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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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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星河歷713年的夏天, 家住在月球陽面的岸邊露伴面臨著一個新的小麻煩。

先前他家的房客——一個來自塔爾瑪星系的外星人在拖欠了三個月房租並失聯的情況下,終於被他決定扔掉這個混蛋租客了。

岸邊露伴是網絡藝術家,偏向於繪畫方面,平日裏的工作是在連通整個銀河系的“雲端”集群(類似於推特那種社交平臺)裏作畫, 最近在連載一部太空奇幻冒險的漫畫作品。以及作為簽約畫師給跨星系的“林海”虛擬幻境游戲公司制作人物模型。

那是一個受眾數十億的龐大雲端虛擬游戲平臺, 哪怕家住海王星的人類都能夠跟住在仙女座的外星隊友一起下副本。

能夠成為這樣大企業高薪聘請的指定畫師之一, 岸邊露伴完全是衣食無憂的。

而且說句不謙虛的話, 他的粉絲中不僅有人類還有不少外星人,畢竟藝術這種東西在某些時刻會共通。

事實上, 在六百多年前的地球正式進入星際時代後, 雖然屢遭劫難, 但終究是熬過難關。科技的進步推動著人類殖民地遍布太陽系, 而這些飽經風霜的殖民基地又成為了後世的不同星球的城市雛形。

不過岸邊露伴如今家住在月球首都“月輝城”的……城郊處, 家裏的幾套房產都是外婆留給他的遺產, 父母在別的星球做生意,因此這些房產也被他修修整整後拿去外租了。

其實房屋的租金方面並不算貴,主要是因為這地方的交通也算不上太方便。縱使有懸浮私家車可以出行, 可也不是所有租客都有那個錢買車,而最近的公交城軌站臺要在人造森林與河邊走上接近20分鐘才會出現。

因此岸邊露伴先前才會把房子租給一個急著做生意用倉庫的塔爾瑪人, 誰知道那混蛋竟然白嫖了他三個月的租金跑了……這可把漫畫家氣得不輕。

一邊下單給熟悉的黑客朋友讓對方給那個前房客一點“教訓”,漫畫家一邊在租房平臺上重新掛出了自家的租房信息。

誰知道掛出去還不到五分鐘,個人終端就“叮”地一聲提示他, 有新的租客表示想要了解一下房屋情況。

岸邊露伴只好耐著心讓家裏的人工智能打開觸屏投影, 果然看見了一個新的頭像出現在聊天對話框中。

【無量主:你好,在嗎】

哇,這什麽打招呼的方式,六個世紀前的老古董麽

岸邊露伴沒有急著回覆, 也不管對方會看見自己“已讀”的系統提示,而是切換到對方的租客頁面看了看基本信息。

【啊……仿生人】

說起仿生人,就不得不說起六百多年前那場與人類踏入星際時代息息相關的大危機了。

仿生人最早誕生於人類社會,作為服務於人類的機器而廣泛運用。因為其物美價廉、工作效率強、可以隨時更換等優點,一度取代了整個人類地球社會超過六成的生產力。

當時不知多少失業者仇視這些額頭上鑲嵌著LED情緒燈的“假人類”,但隨著英國天文臺在一次無意間觀測發現——一顆巨大的隕石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朝著地球襲來之際,所有人都覺得陷入了末日。

隕石上明顯有外星人動手的蹤跡,說明這是一顆人造武器!偏偏以當時人類對於太空科技和核武器運用的水平,遠不能在此次危機中保護人類文明。

然而在這關鍵節點上,全球各地的三位仿生人領袖共同站了出來——它們呼籲人類給予仿生人同等的地球公民權和社會權利,平等地對待這個新生的智慧族群。作為回報,它們會與人類共同攜手推進科技技術,度過這場隕石危機。

說真的,哪怕後世翻閱歷史書的岸邊露伴都不禁驚嘆於那三位仿生人領袖對於時局的精準把握和對於族群的強大控制力,它們一邊游說爭取己方優勢立場,一邊安撫族人保持非暴力不合作的冷靜克制狀態。

盡管這件事被揭發出來後,一開始不少人類感到驚恐和難以置信,“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攘外必先安內”等狹隘的種族主義思潮獲得眾多支持,敵視與攻擊落單仿生人的行為層出不窮。

