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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很長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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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很長的信

尹南山二十四歲那年,寫了一封很長的信。

那年春天來得特別晚,窗外的梧桐樹一直光禿禿的,直到三月才冒出一點嫩芽。尹南山盯著那些新綠,忽然想起高中時學校操場邊的那排樹。春天的時候,許悠然會指著樹梢說:“你看,發芽了。”

那時候他沒接話。

現在他想接,卻沒人聽了。

“南山。”尹淮推門進來,手裏端著午飯,“今天感覺怎麽樣?”

“還行。”他說。

這兩個字已經成了習慣。不管好不好,都說還行。反正說了也沒用,說了也不會好。

尹淮把床搖起來,端著碗坐在床邊。這幾年他餵飯已經餵得很熟練了,一勺一勺,不急不緩。尹南山慢慢吃著,眼睛還是看著窗外。

吃完飯後,尹淮收拾碗筷。尹南山忽然說:“哥,幫我拿一下信紙。”

尹淮楞了一下:“又要寫信?”

“嗯。”他說,“最後一封。”

最後一封。

尹淮看著他,眼眶有點發紅。他什麽都沒說,去抽屜裏拿了信紙和筆。

那支筆還是四年前買的那支,黑色的,很普通。筆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是尹南山手抖的時候摔的。他一直沒換,湊合著用。

尹南山伸出左手,去夠那支筆。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四年前還能勉強寫,現在寫幾個字就要歇很久。可他還是要寫。

這是最後一封了。

他深吸一口氣,握住筆。

筆尖落在信紙上,劃出第一筆。

“許悠然”。

這三個字,他寫過無數遍。每一封信的開頭都是這三個字。可這一次,他寫得很慢很慢。每一筆都像在用盡全身的力氣。

寫到“然”字的時候,手忽然抖了一下,那一撇劃出去老遠。他看著那道歪痕,楞了幾秒,然後翻過一頁,重新開始。

“許悠然,如果你看到這封信,那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他頓了頓,繼續寫。

“別怪我哥,是我讓他瞞著的。他勸過我很多次,讓我告訴你。我沒聽。你如果要怪,就怪我一個人。”

窗外有鳥叫聲,嘰嘰喳喳的。他擡起頭看了一眼,是一只麻雀,落在窗臺上。它歪著頭看他,然後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他低下頭,繼續寫。

“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你。”

寫到這裏,他的手又開始抖。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等那股抖勁兒過去。

尹淮在旁邊看著,心疼得不行。他想說“要不我幫你寫”,可他知道尹南山不會同意。

這是他的信。

他要自己寫。

抖勁兒過去之後,他繼續寫。

“最遺憾的事,是沒能親口告訴你,我也喜歡你。”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我也喜歡你”。

這四個字,他藏了六年。從高二開學第一天,許悠然沖他笑的那刻起,他就喜歡他了。可他從沒說過。

他以為以後有機會。

他以為他們會一起上大學,一起畢業,一起走很長很長的路。

他以為還有很多時間。

可現在沒有了。

“下輩子,換我來找你。”

寫完這一句,他放下筆。

手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別的什麽。

他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哥,幫我收好。”

尹淮接過信紙,小心地疊好。他看見那歪歪扭扭的字跡,看見那些因為手抖劃出的歪痕,眼眶發酸。

“還有別的嗎?”他問。

尹南山想了想,說:“抽屜裏那些,等我走了,一起燒了吧。”

尹淮楞了一下。

那些信,從第一封到這一封,厚厚的一沓。四年了,他每一封都看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說不出口的話,那些藏在字裏行間的思念。

燒了?

“南山……”他想說什麽。

“燒了吧。”尹南山說,“別讓他看見。”

尹淮看著他,說不出話。

尹南山閉上眼睛,靠在枕頭上。

“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說,聲音很輕很輕,“我不能拖著他。”

---

那之後,尹南山又寫了幾封。

說是寫,其實已經寫不動了。他的手越來越不聽使喚,有時候握筆都握不住。他就讓尹淮握著筆,他口述,尹淮寫。

“許悠然,今天天氣很好。你那邊呢?”

“許悠然,我夢見你了。你還是高中的樣子。”

“許悠然,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你被籃球砸中的時候,我在想,這人腦子有病吧。後來我發現,有病的是我。”

尹淮一筆一劃地寫著,眼眶一直紅著。

他有時候想,如果當年他沒離開家,如果他一直陪在弟弟身邊,會不會不一樣?

可他問不出口。

問了也沒用。

時間不會倒流。

---

夏天的時候,尹南山的情況越來越差。

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有時候一睡就是一整天。醒著的時候也迷迷糊糊的,眼神渙散,不知道在想什麽。

可每次李優悠來,他都會清醒一點。

“他最近怎麽樣?”他問。

李優悠知道他說的是誰。

“挺好的。”她說,“他研究生快畢業了。導師說他畫畫很有天賦,想讓他留校。”

尹南山點點頭。

“他還在畫畫?”

