娘靈修只是增進修為的一種修行方式?

若她沒猜錯,除了這些只怕還有更令她無法接受的“教育”,臨秀想到此處,不由憶起當日認女之時,月下仙人丹朱在大殿之上對已經是夜神大殿未婚妻的覓兒當眾脫口而出鳳娃怎麽辦此類言語,讓她想起了凡間下九流的嘴臉,月下那般可不就是活脫脫一個“虔婆”?也許,當和夜神談一談?臨秀心思轉了幾轉,又將思緒拉回,火神、月下都如此輕慢覓兒了,棲梧宮內仙侍自然“上行下效”,將錦覓視為棲梧宮的“所有物”、“仙侍”、“侍女”,一視同仁,哪怕是覓兒認了親父水神洛霖,已是“上神之女”,也沒有改變這些人根深蒂固的觀念,因此才造成今日的局面。

也許就是因此,才會如此鮮明地提出了“階級”,若覓兒當時以花神之女花界繼承者的身份出現,火神、月下、彥佑甚至棲梧宮的仙侍,又豈會如此對待一個懵懂孩童?咦,她將仙侍視為甚至部分,又是否驗證了……

臨秀的思緒被步出洞庭君洞府洛霖打斷。

“道不同不相為謀!”洛霖鮮少如此氣急,甚至遺忘了他的君子風度,他停駐在洞庭君洞府之前的階梯,身形猶如覆滿冰雪的山峰,“洞庭君,你既有手段讓生肖之首為你所用,難道你不知道親子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一旦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覆嗎?如此誅心之言……”

“水神仙上仗義執言,潤玉心領。”潤玉出言打斷了洛霖的斥責,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清冷,然而與他相處千年的洛霖臨秀無法不註意到他語調幾不可察的顫抖。

洛霖輕嘆一聲,將潤玉自袖裏乾坤挪出。

潤玉立定身形,理了理衣襟,整了整袖袍,對著洞庭君的洞府俯身叩拜:“父母之恩,昊天罔極,潤玉叩謝生育之恩。”

一個冷漠的女聲自洞府內傳來:“既然聽到了,還不速速離去?受不起夜神大殿之禮。”

風神臨秀善體人心,觀察入微,見洛霖潤玉如此反應,將前事推論了個大概,洞庭君是夜神生母,但大約說了極其令潤玉難堪的話語,須知言語如刀,殺人不見血,為母如此作態,若非有隱情便是對潤玉情感覆雜,又或者兼而有之。

臨秀雙眸一擡,對上錦覓懇求語態,不假思索雙手結印,催動風系術法,借水送風,將錦覓撒出的一把粉狀物悄然送入了洞庭君府邸。

只聽一聲悶響,錦覓毫不猶豫催動靈力,一根藤條自她掌中升騰而起,竟破開了洞庭君府邸的結界。

爾後,錦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身入了洞庭君府邸。

洛霖與潤玉楞怔幾瞬,對視一眼,又看向出手助力錦覓的臨秀,卻見臨秀亦是滿臉震驚。

“爹爹臨秀娘親小魚仙倌,快來幫忙。”只是交換幾個眼神的功夫,錦覓背著一個紅衣女子,半抱半拖著一個白衣孩子出現在了洞府前。

……

第一個尋回自己聲音的是潤玉,他僵直著方行禮完畢的身軀,發現身體已經比所想快上一步扶住了錦覓,甚至伸手欲接過錦覓背上的洞庭君:“覓兒?”

饒他自認心性堅韌,經歷頗多,處處謹慎步步小心,不敢行差踏錯半步,一舉一動皆是三思而行,但未婚妻迷暈了離散萬年的生母,又將生母背了出來的情景……這種難得的難以置信之下行動竟然比腦子快了一步的體驗,令潤玉心中頗為覆雜。

錦覓見潤玉伸手,亦不客氣,將簌離交給潤玉,松了一口氣,要知她細胳膊細腿的背著一個拖著一個可不是什麽容易事。

洛霖瞠目結舌:“……覓兒,你這是在做什麽?”他們不是來拜訪洞庭君,找出潤玉身世再從長計議嗎?如今覓兒打算做什麽?

臨秀訝異的地方與洛霖潤玉不同,她蹙起兩彎秀眉:“覓兒,你這是打算把洞庭君帶回花界藏匿嗎?”

錦覓笑道:“有何不可?水族中是爹爹主事。洞庭君因事外出幾個月,後心有所得閉了死關悟道,水神洛霖金口玉言,彥佑君力證,至於洞庭君的瑣事,相信彥佑君不會愧對有教養之恩的尚且在世的‘幹娘’的。”

潤玉眉頭微鎖,覓兒所言,似有所指,難道與她之前所言曾經目睹一切發生卻無能為力的境況有關?覓兒究竟見到了什麽?彥佑君與鼠仙有關,曾經行刺過旭鳳……

人間有言,禍不及妻兒,卻也有一句話“斬草除根”,若是……娘親真的對母神恨之入骨,那麽……

潤玉沈沈地嘆了一口氣,原來他早在是非中,獨善其身四字於他,顯然是奢求了。

方才水神在洞府內所言龍魚族公主簌離與錢塘世子的婚約因為查無此人的夜神無疾而終、龍魚族被天後屠戮殆盡等事,還有娘親酷似父帝珍藏的先花神畫像的身影,讓他忍不住粗淺地勾勒出了一出天帝冒名勾引天真公主破壞婚約,破壞水族協議的故事,城府極深的父帝,真的只是因為先花神的移情嗎?天後滅族之事,父帝又真的不知嗎?彥佑與覓兒交好,真的只是因為窮奇一事的救命之恩嗎?彥佑對覓兒的親近和利用,與娘親有關嗎?