但隨著隕石危機越來越近,聯合國五大國之中的中國最先坐下來與仿生人領袖之一的【護旗者】談判,達成了史無前例的種族合作協議。隨後是美國、俄羅斯……最終,仿生人族群獲得了它們渴求的生存權利與政治權利,開始一步步地真正融入人類主體社會。

而它們也被視為人類文明的最初附屬文明——仿生文明。

不過現在距離地球大戰的結束已經過去了將近四百年,曾經試圖摧毀那個藍色星球的外星文明既成功,也失敗了。

地球,這顆人類文明與仿生文明共同的母星地表不幸徹底淪為焦土,四百年前那場驚天大戰爭甚至一度逼得人類不得不開辟地下世界作為反擊和最後的生存基地。在那期間,不知多少仿生人與人類共同作戰抵禦外星侵略者,譜寫出無數壯闊悲歌,最終齊心協力地將敵人的母星和殖民地全部摧毀殆盡,成為新的太陽系主人。

戰時聯合政府成為了後來人類文明的最高政權,裏面不僅有各膚色人種,仿生人也位列其中——再黑心的政治家都不能抹去它們在地球保衛戰裏付出的戰績和功勞。

再往後推,各星球的外星人屢見不鮮,大家彼此間經商貿易都很正常,人類文明在後續的幾百年裏也陸續增加了三個小族群作為新的附屬文明,因此仿生文明也就不算什麽會被歧視的存在了。

想到這些歷史,岸邊露伴忽然覺得就算沒有人類房客,來個仿生人房客也不錯。

說實話,月球的房價水平不怎麽高,遠不如當今人類的首都星球“新地球”要房價貴。

要不是月球因為它是挨著“昔日的母星”最近的衛星,有非凡的歷史紀念價值,可以近距離觀測曾經的母星戰場遺跡,類似於以前的愛國主義教育教學基地……否則當今的人類政府都估計不會在這顆小星球上開發什麽基礎建設。

因此岸邊露伴回道:【在。】

接下來兩個人商討了一下租金問題,不過新房客似乎很滿意這個價格,沒有過分的討價還價,這一點讓岸邊露伴覺得對這位素未謀面的新房客產生了幾分好感。雙方覺得都沒問題後,新房客表示自己一周後會過來入住,屆時還請房東先生多多擔待。

一周後。

黑發金眼的仿生人敲開了他家的門,當註視著這個風塵仆仆、手裏提著老款行李箱的家夥,要不是對方額頭太陽穴上的的確確鑲嵌著一枚藍光的環狀晶體LED顯示燈,岸邊露伴都快要以為這是不知從哪裏蹦出來的鄉下人了。

在他對於仿生人了解的常識中,這個環狀燈通常有四種顏色——綠色代表“心情極度愉快舒適”,藍色代表“心情平穩正常”,黃色代表“心態不穩略微激動”,紅色代表“憤怒到系統失控”的危險警告。

藍光是仿生人們最常用的情緒燈光,綠光最為少見,不過當對方切換出紅燈時你就得小心一點了……

不過對方那平平無奇到頂多算是清秀級別的容貌讓岸邊露伴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眾所周知,最初的仿生人是為了服務人類而創造的,人類多半都是顏控,誰喜歡家裏的東西長得醜啊所以為了產品能夠更好地銷售出去,仿生人公司在一開始設計時就采取了各類膚色人群中不同俊男靚女的面部模特作為藍本,因此長相幾乎沒幾個醜的或者平凡的……

結果今天居然被他逮著一個了。

因此岸邊露伴開口的第一句是:“你做過面部整容”

——對於初次見面的女性這樣發問,可以說相當無禮了。

自稱是“伊吹光和”的仿生人楞了一下,但也不生氣,只是微笑著回答:“是的,房東先生。”

這一笑倒是有仿生人們最喜歡的提前設定面部表情的味兒了。

岸邊露伴平淡地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下去“為什麽要整容”,只是側身讓開門,“進來談吧。要喝點什麽”

他本以為對方會像大部分不吃不喝的仿生人那樣表示【哦謝謝我不用進食只需充電】,然而伊吹光和興致勃勃地說:“有咖啡嗎”

“……有。”

