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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歲,他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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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歲,他離開了

尹南山二十六歲那年秋天,走了。

那天天氣很好,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他蒼白的臉上。他忽然醒了過來,精神特別好,眼睛也有光了。

尹淮知道,這是回光返照。

他在書上看到過,也在電視裏見過。可當它真的發生在自己弟弟身上時,他還是希望是自己想錯了。

“哥。”尹南山叫他,聲音比前幾天清楚很多。

“我在。”尹淮握著他的手。

“今天的天氣真好。”

“嗯,挺好的。”

尹南山看著窗外,看著那棵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黃了,一片一片的,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盯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忽然問:“哥,你說他那邊天氣怎麽樣?”

尹淮楞了一下。

他知道這個“他”是誰。

“重慶應該也挺好的吧。”他說,“秋天了,不冷不熱。”

尹南山點點頭。

“他喜歡秋天。”他說,“他說秋天最適合畫畫,光線好,不曬。”

他頓了頓,嘴角彎了彎。

“他說等以後有錢了,要買個畫室,落地窗的那種,秋天的時候陽光能照進來。”

尹淮沒說話。

“他的畫室……應該很好看。”尹南山說。

---

“我想出去看看。”他忽然說。

尹淮楞了一下。他已經很久沒提過這種要求了。這兩年,他幾乎沒離開過這張床。

“好。”尹淮說,“我推你出去。”

他找來輪椅,小心地把尹南山抱上去。尹南山輕得嚇人,像一把幹柴,抱起來幾乎沒有重量。尹淮心裏酸得厲害,可他什麽都沒說。

他們去了醫院的花園。

花園不大,有幾棵樹,幾叢花,一條小路。陽光照在樹葉上,亮晶晶的。尹南山看著那些樹葉,忽然想起高中時操場邊的那排樹。

他和許悠然經常從那裏走過。有時候並排走,有時候一前一後。許悠然總是走在他左邊,因為他左邊是馬路。他問過許悠然為什麽,許悠然說“左邊危險,我幫你擋著”。

那時候他沒說什麽。

可他記住了。

記到現在。

“哥。”他忽然開口。

“嗯?”

“你說,他現在在幹什麽?”

尹淮推著輪椅,慢慢往前走。

“應該在上課吧。”他說,“他不是留校了嗎?當老師了。”

尹南山點點頭。

“他當老師了。”他說,嘴角彎了彎,“他以前說過,想當老師。他說當老師有寒暑假,可以出去玩。”

他頓了頓。

“他還說,要帶我去看他教的學生。”

那時候他聽了,沒說話。

可他心裏是高興的。

他想著以後,想著那些他沒說出口的以後。

可現在沒有了。

“哥,我想喝酸奶。”

尹淮楞了一下。

酸奶?

尹南山已經很久沒提過想吃什麽了。這幾年,他都是靠流食維持,連飯都吃不了幾口。

“什麽味的?”尹淮問。

“原味的。”尹南山說,“他以前總給我買。他說,酸奶對身體好。”

尹淮點點頭。

“我去買。你在這兒等我。”

他把輪椅停在花園中間,陽光最好的地方,然後快步往小賣部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尹南山坐在輪椅上,仰著頭,看著天。陽光落在他臉上,照得他整個人都在發光。

尹淮忽然想哭。

他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

---

等他回來的時候,尹南山還是那個姿勢,仰著頭看著天。

“哥。”他接過酸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好喝嗎?”

“嗯。”他點點頭,“和以前一個味。”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嘗什麽珍貴的東西。

喝到一半,他忽然說:“哥,如果我走了,你幫我把他那些郵件存下來。”

尹淮楞了一下。

“郵件?”

“嗯。”尹南山說,“他發的那些郵件。從大二開始,每周一封。六年了,應該有幾百封吧。”

尹淮的眼眶紅了。

“我想帶著走。”尹南山說,“帶著那些郵件走。”

尹淮握著他的手。

“好。”他說,“我存下來。燒給你。”

尹南山笑了。

“謝謝哥。”

---

那天晚上,尹南山的意識格外清醒。

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很多年前他發過的那張照片。

“哥。”他叫尹淮。

“嗯?”

“今天是農歷幾號?”

“八月十五。”尹淮說,“中秋節。”

尹南山楞了一下。

中秋節。

團圓的日子。

“他……”他問,“他今天發消息了嗎?”