“嗯。”李優悠翻出手機,“你看,這是他最近畫的。”

屏幕上是一幅素描。畫的是一個少年的背影,站在天臺欄桿邊,風吹起他的衣角。天空灰蒙蒙的,有幾朵雲。

尹南山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那是他。

是他的背影。

“他畫了多少幅了?”他問。

“很多。”李優悠說,“李梓豪說,他宿舍墻上貼滿了。全是同一個人。”

全是同一個人。

全是尹南山。

尹南山閉上眼睛。

他想起高中時候,許悠然給他畫的第一幅畫。那時候他們剛認識沒多久,許悠然趴在桌上畫了一節課,然後把那張紙拍在他桌上。

“見面禮。”他說。

那張畫現在還留著。在重慶那個家,他房間的抽屜裏。

不知道許悠然還記不記得。

“優悠。”他忽然開口。

“嗯?”

“幫我帶句話給他。”

李優悠楞了一下。

四年來,他第一次說要帶話。

“什麽話?”

尹南山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算了。”

李優悠看著他,眼眶紅了。

她知道他想說什麽。

他想說“我想他”。想說“我也喜歡他”。想說“對不起”。

可他沒說。

他什麽都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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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時候,尹南山又清醒了一次。

那天陽光很好,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看著那片陽光,忽然笑了。

“哥。”他叫尹淮。

“嗯?”

“今天天氣真好。”

尹淮點點頭:“是挺好的。”

“我想出去看看。”他說。

尹淮楞了一下。他已經很久沒提過這種要求了。這幾年,他幾乎沒離開過這張床。

“好。”尹淮說,“我推你出去。”

他找來輪椅,小心地把尹南山抱上去。尹南山輕得嚇人,像一把幹柴,抱起來幾乎沒有重量。

他們去了醫院的花園。

花園不大,有幾棵樹,幾叢花,一條小路。陽光照在樹葉上,亮晶晶的。尹南山看著那些樹葉,忽然想起高中時操場邊的那排樹。

他和許悠然經常從那裏走過。有時候並排走,有時候一前一後。許悠然總是走在他左邊,因為他左邊是馬路。他問過許悠然為什麽,許悠然說“左邊危險,我幫你擋著”。

那時候他沒說什麽。

可他記住了。

“哥。”他忽然開口。

“嗯?”

“你說……他現在在幹什麽?”

尹淮楞了一下。

他知道這個“他”是誰。

“應該在畫畫吧。”他說。

尹南山點點頭。

“他畫畫很好看。”他說,“從高中就好看。”

他頓了頓,又說:“他要是好好畫,肯定能成大師。”

尹淮沒說話。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遠處有幾個病人在散步,有護士推著輪椅經過。一切都是那麽平常,平常得不像一個快要走到終點的人。

“哥。”尹南山又叫了一聲。

“嗯?”

“我有點想他。”

尹淮的眼眶紅了。

這是他第一次說出來。

想他。

想許悠然。

想了六年,到今天才說出來。

“我知道。”尹淮說,“我知道你想他。”

尹南山沒再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些樹葉,看著那些陽光,看著這個他再也看不到的世界。

---

那天晚上,尹南山又昏睡過去了。

尹淮守在床邊,看著他蒼白的臉,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小時候跟在後面叫哥哥,想起他考上高中時的興奮,想起他第一次說起許悠然時那種別扭的語氣。

“我同桌,話特別多,煩死了。”

可他說話的時候,嘴角是彎的。

尹淮那時候就知道,這個同桌,不一般。

現在他知道了。

這個同桌,是他弟弟這輩子最喜歡的人。

可他們沒能在一起。

一個在重慶,一個在上海。一個在等,一個在躲。一個什麽都不知道,一個什麽都藏在心裏。

他看著窗外黑沈沈的天,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許悠然知道了真相,會怎麽樣?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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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

那天晚上,許悠然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塊水漬還在,還是像一個人的側臉。他看了四年,看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可他想畫的不是這個。

他想畫的是那個人。

他起身下床,走到書桌前,拿起筆。

紙是現成的,畫板也是現成的。他坐在那裏,一筆一筆地畫。

畫的是一個少年的臉。眉眼、鼻梁、嘴唇,一點一點地浮現。他畫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可畫完之後,他看著那張臉,忽然楞住了。

像。

太像了。

可總覺得缺了什麽。

缺了什麽?

他說不上來。

他盯著那幅畫,盯了很久很久。然後他把畫翻過去,扣在桌上。

不看了。

看了難受。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六年前尹南山發過的那張照片。

“今晚的月亮真圓。”他輕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

沒有人回答。

只有月亮,冷冷地掛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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