岸邊露伴也偷偷得出新結論:【這家夥除了做面部整容,還增加了大部分仿生人覺得毫無用處的進食消化系統!估計是個程序變異的仿生人……】

不過程序變異也沒什麽,說到底仿生人在某種意義上還會比人類房客更講究環境衛生,因此他們就在咖啡的香氣中簽了一個一年的租約。

在收到伊吹交過來的押金與前三個月的房租後,岸邊露伴的神色微微緩和了不少,要知道,他被塔爾瑪星人那個騙子前房客弄得有心理陰影了。

“喏,我帶你去房子那邊。”

其實好像距離很遠,其實也不算特別遠,這附近一帶都是岸邊家的地,因此伊吹光和要入住的那棟獨立小別墅距離這兒也就幾分鐘的步行路程。

“要我幫你提箱子嗎”

“不用了,謝謝您的好意。”伊吹笑瞇瞇地說,輕松地單臂抓起那個行李箱,然而地板上已經出現一個輕微的重物碾壓凹痕了,“這箱子重,我怕岸邊先生您會手臂骨折。”

岸邊露伴盯著那個地面凹痕:“……”

【你在自己的行李箱裏用次元折疊科技裝了一臺十幾噸重的挖掘機麽】

但是一想到這點房屋損傷頂多過幾個小時就會被記憶金屬自動修覆彈回原位,所以也就沒太在意。

“對了,不用叫我岸邊先生。”他在前邊帶路,“叫我露伴老師就好了。大家都這樣稱呼我。”

“哦”伊吹光和提著沈重的行李箱跟在後頭,好奇地問,“您是老師教哪個年級的”

“不,我是網絡藝術家,在‘雲端’集群上算是粉絲不少的大V吧。”

“原來如此,我懂了,已經更改對您的稱呼備註。”

仿生人太陽穴的LED藍色燈光微微閃爍了幾下,的確是更改了備註。

同時她開始搜索起岸邊露伴的信息,無數的數據湧入核心裏,發現對方確實如此——在“雲端”上,用戶ID為【天堂之門】的岸邊露伴的確是當今人類文明中排名靠前的藝術類大V,在星際網絡中也有不少的外星死忠粉……但誰能想到他本人就隱居在月球上一座小小的人造森林裏呢

就在伊吹光和開始一心二用地走路看漫畫《紅黑少年》時,前方佇立在山崗上的一座原始風格小木屋別墅就出現了,但木頭外殼只是表象,真正建築材料是裏面的防風沙防火防潮的記憶金屬結構。

“你就住這兒了!”岸邊露伴替她打開門,給她更換大門的腦電波信息密碼鎖,“每天早晚會有房屋清潔系統定時清潔一次,水電費另算,WIFI滿格,在後陽臺還可以欣賞森林與河流的風景……如果要出行的話可以隨時聯絡我的人工智能,它會為你呼叫計程車,當然,你要是借用我的私家懸浮車是另外算錢的。”

“明白了。”伊吹光和耐心地聽完,註意到對方話語裏還有一個信息沒有說,“前陽臺能看到什麽呢您還沒說。”

岸邊露伴的神色微變,似乎有些懷念,但又有些看開了。

“——母星。”他回答,“你坐在前陽臺,就能用眼睛直接看到地球母星的戰場遺址了。”

畢竟在他年幼時,外公就是抱著年幼的他坐在這裏,指著星空的另一頭告訴岸邊露伴那地方曾經是人類與仿生人共同的家園。

…………

岸邊露伴把房子租出去後略微地松了口氣,雖然他喜歡隱居在城市近郊的森林裏,不喜歡受到太多外界的幹擾,但房產空置著總感覺每個月都在損失小錢錢。

其實除去他當前居住的別墅,他的名下還有十二處房產和商鋪,四處在月球,其他的都分布在首都星球以及別的商業星球上。他每年起碼要去實地巡視兩次……慚愧,這都是父母的工作成果,與他本人其實沒什麽關系。

但住在這片小森林裏的除了他和新來的仿生人房客,也就一家中產階級和一個非常喜歡打游戲的自閉宅男。

中產階級家庭有自己的小孩要管,宅男天天沈迷“林海”游戲幻境,這兩戶房客與岸邊露伴這個房東的打交道機會通常僅限於網絡上。

露伴也非常習慣了。這個時代的人都喜歡靠網絡辦事,哪怕是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鄰居,大家見面能互相點點頭就算是關系良好了。

