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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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悠然成名了。

那場小畫展之後,那個畫廊老板確實說到做到。他開始給許悠然辦更大的畫展,找媒體宣傳,聯系收藏家。許悠然的名字,開始在藝術圈裏慢慢傳開。

可真正讓他火起來的,是一幅畫。

那幅畫叫《等》。

畫的是一個少年的背影,站在天臺上,風吹起他的衣角。遠處是灰蒙蒙的天,有幾朵雲。少年的背影很孤獨,又很溫柔,像是在等什麽人。

這幅畫是李梓豪偷偷發到網上去的。

那天他來畫室看許悠然,看見那幅畫擺在角落,問能不能拍張照。許悠然說隨便。他就拍了,發到了自己的社交賬號上。

他沒想到,這幅畫會爆。

一夜之間,轉發破萬,點讚破十萬。評論區全是問號,全是驚嘆,全是“這幅畫看得我想哭”。

李梓豪懵了。

他給許悠然打電話:“許哥,你火了!”

許悠然正在畫室畫畫,聽了沒什麽反應。

“哦。”他說。

“你就‘哦’?”李梓豪急了,“你知道現在多少人想買你的畫嗎?你知道多少媒體想采訪你嗎?”

許悠然放下筆,看著窗外。

“讓他們找畫廊老板。”他說。

然後掛了電話。

---

畫廊老板高興壞了。

他給許悠然打電話,說有幾家媒體想采訪,有幾個收藏家想見面,有幾家畫廊想合作。許悠然聽著,一直沒說話。

“你在聽嗎?”老板問。

“在聽。”許悠然說。

“那你怎麽想的?”

許悠然沈默了一會兒。

“采訪可以。”他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我要說什麽,他們不能剪。”

老板楞了一下。

“你想說什麽?”

許悠然沒回答。

---

采訪那天,來的是國內挺有名的一家媒體。

記者是個年輕女孩,看起來很專業。她提前做了很多功課,看了許悠然的畫,查了他的資料。可查來查去,只查到他是重慶人,畢業於重慶大學,留校當過幾年老師,然後就開始畫畫。

個人信息幾乎沒有。

感情狀況一片空白。

記者很好奇,這個人的畫裏為什麽總是同一個背影。

采訪開始的時候,許悠然坐在鏡頭前,看起來很平靜。他穿著簡單的黑色襯衫,手腕上戴著那個黑色的護腕,上面繡著小小的籃球。

記者問了幾個常規問題:什麽時候開始畫畫的,為什麽選擇這條路,靈感來自哪裏。

許悠然一一回答,很簡短,沒什麽特別的。

然後記者問出了那個最想問的問題:

“許老師,您的畫裏為什麽總是同一個背影?那個人是真實存在的嗎?”

許悠然沈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淡。

“是。”他說,“他叫尹南山。”

記者楞了一下。

“能……能多講講他嗎?”

許悠然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經握過另一個人的手,曾經畫過那個人的臉無數次。

“他是我高中同學。”他說,“我們坐了三年同桌。”

他頓了頓。

“我喜歡他。從高中就喜歡。喜歡了很多很多年。”

記者楞住了。攝像師也楞住了。現場安靜了幾秒,只有機器運轉的輕微聲響。

“他……”記者小心翼翼地問,“他現在在哪兒?”

許悠然擡起頭,看著鏡頭。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走了。”他說,“二十六歲那年。”

記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生病了。”許悠然說,“漸凍癥。病了六年。我不知道。他瞞著我。”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他給我寫了無數封信,我一封都沒收到。他讓他哥在他走後燒掉。可他哥沒舍得。”

“那些信,現在在我床頭。我每天睡前都會看一遍。”

“他最後一封信裏說,下輩子換他來找到我。”

他看著鏡頭,眼眶慢慢紅了。

可他還是笑著。

“可我不想等那麽久。”

---

采訪播出之後,全網炸了。

那段話被剪成了短視頻,在各大平臺瘋傳。許悠然坐在鏡頭前,平靜地說著那些話,最後那句“可我不想等那麽久”,讓無數人看哭了。

評論鋪天蓋地。

“這是什麽神仙愛情……”

“我看哭了,真的看哭了。”

“那個背影,是他吧?一定是吧?”

“六年,他等了六年,什麽都不知道……”

“那個護腕!他手上戴的那個護腕!”

