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凍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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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凍癥
“我在機場，你出來直接去醫院等我。”
尹淮剛下飛機，指尖還沾著機艙外的寒氣，火車票早就售罄，他幾乎是憑著一股瘋勁搶了最早的航班，落地的第一秒，電話就撥給了尹南山。
“不用去了，你直接回家吧。”尹南山的聲音裹著一層剛睡醒的沙啞，他打了個哈欠，喉結輕輕滾動，“去了也沒用，改變不了什麽。”
“我總得知道你到底是什麽病吧？我什麽都不……”
“漸凍癥。”
尹南山打斷他的話，翻身下床時動作滯澀了一瞬，他沒在意，扶著門框站穩，一步步走向洗漱間。瓷磚的涼意透過薄薄的拖鞋底滲上來，像極了這些日子裏，從骨頭縫裏往外鉆的冷。
“……你說什麽？”
電話那頭傳來行李箱滾輪驟停的聲響，尹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你怎麽會得那種病！？你才多大？”
“18，剛成年。”尹南山擠好牙膏，牙刷戳進嘴裏，泡沫漫上來，他說話含糊不清，尾音卻輕飄飄的，像一片隨時會落的羽毛，“法定意義上，能自己扛事的年紀了。”
“尹南山！你聽我說話了嗎！”
尹淮的吼聲幾乎要震破聽筒，尹南山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樣——眉頭擰成死結，握著手機的手青筋暴起，大概還會煩躁地踢一下腳邊的行李箱，像當年他闖禍被訓時那樣，帶著點無措的暴躁。
“聽見了。”尹南山吐掉漱口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他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鏡中人臉色蒼白，眼下是遮不住的青黑，“你回來看吧，檢查單在客廳茶幾的抽屜裏，壓在你上次落下的那本航空雜志下面。別去醫院了，我不想讓你看見我現在這個樣子。”
他頓了頓，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肌肉的萎縮已經開始了，只是隔著衣服還看不出來。
“哥，”尹南山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挺好的，真的。”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久到尹南山以為對方已經掛了，才聽見尹淮壓抑的哽咽聲，混著機場廣播的嘈雜，模糊又清晰。
“等著我，南山。”尹淮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馬上就回去。”
尹南山沒再說話，掛了電話，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眼眶卻慢慢紅了。
身後的房門被輕輕叩了叩，宋清蘭應該是被他吵醒了：“南山，幹嘛呢？媽昨夜熬粥了，要不要喝一點？”
“嗯，”尹南山關了手機，走了出來，“尹淮一會兒就到家了，給他也準備一份飯吧。”
宋清蘭擺放碗筷的動作一頓:“他回來了？”
尹南山點了點頭，坐下了來:“應該快到了。”
宋清蘭的手頓在半空，瓷碗與竹筷碰撞出一聲輕響，她轉過身時，眼底已經漫上了一層不易察覺的紅。
“那孩子……到底還是趕回來了。”她低聲念叨著，轉身往廚房走，腳步卻比平日裏沈了些，“我再去熱兩個包子，他一路折騰，定是餓了。”
尹南山坐在餐桌旁，目光落在窗外光禿禿的枝椏上。寒風卷著枯葉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擡手，指尖輕輕摩挲著桌角的木紋，那裏還留著小時候和尹淮搶糖吃時磕出的凹痕。
那時的尹淮總是護著他，把最大的那顆奶糖塞到他手裏，自己啃著最小的，還嘴硬說不愛吃甜的。
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響時，尹南山的指尖猛地一顫。
他們家在尹淮離開後一直沒有換鎖。
門被推開，裹挾著一身寒氣的尹淮出現在門口。他沒脫外套，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臉上還帶著旅途的疲憊，那雙總是帶著銳氣的眼睛，此刻紅得嚇人。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尹南山身上，像是要把人看穿，又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檢查單呢？”尹淮的聲音啞得厲害，他沒問別的，直奔主題。
尹南山擡了擡下巴，朝著臥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床頭櫃裏。”
尹淮大步走過去，幾乎是粗暴地拉開抽屜。厚厚的一沓檢查單被他翻出來，紙張摩擦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他的手指捏著那些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一行行，一條條，像是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紮進眼底。