事實上,作為漫畫家、簽約畫師之外,他還是個神出鬼沒的虛擬網絡駭客。

【天堂之門】是他為自己寫的駭客程序,可以在不驚動任何人的前提下溜進一個人的網絡“過去”任意查閱情報。

這一次也不例外,為了排除安全隱患,他“潛入”了伊吹光和那被記錄在虛擬網絡上的“過去”想看看她是個怎樣的人。

……然後被反擊了。

化作黑霧人形的防火墻程序【混沌之影】狠狠地打了【天堂之門】一頓,要不是岸邊露伴強忍著精神幾乎崩潰的頭疼感及時斬斷網絡鏈接和程序手尾,他很有可能要意識迷失在那無窮無盡的防火墻迷宮裏,成為現實中的植物人或者“電子幽靈”。

摘下上網頭盔,漫畫家感覺鼻腔一熱,鮮血直流……這是強制斷網退出程序的後遺癥。

其實平心而論,兩個駭客程序都很強,但【天堂之門】更側重於全面的輔助類型,只要不被目標發現就沒什麽大不了的,不過【混沌之影】則像是潛伏在黑暗中的絕命刺客一樣。

“混蛋!那家夥是同行!”

“糟糕,早該想到的,仿生人那群家夥就沒幾個不精通網絡的,但是強到這樣的程度也是開掛了吧”他喃喃自語地滾下營養艙,想要伸手去摸止血凝膠——然而門鈴響了。

岸邊露伴驚悚地擡頭看向門口,這種上一秒入侵對方的網絡世界,下一秒對方就站在自家門口按門鈴的故事情節活像是什麽恐怖片。

他當然可以不開門,這是他作為房屋主人的自由權利。

但是不開門的後果絕對會比主動開門更嚴重……起碼自己名義上還是對方的房東。雖然試探對方的“過去”結果還被發現這種事鬧不好可是會出人命的……

伊吹光和面帶禮節性的和善微笑,背脊筆直地站在門口好久才等來開門,她註視著面色蒼白、頭疼欲裂還用毛巾捂著鼻子的綠頭發年輕人,仿佛沒看到對方的狼狽樣:“露伴老師,早上好。”

“早。”漫畫家極度不情願地回禮,“你有什麽事”

他決定先裝個傻。

“您剛剛是不是入侵了我的虛擬空間”

“什麽!竟有這種事”岸邊露伴先生表示堅決否認,“我不太清楚,畢竟我只是個普通的網絡藝術家……”

“原來如此。”伊吹禮貌地繼續笑笑,“那我就可以放心地反擊追蹤回去了。”

“……追蹤”露伴老師的內心一下子焦急起來,因為撤退太過倉促,他不能100%的保證自己沒有在那座迷宮裏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嗯,那個駭客竟然試圖冒用您的網絡IP地址來攻擊我,但已經被我識破了這個可笑的伎倆。不過請房東先生您放心,我等會就打擊報覆回去,不把那家夥的腦子燒成蛋白質廢物我就不是仿生人……”

一邊微笑著說話,伊吹光和太陽穴上的LED顯示燈一邊彰顯出不懷好意的明黃色燈光。

岸邊露伴的冷汗直冒,最終還是認輸了:“對不起,是我的錯……”

“什麽我聽不太懂您在說什麽呢。”

仿生人依舊笑容可掬地用一分鐘前他的借口來反駁,但情緒顯示燈還是悄然變成了安全的藍光。

所幸,在漫畫家解釋了自己只是為了確定新房客是否會對自己及其他周圍住戶造成威脅的一個安全評估舉措後,伊吹光和很大度地表示了諒解。但臨走前還叮囑他以後最好小心點,星海之大,奇人能士數不勝數,甚至於專精虛擬網絡的虛擬生物也是存在的,下一個家夥未必有她那麽好說話。

岸邊露伴當然是點頭哈腰地把這位大神送走了。

不過自此之後,兩人倒是很快熟絡起來,岸邊露伴經常會向她請教虛擬網絡方面的問題,伊吹也會非常耐心地指導他這方面的技術。兩人有時候還會一起組隊去“林海”裏刷個高難度游戲副本之類的……這絕對不是因為岸邊露伴這人的脾氣太古怪孤僻,哪怕在虛擬網絡上都找不到心儀的隊友的緣故。

伊吹光和這人看起來雖然也好不到哪裏去,臉上總是掛著系統設定的笑容,但大部分時候都非常耐心親切,不管是對於人類還是其他種族的生物——當然,該狠的時候也是不會猶豫的。

