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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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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封信

高考結束後的第一天,許悠然睡了個昏天黑地。

他太累了。

高三這一年的拼命,高考這三天的緊繃,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終於在鈴聲響起的那一刻松了下來。他倒在床上,從下午睡到第二天中午,醒來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刺得眼睛生疼。

他摸出手機,第一件事就是看消息。

沒有。

尹南山還是沒有回覆。

他盯著那個安靜的聊天框看了很久,最後發了一條:“我睡醒了,你呢?”

發完,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起身去洗漱。刷牙的時候,眼睛還一直往手機的方向瞟。吃午飯的時候,手機就放在手邊,屏幕朝上,生怕錯過任何一條消息。

可直到晚上睡覺,手機都沒有響過。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一周過去了。

許悠然發出去的消息,全部石沈大海。

他安慰自己,沒事的,尹南山可能也在休息,可能也在補覺,可能只是太累了沒看手機。等過幾天,等他緩過來,一定會回的。

可一周變成兩周,兩周變成一個月。

那個熟悉的頭像,再也沒有亮起過。

許悠然開始打電話了。

第一次打過去,響了幾聲後被掛斷。他楞了一下,又打過去,這次直接是忙音。他不信邪,一遍又一遍地撥,從白天打到黑夜,從周一到周日。

他記不清自己打了多少個電話,只記得最後聽筒裏傳來的永遠是那句冰冷的“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他去問尹淮。

那個號碼是他從尹南山以前的通話記錄裏偷偷記下來的,從來沒打過。可現在他顧不了那麽多了。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餵?”尹淮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一點疲憊。

“尹淮哥!”許悠然幾乎是喊出來的,“是我,許悠然!尹南山他……他在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

“許悠然啊……”尹淮的聲音頓了一下,“南山他……不在,出門了。你有什麽事嗎?”

“他什麽時候回來?”許悠然急切地問,“我給他打了好多電話,發了好多消息,他一條都沒回。他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沒有沒有,”尹淮連忙說,“他就是……最近有點忙,沒顧上看手機。你別多想,等他忙完了,肯定會聯系你的。”

許悠然楞了一下。

忙?

高考都結束了,還有什麽可忙的?

他想問清楚,可尹淮已經開口了:“那個,我這邊還有點事,先掛了。你好好玩,別擔心。”

“哎——”

嘟——

電話掛斷了。

許悠然握著手機,站在原地,楞了很久。

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忙?

到底在忙什麽?

七月過去了。

許悠然沒有等到尹南山的消息。

他坐不住了。

七月十五號,他買了去上海的高鐵票。

姑姑問他去上海幹什麽,他說去找朋友玩。姑姑沒多想,只是叮囑他註意安全,早點回來。

四個小時的車程,他一路盯著窗外發呆。腦子裏亂糟糟的,全是尹南山的臉。

到了上海,他傻眼了。

他根本不知道尹南山住在哪兒。

那些所謂的“哥哥家附近的臨時公寓”,尹南山從來沒給過他地址。他只知道在上海,可上海這麽大,兩千多萬人,他要去哪裏找?

他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街上亂轉。

尹南山說過,他哥住在上海。可尹淮的電話他打了,每次都是那幾句“不在”“忙”“別擔心”。他問地址,尹淮就含糊其辭,說“不方便”。

他不死心,在網上搜了所有能搜到的信息。可尹南山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任何痕跡。

他在上海待了三天,一無所獲。

回去的高鐵上,他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眼睛發酸。

他想,沒關系,找不到上海,就回重慶找。

尹南山說過,他學籍轉到上海了,可他沒說以後就不回來了。他一定會回來的,一定會的。

七月二十號,許悠然回重慶了。

他一下高鐵,直接打車去了尹南山以前住的那個小區。

那條巷子,那棵老槐樹,那個無數次等尹南山下樓的路口,一切都和記憶裏一樣。可當他走到那棟樓下時,看到的卻是緊閉的大門,和門上貼著的出租廣告。

他站在樓下,仰頭看著那扇熟悉的窗戶。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什麽都看不見。

他去敲鄰居的門。

“你好,請問原來住在這兒的那家人,去哪兒了?”

鄰居看了他一眼,搖搖頭:“早搬走了,具體去哪兒不知道,好像是……外地吧。”

外地。

又是外地。

他站在樓道裏,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站了很久很久。

七月二十五號,填志願的日子。

電腦屏幕上的光標一閃一閃,許悠然盯著那個填寫學校的框框,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本來想報上海的大學。

尹南山說過,他在上海。不管他在哪兒,只要去了上海,就一定能找到他。

可他去過上海了。

那麽大的一座城市,他找不到他。

他想起很久以前,尹南山說過的一句話。

“我想留在重慶。”

那是高二的一個下午,他們坐在天臺上吹風,聊起以後想去哪兒。尹南山說,重慶挺好的,有山有水,有熟悉的街道,有喜歡的人。

他說的“喜歡的人”,是誰?

許悠然不知道。

可他知道,尹南山想留在重慶。

他深吸一口氣,在志願表上填下了重慶的大學。

重慶大學。

他的分數夠。

如果尹南山真的會回來,那他在重慶等他。

如果尹南山不回來……

他不去想那個可能。

志願提交的那一刻,他心裏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被一起交了出去。

七月過去了,八月也過去了大半。

許悠然每天都在等消息。

他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放在枕頭邊,睡覺都不關機。可那個熟悉的頭像,始終安安靜靜地躺在列表裏,再也沒有亮起過。

有時候半夜醒來,他會拿起手機看一眼。屏幕亮起的光刺得眼睛疼,可沒有新消息。

什麽都沒有。

他安慰自己,沒關系,可能尹南山真的很忙,可能他有什麽事耽誤了,可能……

可那些“可能”,連他自己都不信了。

有一天晚上,他實在忍不住,給劉攀打了電話。

劉攀是他的班主任,高中的時候雖然總是兇巴巴的,可是對他很好。

尹南山轉學的事,劉攀應該知道些什麽。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聲音都在發抖。

“劉老師,是我,許悠然。”

“悠然啊!”劉攀的聲音還是那麽洪亮,“怎麽想起給老師打電話了?考上大學了吧?哪個學校?”