尹淮看完最後一張檢查單，久久沒有說話。客廳裏靜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風聲，和他沈重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擡手，抹了一把臉，再擡眼時，眼底的紅意更甚。
他朝著尹南山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裏帶著壓抑的顫抖：“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尹南山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著：“我也才知道，再說了，告訴你又能怎麽樣呢？”
“我是你哥！”尹淮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低，像是怕嚇到誰，“南山，我是你哥啊！”
這一聲“哥”，像是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蹲下身，額頭抵在尹南山的膝蓋上，肩膀微微聳動著。壓抑的嗚咽聲，終於還是沒能忍住，從喉嚨裏溢了出來，混著窗外的寒風，碎得一塌糊塗。
尹南山的睫毛輕輕顫了顫，他擡起手，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尹淮的背上。
掌心下的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尹南山的指尖隔著薄薄的衣料，能觸到尹淮脊背繃起的硬挺線條，像一截快要裂開的枯木。他想說點什麽，喉嚨卻像是被棉花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宋清蘭站在廚房門口，悄悄擡手抹了把眼角，又怕驚擾了這兄弟倆，輕手輕腳地退了回去，只留廚房的抽油煙機，發出低沈的嗡鳴。
她發現了不對勁，可是尹南山不想告訴她，他有意瞞著她。
她不知道這病意味著什麽，只當是尋常的疑難雜癥，想著等尹淮回來，總能帶著弟弟尋到法子。
尹淮的嗚咽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壓抑的鼻息。他在尹南山膝蓋上蹭了蹭，像小時候闖了禍躲在他身後那樣，聲音悶得發沈：“多久了？”
“兩個月。”尹南山的聲音很輕，“剛確診。”
“兩個月……”尹淮重覆著這三個字，指尖攥著的檢查單被汗浸得發皺，“這兩個月，你就自己扛著？為什麽不告訴我？”
尹南山沒說話，只是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就像小時候，尹淮被爸爸訓哭了，他也是這樣，笨拙地拍著他的背，說“不哭”。
如今，倒是反過來了。
尹淮終於擡起頭，眼眶紅得像兔子，眼底還浮著一層水光。他盯著尹南山的臉，目光掃過他蒼白的臉色，掃過他眼下的青黑，掃過他明明才18歲，卻透著一股死氣的眉眼。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抓著他的手，反覆叮囑“照顧好南山”，喉間瞬間湧上一股腥甜。
“醫生怎麽說？”他問，聲音依舊沙啞，刻意壓低了音量，生怕被廚房裏的人聽見。
“沒什麽好說的。”尹南山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就是……等著。”
等著肌肉一點點萎縮，等著身體一點點被禁錮，等著最後連呼吸都成了奢望。
這些話，他沒說出口。
尹南山笑了笑，試圖緩解一下:“可能是，如果有日常的訓練的話，或許可以延長一點時間。”
“但是，這裏的醫院……”
尹淮卻像是聽懂了，他猛地攥住尹南山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頭。
他的目光裏翻湧著驚濤駭浪，有痛苦，有憤怒，還有一絲絕望：“等什麽？南山，我們不等！我們去上海，去最好的醫院，找最好的醫生！肯定有辦法的！肯定有！”
尹南山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看著他近乎偏執的模樣，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厲害。他輕輕掙了掙手腕，沒掙開，便由著他攥著，聲音輕得像嘆息，唇瓣幾乎沒動：“哥，沒用的。媽還在外面，別讓她聽見。”
尹淮的動作猛地僵住，攥著尹南山手腕的力道，一點點松了下去。他轉頭看向廚房的方向，玻璃門後，宋清蘭正彎腰收拾著竈臺，背影單薄得讓人心酸。父親走後，這個家已經塌了一半，他不能再讓母親垮掉。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的哽咽，湊近尹南山，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這事，不能讓媽知道。”
尹南山點了點頭，眼底的紅意更濃。
客廳裏再次陷入沈默。
窗外的風，似乎更大了些，吹得玻璃嗡嗡作響。
宋清蘭端著一碗熱粥走出來，輕輕放在尹南山面前，眉眼間帶著溫柔的笑意：“南山，喝點粥吧，暖暖身子。你哥也餓了，我去給他盛一碗。”
“好……”
尹淮按住尹南山的胳膊，指尖微微發緊，聲音放得很輕：“我自己來吧，媽。”