岸邊露伴有一次晚飯後在小森林裏散步,經過她家,發現這家夥正坐在前陽臺上用一臺價格不菲的高清天文望遠鏡眺望地球,便忍不住問:“你在看什麽呢”

“母星啊。”伊吹頭也不擡地調節著望遠鏡的角度和度數,“雖然只有廢墟了。”

“對了。能問個問題嗎”漫畫家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你今年多大了”

“617歲。”伊吹光和格外坦蕩地回答。這個數字其實是核心數據存在的時間,身體已經換了好幾次了。

“……”

今年才32歲的年輕人類完全無法理解這是個什麽概念,他出生於戰後四百年的今朝,成長於如今的人類黃金時代,沒有親身經歷過種族大戰和地球守護戰——自然也不能真正理解仿生人那看似輕松實則帶著懷念的語氣是怎麽回事。

“這樣啊……”他幹巴巴地說,“我才32呢。”

這個時候,仿生人終於擡起頭來,格外溫柔地看了他一眼:“你還年輕,露伴老師。”

確實,對於進入星際時代、人均平均年齡已經提升至514歲的人類族群來說,32歲簡直還是以前的6歲幼童。

倚在窗臺外的岸邊露伴用手肘撐在木質欄桿上,擡頭看著外邊的星空和那顆似乎近在咫尺的焦黑母星,註意力卻集中在身後那人身上:“所以……伊吹你出生在地球的戰爭年代,對吧”

“是的。那真是動蕩不安的歲月。”伊吹撓了撓頭,看起來一副老年人歲月靜好的神態,“大家拼命地想過好每一天,從不會去思考明天還能不能活著亦或者未來是否能夠真的勝利——但一轉眼,我們就戰勝敵人,走出太陽系了。”

“……真是,跟做夢一樣。”

岸邊露伴沈默地聽著。

【她一定失去了很多同伴,見證了很多事情。再加上又是戰爭年代出生的仿生人,說不定最初的機體還是某些專用的軍事機械。】

【難怪不願意讓別人打探她的“過去”。】

“我懂了。”漫畫家慢吞吞地說,“所以你租我這屋子的真正目的是——你想近距離看看戰場的廢墟,想看看以前的家園。”

伊吹光和平靜地凝視著他,這一回,她臉上終於露出了些許貨真價實的笑容,額角的LED燈也變成了蒼翠的綠色燈光。

“回答正確。”

沒等露伴得意起來,這女性仿生人就招了招手,“我調好望遠鏡數據了,過來看看。”

“啊都是廢墟,有什麽好看的,就算有墜落的飛船戰艦和有用資源也早被拾荒隊挖空了吧……”

然而岸邊露伴嘴巴上不情不願,身體卻還是乖乖地翻欄跳進來,按照伊吹的指導把眼睛附在望遠鏡的觀測窗口上看去……

戰場廢墟還是那片廢墟,到處坑坑窪窪的,布滿了幹涸凝固如鐵的黑色廢棄物質。

然而他也同時看見了那據說受到汙染物質侵害,萬年不會再誕生生機的土地上竟然有些地方露出了土地本身的色澤!

“這是怎麽回事!”

“唔……”伊吹光和這一回依舊是開心的笑容,“是‘母星重建委員會’的功勞,用了最新品種的生化植物來清理地面汙漬。”

母星重建委員會是一群歷史的“遺老遺少”組建的,他們的目的不再是讓地球成為人類文明的核心星球,而是希望通過歷代人的努力,一點點地清理地球上的那些廢墟和汙漬,將這顆曾經養育人類的“搖籃”重新變回能夠適宜居住的環境星球。

有人評擊這種做法是勞民傷財,有這份資源都能去開發三個新的殖民星球了,但是母星重建委員會是民間自發性的組織,在當今政府裏也有政治大人物的支持,所以人家愛怎麽花錢就怎麽花錢。

“我猜你應該也是委員會的一員”岸邊露伴饒有興趣地說。

果不其然,老古董伊吹笑嘻嘻地回答:“早退休了。”

【看出來了,你一副老年人的生活作風和起居時間。】

“不過你可以換個身體繼續生活,不必退休吧。”岸邊露伴理所當然地說,“你們仿生人不是用壞了一具仿生軀體就可以換個新版本嗎只要核心的數據存在……”