“重慶大學。”許悠然說,“老師,我想問您一件事……”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尹南山他……到底去哪兒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悠然啊,”劉攀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沈重,“你問這個幹什麽?”

“我聯系不上他了。”許悠然的聲音發緊,“高考之後,他就再也沒回過我消息。我打電話不接,發消息不回,去他家找,人早就搬走了。老師,您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劉攀沈默了很久。

許悠然的心一點點沈下去。

“悠然,”劉攀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南山他……他家裏的情況,你可能不太清楚。他媽媽身體不好,一直需要人照顧。他哥在上海,把他們都接過去了。可能是……可能是那邊太忙了吧,顧不上回消息。”

“可是……”許悠然還想說什麽。

“悠然,”劉攀打斷他,聲音很輕,輕得不像那個總是嗓門洪亮的老班,“有些事……老師也不太清楚。你就……好好學習,好好上大學。南山他,肯定也希望你過得好。”

許悠然楞住了。

這話是什麽意思?

什麽叫“肯定希望你過得好”?

他想問清楚,可劉攀已經開口了:“老師這邊還有點事,先掛了。悠然,好好上大學,別多想。”

嘟——

電話掛斷了。

許悠然握著手機,站在原地,楞了很久很久。

為什麽一個兩個都掛他電話?

劉攀的語氣不對勁。

他太了解劉攀了,那個暴脾氣的老班,從來都是有什麽說什麽。可剛才,他吞吞吐吐,遮遮掩掩,像是在刻意隱瞞什麽。

他到底在隱瞞什麽?

尹南山到底怎麽了?

那天晚上,許悠然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全是劉攀說的那些話。

“他媽媽身體不好……”

“他哥把他們都接過去了……”

“可能那邊太忙了吧……”

“南山他,肯定也希望你過得好……”

這些話,聽起來像是在解釋,可仔細想想,又像是在敷衍。

忙?

再忙能忙到連一條消息都不回?

手機沒電了,沒信號了,壞了,他都能理解。可整整一個暑假,兩個多月,一條消息都沒有,這怎麽解釋?

除非——

他不敢往下想。

八月的最後一天,許悠然收拾好行李,準備去學校報到。

重慶大學離他家不遠,坐地鐵半個多小時就到了。姑姑說這樣挺好,周末還能回家吃飯。

他坐在床邊,最後看了一眼手機。

沒有新消息。

他打開和尹南山的聊天框,往上翻,一條一條地看。

“今天模考怎麽樣?”

“錯題整理了嗎?”

“別總想著玩,好好覆習。”

“嗯。”

“好。”

“知道了。”

那些簡短的消息,現在看起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他想起尹南山最後一次接電話的那個下午,雨剛停,陽光從雲層裏透出來,他站在考場門口,聽見那個沙啞的聲音說“快了”。

快了。

快了是什麽時候?

是一個月,是一年,是一輩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尹南山說過的話,從來都算數。

可這一次,他等了一個暑假,什麽都沒有等到。

他把手機收起來,拎起行李,走出房間。

姑姑在門口等他,看見他出來,笑著說:“走吧,送你去學校。”

他點點頭,跟著姑姑下樓。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樹還在,枝繁葉茂,遮出一大片陰涼。

那個曾經每天等在這裏的人,卻再也不在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許悠然不知道的是,那個暑假,尹南山給他寫了多少封信。

每一天,每一封,歪歪扭扭的字跡,從一月寫到八月,從冬天寫到夏天。

“許悠然,今天上海的天氣很好,陽光很暖……”

“許悠然,今天下雨了,我記得你不喜歡下雨……”

“許悠然,我今天又想起你跑一千五的樣子,真帥……”

“許悠然,我好想你。”

可他一封都沒有寄出去。

那些信整整齊齊地躺在床頭櫃的抽屜裏,和那些沒說完的話,沒流出的淚,一起被鎖在那個小小的空間裏。

尹南山躺在病床上,盯著窗外的天空,有時候一盯就是一整天。

尹淮問他:“想什麽呢?”

他總是說:“沒什麽。”

可他知道,他在想許悠然。

想他高考考得怎麽樣,想他填了什麽志願,想他現在在做什麽,想他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又熬夜。

想他有沒有想自己。

他不敢聯系他。

不敢接電話,不敢回消息,不敢讓他知道自己在哪兒,在做什麽,變成了什麽樣子。

他怕許悠然看到他現在這樣,會哭。

他寧願許悠然恨他,怨他,忘了他。

也不願他為自己流一滴淚。

上海的秋天來得比重慶早,窗外的梧桐葉開始變黃,一片一片地落下來。

尹南山靠在床頭,看著那些落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和許悠然一起走過的那些街道。

那時候秋天剛到,他們穿著校服,肩並肩走在一起,腳下的落葉沙沙作響。許悠然忽然轉過頭,笑著對他說:“南山,你說我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嗎?”

他說:“會。”

他撒謊了。

對不起,許悠然。

我又撒謊了。

窗外的落葉一片一片地飄落,像極了那個夏天,他和許悠然一起看過的煙花。

那些璀璨的,短暫的,轉瞬即逝的煙花。

像他們的青春。

像他們的故事。

像他。

——會結束的,都會結束的。

只是許悠然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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