尹淮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李優悠把許悠然的朋友圈截圖發過來了。

“發了。”他說,“下午發的。‘中秋快樂,記得吃月餅’。”

尹南山盯著那張截圖,看了很久。

許悠然的頭像還是那個籃球。朋友圈背景是一幅畫,畫的是天臺。

他畫的。

“我沒回過他。”尹南山說,“一次都沒回過。”

尹淮沒說話。

“六年了。”尹南山說,“他發了六年,我一次都沒回過。”

他看著那片月光,眼眶慢慢紅了。

“他一定很恨我。”

尹淮握著他的手:“他不會的。他要是恨你,早就不發了。”

尹南山搖搖頭。

“他應該恨我。”他說,“恨我,就不會想我了。不想我,就不會難過了。”

窗外很安靜,沒有煙花,沒有喧鬧。中秋節的夜晚,連醫院都比平時安靜。

“哥。”他又叫了一聲。

“嗯?”

“我有點想他。”

這是他說過無數次的話。

每一次,都像是在心裏剜一刀。

尹淮握著他的手,那只手冰涼涼的,一點溫度都沒有。

“我知道。”他說,“我知道你想他。”

尹南山沒再說話。

他只是看著月亮,看著那片光。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下輩子,我要去找他。”

“換我找他。”

---

半夜的時候,尹南山的呼吸開始變得微弱。

尹淮一直守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心電監護儀上的數字在一點點往下掉。

“南山。”他輕聲叫他,“南山,你聽得見嗎?”

尹南山慢慢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已經快要渙散了,可他還是努力地看著尹淮。

“哥……”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我在。”尹淮握緊他的手。

“告訴他……我……”

他說不下去了。

呼吸越來越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小。

尹淮湊近去聽。

“……我喜歡他……”

“從高中……就喜歡……”

“一直……一直……”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弱。

尹淮的眼淚掉下來,砸在他手背上。

“他知道。”他說,“他肯定知道。他等你這麽多年,他肯定知道。”

尹南山嘴角彎了彎。

那是笑。

很淡很淡的笑。

然後他閉上眼睛。

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長鳴。

那條線,變成了直的。

尹淮楞在那裏,握著他的手,很久很久。

他沒哭。

他只是看著弟弟的臉,那張終於不再痛苦的臉。

他想,南山,你終於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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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亮很圓很亮。

像他發過的那張照片。

像很多年前,那個少年站在窗邊,拍下月亮,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文只有四個字:

“今晚的月亮真圓。”

第一個點讚的人,是許悠然。

他評論說:“我同桌拍照也這麽厲害!”

那時候他們都還小。

以為日子會一直那樣過下去。

以為以後還有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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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淮在病房裏坐了很久。

他看著那張床,看著那些儀器,看著窗外的月亮。

然後他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床頭櫃的抽屜裏,是那一箱信。從第一封到最後一封,厚厚的一沓。他拿出來,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

“許悠然,今天上海下雪了……”

中間那些,字跡越來越差,越來越難辨認。

最後一封,是他口述,尹淮代筆的。

“許悠然,如果你看到這封信,那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他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信封上寫著:“給許悠然”。

他想了想,把這封信單獨收起來,放在貼身的衣袋裏。

其他的信,他放回箱子。

他想起尹南山說的話:“等我走了,把這些都燒了吧。”

可他沒舍得。

一封都沒舍得。

這些都是南山寫的。

每一個字,都是他想對許悠然說的話。

他怎麽能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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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尹淮給李優悠發了一條消息。

只有一句話:

“他走了。今天淩晨。”

發出去之後,他坐在床邊,看著那張空蕩蕩的床。

陽光照進來,照在被子上,照在那把空了的輪椅上。

窗外的梧桐樹還在,葉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他想起尹南山昨天說的話。

“今天的天氣真好。”

是啊,今天的天氣也很好。

和你走的那天一樣好。

他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病房。

住了六年的病房。

他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他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門緊閉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他知道,那裏面,再也不會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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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優悠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上課。

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她整個人楞住了。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他走了。今天淩晨。”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跟老師說了一聲“我有點事”,沖出教室。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她跑到樓梯間,靠著墻,終於哭出來。

她想起第一次見尹南山的時候,高中開學那天。他站在講臺上自我介紹,冷冷的,淡淡的,像一座冰山。

她想起後來,他和許悠然坐在一起,慢慢變得會笑了。

她想起她找到那家醫院,推開門,看見他躺在床上的樣子。那時候他還能動,還能說話,還會沖她笑。

她想起這六年,每周都去看他,看著他從能坐起來,到只能躺著,到說話都費力。

她想起他每次醒來,第一句話都是:“他……還好嗎?”

她想起他最後說的那些話。

“告訴他,我挺好的。”

“讓他別擔心。”

“讓他忘了我。”

她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該怎麽告訴許悠然。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可她必須說。

那個人,等得太久了。

等了六年,等了2190天,等了無數封沒有回覆的郵件。

他應該知道。

他應該知道,那個人不是不要他。

是太愛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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