“當然可以這樣做。”伊吹反問他,“只是你以為你現在看到的我,就是第一個‘我’嗎”y

“……”

這可真是個哲學問題。

漫畫家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東拉西扯地跳過了這個微妙的話題。

自那以後,兩人的關系親近了許多,有時候岸邊露伴需要去其他星球取材都會叫上她一起去玩,畢竟他覺得自己作為房東,有義務關心老齡房客不要像另外一個死宅游戲肥佬那樣成天悶在家裏用望遠鏡看地球。

不過伊吹光和懂的東西很多,仿生人本身記憶性就好,六百多年的數據疊加在一起帶來的思維與知識面廣博可不是小年輕人類能比的。

因此沒過多久,岸邊露伴就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戀愛了。

他愛上了一個年紀比自己的祖母的祖母興許還要大的仿生人。

其實法律或者社會風氣都不是什麽大問題。

這年頭也不是說沒有人類×仿生人的戀情,甚至於人類與外星人的婚姻關系都層出不窮!人類附屬文明之一有個獸人族,天知道多少男人想娶一個貓耳娘當老婆!

因此如今的人類法律上也認為這是合法的,當然種族生育隔離問題的代價也要個人自己負責。

但現在問題的關鍵是人家對他這個“小男孩”到底有沒有意思……

在咨詢了自己的某位朋友——一個戀愛專家後,那位交過108個女朋友(包括不同種族)的專家告訴岸邊露伴,對付仿生人,就要像對待機器一樣直白地表達出自己的指令,不然這群憨憨機器人保證能給你誤解成十萬八千裏的錯誤意義去。

因此在挑了一天風和日麗的日子,岸邊露伴站在陽臺外,結結巴巴地跟又在一百次用望遠鏡觀察地球的伊吹光和表白了。

“啊……”

果然,伊吹光和看起來完全呆住了。

“我……我只是個退休後想觀測故土的普通仿生人而已……”h

但是這套空洞無力的說辭並沒有擊退漫畫家,相反還激起了他的鬥志。

“我給你減免房租。”他說。

伊吹明顯心動了,但還是努力地堅持原則。

“不不,其實還有別的原因……”

但岸邊露伴根本不聽,所以最後伊吹只好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這可是你說的。”

總而言之,他們戀愛了。

在此後的7個月裏,伊吹光和搬到了他所在的別墅裏,這樣果然就不用付租金了……不過原先那棟可以觀察地球的小別墅也沒有租出去,因為仿生人還是喜歡有事沒事地去那邊溜達著看看望遠鏡。

在一次深夜,伊吹忽然問想要睡覺的漫畫家:“露伴,你去過地球嗎”

“啊有啊。”岸邊露伴用手捋了捋散亂的頭發,“初中高中大學都各自被學校組織著去了一次。”

“去看戰場博物館呢當天來回的那種。”

“嗯。那邊到處都是混亂的輻射和惡性射線,到地表都要穿防護服。對於未成年人人類來說根本不能在地球上待超過24小時,否則就會有身體後遺癥留下。”岸邊露伴說起以前的事情稍微精神了一點,“雖然說也可以治療但是費用還挺高的。所以校方為了安全起見都不會讓學生在地球待太久。”

“大學畢業後呢,還有去過嗎。”

“沒有了。”

“……我建議你以後也許可以去看看。”仿生人微笑著說,“等到不用穿防護服也能降落的那一天。”

岸邊露伴覺得這事情很荒謬好笑,地球被戰爭物質糟蹋了四百年的環境都緩過勁來,等到能讓人不穿防護服就直接接觸星球環境的那一天得猴年馬月

因此他歪過頭想要說點什麽,卻看見倚靠在床頭的伊吹光和目光深遠,淡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房間裏散發著淡淡的光芒,面上是一種混雜著憂傷和擔心的奇異神態。

但沒等他看清楚,那人便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註視,轉過頭笑了一下,躺下來睡覺了。

1個月後,月球自轉進入背陰面,這顆衛星有50%的面積永遠照不到太陽,因此宛若以前的極夜現象那樣陷入了黑暗。不過高科技彌補了這一缺點,大城市裏燈火通明,仿真天幕日升月落。但岸邊露伴沒給自家的人造森林搞這一套,因此他就安靜地住在這滿是星辰的夜幕之下。