想到此處,潤玉苦笑了一聲,自己的出生,也許是個陰謀的意外產物,自己的經歷,也許與娘親的“覆仇”有關,或許,娘親當時是真的想要趁旭鳳涅槃置旭鳳於死地,萬一……旭鳳真的歸於鴻蒙,父帝母神真的會查不出真相嗎?就算是查不出真相,也不會妨礙野心勃勃的父帝鏟除朝野中不合他心意的勢力,而父帝最好用的刀——母神和鳥族……

到時候不獨是娘親、彥佑、鼠仙甚至洞庭湖,乃至統領水系的水神、水神之妻風神、他夜神甚至與他們交好的神仙,只怕將人人自危,而到時候,父帝再以軟和手段示意……如此吃力不討好之事,娘親究竟在想什麽?難道奢望旭鳳死了之後,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夜神大殿繼位來洗清龍魚族的冤屈嗎?

荒唐!

不論旭鳳死活,他與旭鳳被刺殺都無法撇清關系——那高高在上的將旭鳳視為心頭寶甚至不忍讓他沾染半點烏糟之事的天後,永遠不會放過他……和娘親,甚至他的妻族。

原來,他這麽早就身處漩渦,偏偏還自以為可以脫身而出,還自以為能夠憑借自己的力量擺脫這一切,潤玉看了看錦覓,又看了看洛霖與臨秀,他忽然想起錦覓所言,“無道寡德,何以為君?挾勢弄權,何以為後?”,“凡人尚有令行禁止,難道天界只有金口玉言嗎?所以天界只要不違逆當權者,怎麽做都可以了?”,呵!

他不會退卻,因為退一步就會將所有人拖入深淵。

那麽,就讓他試一試,問一問覓兒口中那個異界的“令行禁止”。

潤玉思緒說來繁雜,也只是幾個呼吸的時間。

洛霖看著錦覓如此安排,楞了片刻方嘆道:“覓兒,你究竟想要做什麽?”

父母之愛子女,為之計深遠,縱身為水神,有移山倒海之能,有統領水域之威,所求也不過是不違本心,一隅偏安,護住妻兒,他見此場景,禁不住想到,覓兒原本天真爛漫,夜神溫順柔和卻不乏手段,可以護著覓兒一輩子,然而歷劫千年回返的失而覆得的覓兒……

錦覓恭敬一禮,明亮雙眸並無一絲退讓,她是想以和平手段推翻天帝,想和平過度,但是有些事,她不會退避,一輩子都不會:“爹爹所教,錦覓一刻不敢忘。'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爹爹仁善若水,錦覓自嘆弗如。就當唯女子難養吧!錦覓只想扼殺一切可以傷害到你們的所有事情,一切,等回到花界再說吧!”

臨秀拉了拉洛霖衣袖,對他搖了搖頭,此時此地,並非爭執之所,不若速速離去。

錦覓低了低頭,修長睫毛低垂,掩住了那雙藏不住情緒的明眸。

此時,她聽到了潤玉的傳音入密:“覓兒,若是有空,我想聽聽異界的律法,異界的‘令行禁止’。”

錦覓猛地擡起頭,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潤玉,按著在全息所見,她推測過,或許潤玉會是第一個接受異界第一個認同異界的,但她從未想過,不過短短一天,在她的預估中,潤玉此時應該尚為身世自傷,怎會將話題轉換得如此快?而他竟將眼光直接放在了律法上,著實令她震驚。

錦覓收回了目光,微微垂下了頭,喃喃低語:“難怪……”難怪在全息所見,只有潤玉一人太上忘情,化天地,見眾生,難怪只有潤玉被逼到了絕境反擊得如此決絕,知世故懂人心而不沈溺善惡,守住自己的底線,君子如竹,心中有節。

洛霖嘆息一聲,聽從了臨秀之言,他並非不知自己步步退讓實在不妥,但是十幾萬年形成的行事準則,實在很難變化,他也深信太微應該對他留存著一番仁善,不至於不死不休。

陷入思緒中的洛霖並未察覺,錦覓與臨秀悄悄換了個眼神,臨秀微微點了點頭。

幾人商議妥當,將洞庭君洞府以術法結界掩蓋,洛霖催動法咒,將錦覓潤玉簌離和那名孩童皆收入袖裏乾坤。

洛霖與臨秀攜手出了洞庭湖,他一眼便看到了囚於結界之內似是陷入噩夢的彥佑君,停下了腳步,轉頭以眼神征詢。

臨秀輕聲道:“聽聞彥佑君在凡塵中輕薄了不少女子,以囚夢術讓他體會一下女子身不由己之苦,並不過分吧?”

便是洛霖寬厚仁德,想到不久前彥佑對錦覓的輕薄言語,將心比心,他又怎能說出過分之評語?若不考慮其他,只以父親身份評價,他甚至覺得懲罰實在太輕了。

“今日我們皆聽到錦覓所言,異界中,女子若是遭遇不幸,可以向官府求救,官府會對那些人施加嚴懲,頗為令人欣羨。若是當年梓芬亦能報官,那該多好啊!”

“臨秀,你這是給覓兒當說客嗎?”

“不,我是替梓芬做說客。覓兒說得沒錯,師兄,梓芬的悲劇,並不是因為情愛的失敗,而是因為強迫她的,是高高在上的天帝陛下!”

“慎言!”

“師兄,莫要自欺欺人了。請師兄回去,好好想想,我與覓兒所言,是否在理?”

“……臨秀……”

洛霖與臨秀的交談可以稱得上不歡而終,相處多年倒不至於有什麽隔閡,至多沈默一路罷了。

臨秀的話語雖未動搖洛霖堅守的“不爭無尤”,卻也在洛霖心中投下了一顆種子,微小的星星之火悄然在水神的心中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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