宋清蘭聽見這聲“媽媽”，眼眶倏地就紅了。尹淮離家這幾年，嘴上總是犟著，連電話裏都鮮少這樣軟聲叫她。她連忙側過身，擡手飛快地抹了下眼角，假裝去收拾竈臺，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
一頓飯吃得安靜極了，碗筷碰撞的輕響都顯得格外清晰。家裏明明有三間房，可尹淮回來得太過倉促，他從前住的那間積了薄塵，還沒來得及收拾。夜裏，兩人只能暫時擠在尹南山的臥室裏。
尹淮早早便借口困了進了房，卻毫無睡意。
他坐在床沿，手裏攥著那幾張檢查單，翻來覆去地看。上面的專業術語像一根根細針，紮得他眼睛發酸，心口發緊。
尹南山洗完碗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他放輕腳步走過去，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沒什麽好看的。”
“和我去上海吧。”尹淮猛地擡頭，眼底布滿紅血絲，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執拗，“我給你找最好的醫生，花多少錢都無所謂。”
尹南山搖了搖頭，在他身旁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難言的脆弱：“我不去。”
“為什麽？”尹淮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低，怕驚擾了隔壁的母親。
“貴是一回事。”尹南山垂著眼，看著自己蜷曲的指尖，聲音輕得像羽毛，“我走了，媽怎麽辦？叫你回來，從來不是為了我的病，是想讓你多看看她。她嘴上不說，夜裏總對著你以前的照片發呆，她想你了。”
他偏過頭，看向尹淮，目光裏帶著近乎懇求的認真：“多陪陪她吧，哥哥。”
尹淮低下頭，死死咬著下唇，肩膀微微顫抖。許久，一滴滾燙的眼淚砸在檢查單上，暈開了上面的字跡。他的聲音哽咽著，帶著絕望的顫音：“這種病……是會死的。”
尹南山平靜地點了點頭，仿佛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我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記得好好照顧媽。”
“你瘋了吧？！”尹淮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嵌進骨頭裏，語氣裏滿是壓抑的暴怒與痛苦，“尹南山，你把我叫回來，就是為了交代後事嗎？！”
“沒有。”尹南山輕輕掙開他的手，眼底終於漫上一層濕意，“這病治不好的，沒必要浪費錢。叫你回來，是想和你商量媽的事。”他頓了頓，聲音低啞，“你倆總不能慪氣一輩子，媽身體本就不好，別再氣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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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淮剛下飛機，指尖還沾著機艙外的寒氣，火車票早就售罄，他幾乎是憑著一股瘋勁搶了最早的航班，落地的第一秒，電話就撥給了尹南山。
“不用去了，你直接回家吧。”尹南山的聲音裹著一層剛睡醒的沙啞，他打了個哈欠，喉結輕輕滾動，“去了也沒用，改變不了什麽。”
“我總得知道你到底是什麽病吧？我什麽都不……”
“漸凍癥。”
尹南山打斷他的話，翻身下床時動作滯澀了一瞬，他沒在意，扶著門框站穩，一步步走向洗漱間。瓷磚的涼意透過薄薄的拖鞋底滲上來，像極了這些日子裏，從骨頭縫裏往外鉆的冷。
“……你說什麽？”
電話那頭傳來行李箱滾輪驟停的聲響，尹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你怎麽會得那種病！？你才多大？”
“18，剛成年。”尹南山擠好牙膏，牙刷戳進嘴裏，泡沫漫上來，他說話含糊不清，尾音卻輕飄飄的，像一片隨時會落的羽毛，“法定意義上，能自己扛事的年紀了。”
“尹南山！你聽我說話了嗎！”
尹淮的吼聲幾乎要震破聽筒，尹南山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樣——眉頭擰成死結，握著手機的手青筋暴起，大概還會煩躁地踢一下腳邊的行李箱，像當年他闖禍被訓時那樣，帶著點無措的暴躁。
“聽見了。”尹南山吐掉漱口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他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鏡中人臉色蒼白，眼下是遮不住的青黑，“你回來看吧，檢查單在客廳茶幾的抽屜裏，壓在你上次落下的那本航空雜志下面。別去醫院了，我不想讓你看見我現在這個樣子。”
他頓了頓，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肌肉的萎縮已經開始了，只是隔著衣服還看不出來。
“哥，”尹南山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挺好的，真的。”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久到尹南山以為對方已經掛了，才聽見尹淮壓抑的哽咽聲，混著機場廣播的嘈雜，模糊又清晰。
“等著我，南山。”尹淮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馬上就回去。”