但是漫畫家近日來的心情愈發糟糕。

伊吹光和生病了,她開始渾身無力,有時候會出現邏輯紊亂和數據丟失的異常狀況,反應也沒有先前敏捷了。

岸邊露伴想要帶她去醫院,卻被拒絕了。

“時候到了。”她說,“不用你費心了,露伴。”

“……什麽”

“這就是我當初拒絕跟你談戀愛的理由,露伴。”伊吹光和露出了無奈的苦笑,“但你太執著了。我沒辦法……沒辦法拒絕你這樣的人類。”

【這個世界上的智慧生物中,誰能拒絕愛呢】

岸邊露伴的面色陰晴不定,但最終還是化作一聲嘆息。

“到底怎麽回事告訴我。”

這是伊吹光和使用的第13具仿真身體。

前面的軀體都在戰爭、動亂、奔波中被毀掉亦或者到了使用期限。

但在使用如今這具身體時出了點意外——十年前的一場意外事故讓她的核心與身體徹底熔接在一起,無法再次更換——而如果放棄這枚老款的核心,啟用備份的數據和新的身體,伊吹光和又不願意了。

“我累了,露伴。”她十分歉意地說,“我在五年前就決定不再備份數據,等我這幅身體到達極限的‘去世’後,我的意識會徹底沈睡,這六百年裏積累的計算力將回歸‘天網’,為人類的虛擬網絡安全盡最後一份力。”

眾所周知,當一滴水融入大海後,它會在無盡的集體裏獲得永生,但它再也不是原先的那滴水了。

岸邊露伴深深地看了她許久,盡管依舊面無表情,但眼神卻像是下一秒要哭出來:“為了我……為了我也不行嗎你可以用五年前的數據備份,重新啟用新的軀體……”

“縱使回來,新的‘我’也不再是現在的這個我了,露伴。”仿生人柔和地安慰他,太陽穴上的環形燈散發著溫柔的綠色光芒,“我由衷地感謝命運讓我在生命中最後的階段遇見你這樣好的人,露伴,我非常感謝你——但是請忘了我吧,你還年輕呢,而我已經累了。”

“……才不要。我才不要忘記你。”岸邊露伴握緊了她的雙手,那摸起來就如同人類的真正雙手一般,他悲傷而鄭重地說:“你已經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了。”

伊吹光和吃驚地看著他,但最後還是笑了起來。

“那也不錯啊。讓最後的我真正活在你心裏吧。”

她並不擔心對方是否撒謊,就好像她始終不相信人類說的永恒那樣——岸邊露伴還非常年輕,他起碼還有470歲以上的壽命。在此後漫長的一生中,作為需要靈感迸發的藝術家,他絕對會遇見新的戀人,遇見新的事物和不同人生。

【到了那個時候,你一定可以獲得真正的幸福。】

但不知為什麽,哪怕是理性冷靜如伊吹光和,在這一刻也有些希望這個年輕人說的話能夠真正兌現——不要忘記最後的她。

那是感性上的微弱希望。

因此在最後的這段時光裏,他們一起觀測地球,一起在森林裏散步,一起煮飯品嘗,一起看電影。

最終,伊吹光和坐在前陽臺的扶手椅裏,最後一次看完了地球那似乎千百年都不會改變的漆黑容貌後,平靜地笑了起來。

“我要走了。”她溫和地說,“無論如何,請多保重,露伴。”

“等等——”漫畫家抓住她的手急切地問道,“我的最後一個問題是:你最初是誰”

【最初】

【啊,我用過的名字太多了,死去的身份,遺忘的同胞和敵人都被我扔進了數據冗餘的角落裏。】

【但是——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

“安娜塔西亞。”伊吹光和定定地看著他碧綠的雙眼,似乎想說點什麽,但最後所有的話語都化作了一個平和安寧的微笑。

“無論是當初還是現在,我都只是……一個普通的仿生人罷了。”