許悠然的畫突然火了。那幅《等》,被人以高價買走。買走它的人說,不是為了收藏,是為了讓更多人看到。

可也有不一樣的聲音。

有人說他炒作,有人說他消費逝者,有人說他瘋了。

許悠然看到了那些評論。

他什麽都沒說。

他只是在畫室裏,繼續畫畫。

---

有一天,李優悠來看他。

她看見他坐在畫架前,又在畫那個背影。

“許悠然。”她叫他。

“嗯?”

“你火了,你知道嗎?”

許悠然沒說話。

李優悠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你那段采訪,我看了。”她說,“哭了好久。”

許悠然的筆停了一下。

“你為什麽要那樣說?”李優悠問。

許悠然沈默了一會兒。

“因為他聽得到。”他說。

李優悠楞住了。

“他聽得到。”許悠然重覆了一遍,“他在那兒聽著。我想讓他知道,我沒忘了他。我一直在畫他。”

李優悠的眼眶紅了。

“他知道。”她說,“他肯定知道。他在的時候,就一直在看你的畫。每一幅都看,每一幅都說好。”

許悠然看著她。

“他……真的看過?”

李優悠點點頭。

“我給他看的。”她說,“每次來,都拿手機給他看。他看得特別認真。有時候一幅畫能看很久很久。”

許悠然的眼眶紅了。

“他說什麽?”

李優悠想了想。

“他說,你畫得真好。比他記憶裏的你還好看。他說你瘦了,肯定又不好好吃飯了。他說……”

她頓了頓。

“他說,他想你。”

許悠然低下頭,眼淚掉下來,砸在畫紙上。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尹南山說想他。

不是從信裏,是從別人的嘴裏。

可他還是聽到了。

---

那年秋天,許悠然辦了一場大型畫展。

畫展的名字還是叫《南山》。這次展出的畫更多了,整整五十幅。全是同一個人,全是那個少年的眉眼,那個少年的背影。

畫展第一天,來了很多人。有收藏家,有記者,有普通觀眾。他們站在那些畫前,看著那個少年的臉,沈默著,或哭著。

有一幅畫特別引人註目。

那是一幅很大的畫,畫的是兩個人。一個站在左邊,一個站在右邊,中間隔著一道欄桿。左邊的那個是許悠然畫了無數遍的背影,右邊的那個,是他自己。

兩個人看著不同的方向,可他們的手,隔著欄桿,輕輕碰在一起。

畫的名字叫《再見》。

有人問許悠然,這幅畫是什麽意思。

他想了想,說:“就是再見的意思。”

“是再見,還是再也不見?”

他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是再見。”他說,“會再見的。”

采訪的記者問他:“許老師,您相信有來世嗎?”

許悠然沈默了一會兒。

“以前不信。”他說,“現在信了。”

“為什麽?”

“因為他說的。”許悠然笑了笑,“他說下輩子換他來找到我。他說的話,從來都算數。”

---

畫展結束後,有一個女孩來找他。

她站在他面前,眼眶紅紅的。

“許老師。”她叫他,“我能看看你的護腕嗎?”

許悠然楞了一下,把手腕伸過去。

女孩看著那個黑色的護腕,看著上面繡的小小籃球,眼淚掉下來。

“我認識這個。”她說,“我高中的時候,也送過一個給我喜歡的人。”

許悠然看著她。

“後來呢?”

女孩搖搖頭。

“後來沒在一起。他去了別的城市,我們慢慢就不聯系了。”

許悠然沒說話。

女孩擦擦眼淚,笑了一下。

“看到您的畫,看到您的采訪,我就想,如果當年我也能像您這樣堅持,會不會不一樣?”

許悠然看著她,過了很久,才開口。

“會不一樣的。”他說,“堅持了,至少不會後悔。”

女孩點點頭。

“謝謝您。”她說,“我會記住的。”

她轉身走了。

許悠然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

他想起尹南山說過的話。

“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都還給你。”

他想,這輩子已經這樣了。

下輩子,他等著。

---

那天晚上,許悠然一個人回了畫室。

他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很多年前尹南山發過的那張照片。

他拿出手機,打開郵箱。

發了一封郵件:

“今天的畫展很成功。來了很多人。他們都說我畫得好。”

“你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發出去。

沒有回覆。

永遠不會有回覆了。

他把手機放下,看著手腕上的護腕。

“南山。”他輕聲說,“你看到了嗎?”

風吹進來,吹動他的頭發。

他好像聽見有人在說:

看到了。

畫得很好。

我一直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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