尹南山沒再說話，掛了電話，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眼眶卻慢慢紅了。
身後的房門被輕輕叩了叩，宋清蘭應該是被他吵醒了：“南山，幹嘛呢？媽昨夜熬粥了，要不要喝一點？”
“嗯，”尹南山關了手機，走了出來，“尹淮一會兒就到家了，給他也準備一份飯吧。”
宋清蘭擺放碗筷的動作一頓:“他回來了？”
尹南山點了點頭，坐下了來:“應該快到了。”
宋清蘭的手頓在半空，瓷碗與竹筷碰撞出一聲輕響，她轉過身時，眼底已經漫上了一層不易察覺的紅。
“那孩子……到底還是趕回來了。”她低聲念叨著，轉身往廚房走，腳步卻比平日裏沈了些，“我再去熱兩個包子，他一路折騰，定是餓了。”
尹南山坐在餐桌旁，目光落在窗外光禿禿的枝椏上。寒風卷著枯葉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擡手，指尖輕輕摩挲著桌角的木紋，那裏還留著小時候和尹淮搶糖吃時磕出的凹痕。
那時的尹淮總是護著他，把最大的那顆奶糖塞到他手裏，自己啃著最小的，還嘴硬說不愛吃甜的。
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響時，尹南山的指尖猛地一顫。
他們家在尹淮離開後一直沒有換鎖。
門被推開，裹挾著一身寒氣的尹淮出現在門口。他沒脫外套，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臉上還帶著旅途的疲憊，那雙總是帶著銳氣的眼睛，此刻紅得嚇人。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尹南山身上，像是要把人看穿，又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檢查單呢？”尹淮的聲音啞得厲害，他沒問別的，直奔主題。
尹南山擡了擡下巴，朝著臥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床頭櫃裏。”
尹淮大步走過去，幾乎是粗暴地拉開抽屜。厚厚的一沓檢查單被他翻出來，紙張摩擦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他的手指捏著那些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一行行，一條條，像是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紮進眼底。
尹淮看完最後一張檢查單，久久沒有說話。客廳裏靜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風聲，和他沈重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擡手，抹了一把臉，再擡眼時，眼底的紅意更甚。
他朝著尹南山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裏帶著壓抑的顫抖：“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尹南山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著：“我也才知道，再說了，告訴你又能怎麽樣呢？”
“我是你哥！”尹淮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低，像是怕嚇到誰，“南山，我是你哥啊！”
這一聲“哥”，像是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蹲下身，額頭抵在尹南山的膝蓋上，肩膀微微聳動著。壓抑的嗚咽聲，終於還是沒能忍住，從喉嚨裏溢了出來，混著窗外的寒風，碎得一塌糊塗。
尹南山的睫毛輕輕顫了顫，他擡起手，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尹淮的背上。
掌心下的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尹南山的指尖隔著薄薄的衣料，能觸到尹淮脊背繃起的硬挺線條，像一截快要裂開的枯木。他想說點什麽，喉嚨卻像是被棉花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宋清蘭站在廚房門口，悄悄擡手抹了把眼角，又怕驚擾了這兄弟倆，輕手輕腳地退了回去，只留廚房的抽油煙機，發出低沈的嗡鳴。
她發現了不對勁，可是尹南山不想告訴她，他有意瞞著她。
她不知道這病意味著什麽，只當是尋常的疑難雜癥，想著等尹淮回來，總能帶著弟弟尋到法子。
尹淮的嗚咽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壓抑的鼻息。他在尹南山膝蓋上蹭了蹭，像小時候闖了禍躲在他身後那樣，聲音悶得發沈：“多久了？”
“兩個月。”尹南山的聲音很輕，“剛確診。”
“兩個月……”尹淮重覆著這三個字，指尖攥著的檢查單被汗浸得發皺，“這兩個月，你就自己扛著？為什麽不告訴我？”
尹南山沒說話，只是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就像小時候，尹淮被爸爸訓哭了，他也是這樣，笨拙地拍著他的背，說“不哭”。
如今，倒是反過來了。