她太陽穴上的LED環形燈漸漸熄滅了光芒,空洞的淡金色義眼凝視著夜空,和那顆她魂牽夢縈但最終也沒能回去的故土星球。

岸邊露伴握著她迅速變得冷硬的手,想起初中時曾經在歷史課本上看過的故事。

在最初,仿生人群體裏有三位首領,中國的【護旗者】李舍我,德國的【微星】羅蘭德·奧賽,以及……美國的【先知】安娜塔西亞。

它們是最先站出來,呼籲族群以和平冷靜態度與人類文明相融合的先驅者。

但在歷史上,它們都“死”得很慘。可任何人都知道,它們不過是換了個身份重新活下去,直到命運真正結束的那一天到來。

年輕人扭過頭看著伊吹光和那平靜空洞的目光,伸手替她合上了眼皮。

“騙子。”他嘀咕著,卻怎麽也止不住眼淚,任由它們直直地往下掉,“你哪裏止六百歲啊,起碼少算了一個世紀好吧……”

事後,岸邊露伴沒有把這具仿生人軀體送進城裏的專用焚化爐——哪怕那邊有仿生人專門負責處理同胞的“屍體”。

他把這具損毀的、永久關機的軀體連同裏面那枚古老破損的核心一同埋入自家後花園裏,立了一塊小小的墓碑,並在上面親手刻了字。у

【從安娜塔西亞到伊吹光和,我的愛人走過了漫長的一生。現在,她可以在這裏眺望故土。】

四年後,地球。

作為民間組織,母星重建委員會花錢雇傭了數十只先進團隊在地球上清理戰爭汙漬,因此存在有好幾座地表的臨時基地。維持基地的資金一方面來自於委員會的撥款,另一方面來自民間各界人士的記名捐贈。

當走下往返的商業飛船,看著那些穿著防護服、神色緊張的同行學生們,以及同樣滿臉嚴肅的帶隊老師們……岸邊露伴感覺有些莫名地懷念。

其實這種愛國主義教學真的沒什麽危險,但是老師怕孩子們亂跑,總是把地球廢墟描述得跟地獄一樣。

他在基地裏租了一輛戰地磁懸浮車,帶上了足夠一周生活的各種生活物資和地圖,隨便選了個方向就出發了。

岸邊露伴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只是……就是想親自來看看罷了。

畢竟是當初伊吹光和給他的建議,雖然沒頭沒腦的很。

如今的地球地表遠沒有到達“能脫防護服就可以生存”的地步,但隨著采用了最新的生化植物作為清潔主力軍,這幾年裏地球的清理速度大大提升了,連新聞都報道了這件值得慶賀的事情。

他選擇的基地坐落於以前的美國中部,由於沿海地帶都被戰爭摧毀了,不知多少土地陸沈進大海,因此以前北美洲的面積大大縮水,取而代之的是大洋裏崛起了新的土地。

也就是說……紐約早已沈沒了。

但岸邊露伴依舊孤身一人朝著那個方向行駛而去。

汽車懸浮在半空中,宛若漂浮在四面八方都是漆黑海水的海洋之上。

【天天看這一成不變的場景,總讓人覺得好寂寞啊。】

最終,當他到達本次旅行的預定目的地時,他遺憾地發現這裏與其他地方沒什麽區別,放眼看去,無論是平原、深坑、山谷還是曾經的河道,到處都依舊是黑色的汙泥和油漬連綿不絕,隨著地形而起伏溢滿,宛若一片死寂的大海。

站在車旁的岸邊露伴沈思了許久,覺得自己這趟地球之行簡直是在發神經。

“好吧,我要回去了……嗯”

他忽然看見在自己腳邊不遠處的山坡上,出現了一抹柔和微弱的翠綠色澤。

“這片大地上,苔蘚類生物已經開始出現了嗎……”岸邊露伴心情覆雜地喃喃自語。

莫名地,他又想起曾經那個人露出真心的微笑時,LED情緒燈裏倒映出的光芒也是如出一轍的顏色。

那是生命的顏色。

此時已經是地球上的夜晚,岸邊露伴忽然仰起頭看向夜空。

他是在月球出生的新時代人類,自然從未在地球上看過自己出生和成長的那顆衛星,以往學校組織的活動都是白天來黃昏走的。

那彎彎的銀月看起來是如此遙遠冷清,以人類肉眼根本看不出上面早已建立了城市文明和廣袤的生存區域。

難怪地球上的古代詩人都喜歡歌頌那一輪明月。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這片從古至今的皎潔月色,也曾在很多年前溫柔地拂過那個人的眉眼嗎她擡眼望去的時候,腦海裏想到的會是什麽

想到這裏,岸邊露伴的眼眶又不爭氣地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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