尹淮終於擡起頭，眼眶紅得像兔子，眼底還浮著一層水光。他盯著尹南山的臉，目光掃過他蒼白的臉色，掃過他眼下的青黑，掃過他明明才18歲，卻透著一股死氣的眉眼。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抓著他的手，反覆叮囑“照顧好南山”，喉間瞬間湧上一股腥甜。
“醫生怎麽說？”他問，聲音依舊沙啞，刻意壓低了音量，生怕被廚房裏的人聽見。
“沒什麽好說的。”尹南山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就是……等著。”
等著肌肉一點點萎縮，等著身體一點點被禁錮，等著最後連呼吸都成了奢望。
這些話，他沒說出口。
尹南山笑了笑，試圖緩解一下:“可能是，如果有日常的訓練的話，或許可以延長一點時間。”
“但是，這裏的醫院……”
尹淮卻像是聽懂了，他猛地攥住尹南山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頭。
他的目光裏翻湧著驚濤駭浪，有痛苦，有憤怒，還有一絲絕望：“等什麽？南山，我們不等！我們去上海，去最好的醫院，找最好的醫生！肯定有辦法的！肯定有！”
尹南山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看著他近乎偏執的模樣，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厲害。他輕輕掙了掙手腕，沒掙開，便由著他攥著，聲音輕得像嘆息，唇瓣幾乎沒動：“哥，沒用的。媽還在外面，別讓她聽見。”
尹淮的動作猛地僵住，攥著尹南山手腕的力道，一點點松了下去。他轉頭看向廚房的方向，玻璃門後，宋清蘭正彎腰收拾著竈臺，背影單薄得讓人心酸。父親走後，這個家已經塌了一半，他不能再讓母親垮掉。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的哽咽，湊近尹南山，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這事，不能讓媽知道。”
尹南山點了點頭，眼底的紅意更濃。
客廳裏再次陷入沈默。
窗外的風，似乎更大了些，吹得玻璃嗡嗡作響。
宋清蘭端著一碗熱粥走出來，輕輕放在尹南山面前，眉眼間帶著溫柔的笑意：“南山，喝點粥吧，暖暖身子。你哥也餓了，我去給他盛一碗。”
“好……”
尹淮按住尹南山的胳膊，指尖微微發緊，聲音放得很輕：“我自己來吧，媽。”
宋清蘭聽見這聲“媽媽”，眼眶倏地就紅了。尹淮離家這幾年，嘴上總是犟著，連電話裏都鮮少這樣軟聲叫她。她連忙側過身，擡手飛快地抹了下眼角，假裝去收拾竈臺，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
一頓飯吃得安靜極了，碗筷碰撞的輕響都顯得格外清晰。家裏明明有三間房，可尹淮回來得太過倉促，他從前住的那間積了薄塵，還沒來得及收拾。夜裏，兩人只能暫時擠在尹南山的臥室裏。
尹淮早早便借口困了進了房，卻毫無睡意。
他坐在床沿，手裏攥著那幾張檢查單，翻來覆去地看。上面的專業術語像一根根細針，紮得他眼睛發酸，心口發緊。
尹南山洗完碗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他放輕腳步走過去，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沒什麽好看的。”
“和我去上海吧。”尹淮猛地擡頭，眼底布滿紅血絲，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執拗，“我給你找最好的醫生，花多少錢都無所謂。”
尹南山搖了搖頭，在他身旁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難言的脆弱：“我不去。”
“為什麽？”尹淮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低，怕驚擾了隔壁的母親。
“貴是一回事。”尹南山垂著眼，看著自己蜷曲的指尖，聲音輕得像羽毛，“我走了，媽怎麽辦？叫你回來，從來不是為了我的病，是想讓你多看看她。她嘴上不說，夜裏總對著你以前的照片發呆，她想你了。”
他偏過頭，看向尹淮，目光裏帶著近乎懇求的認真：“多陪陪她吧，哥哥。”
尹淮低下頭，死死咬著下唇，肩膀微微顫抖。許久，一滴滾燙的眼淚砸在檢查單上，暈開了上面的字跡。他的聲音哽咽著，帶著絕望的顫音：“這種病……是會死的。”
尹南山平靜地點了點頭，仿佛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我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記得好好照顧媽。”
“你瘋了吧？！”尹淮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嵌進骨頭裏，語氣裏滿是壓抑的暴怒與痛苦，“尹南山，你把我叫回來，就是為了交代後事嗎？！”
“沒有。”尹南山輕輕掙開他的手，眼底終於漫上一層濕意，“這病治不好的，沒必要浪費錢。叫你回來，是想和你商量媽的事。”他頓了頓，聲音低啞，“你倆總不能慪氣一輩子，媽身體本就不好，別再氣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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