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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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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告狀

雨已經停了,天際升起些許暖陽。大抵是因為下過雨正在化雪,空氣中帶著一股滲入骨髓的濕寒,反倒比前幾日下雪時寒冷許多。

姜寧緊了緊身上的官袍,和諸多同僚一起下職。走出門的瞬間,呵出的氣息凝成一團白霧。

“王爺。”

守候在禮部門口的沈別山迎上前來,身後還跟著十來個人。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倒是讓姜寧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一行人出現的太過突然,引得周遭官員紛紛側目。

她看向沈別山,疑惑道:“沈統領這是?”

“奉陛下口諭。”沈別山開口,聲如洪鐘,“自今日起,卑職幾人卸去禦林軍職,專職護衛王爺安全。”

“王爺”二字落入周遭眾人的耳中,各個看向姜寧的目光變得熱絡起來。

姜寧對這些目光恍若未覺,正打算回乾清宮,卻聽沈別山再次開口:“端王府已經收拾完畢,王爺現下便可入住。陛下說,您勞苦一天,不必特意謝恩了。”

“我知道了。”

“殿下可是要直接回端王府?”

“回去換身衣服再出門吧。”姜寧開口,邁步向前行去,“我剛回晟,還未見識過京都的繁華。”

“是。”

沈別山開口,向後方勾手。

不多時,一輛馬車從街角轉出,穩穩停在姜寧前方。車身用料是上乘的烏木,形制卻力求簡樸,只在檐角窗欞處透出些許內斂的皇家氣派,恰如其分地彰顯著主人的非同尋常。

姜寧坦然登車,向著端王府所在的方向行去。

馬車剛剛停下,姜寧便聽見外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姜寧掀開車簾,正看到柳窈娘從端王府門口向她迎來。

黑底金字的“端王府”三個大字威嚴肅穆,朱紅色的大門泛著溫潤的光澤,門板上每一顆鎏金銅釘都閃爍著耀眼的金光。

門口的漢白玉石獅通體潔白無瑕,透著玉石本身的溫潤光澤。

一個年過半旬的老者站在門口。他穿著藏青色綢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看見姜寧,他腳步微動,向著姜寧迎來。他身後跟著幾個仆役丫鬟見狀,也連忙垂首跟上,不敢超前。

老者走到姜寧面前,幾乎是本能地想伸手去扶,卻又在觸及前一刻看到沈別山伸出的手。他探手的動作瞬間止住,只是深深躬下身去。

“王爺。”老者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看向姜寧的目光滿是柔情,“老奴是端王府的管家,得陛下恩典,賜姓姜,單字一個豐。”

他報出這個名字時,語氣裏帶著一種覆雜的鄭重,又像是想起了過去數十年的時光。

姜豐快抹了一把眼角,側身讓開道路:“府內一切均已備妥,請王爺移步。”

姜寧點頭,就著沈別山的手走下馬車。

“豐伯。”

只這麽一個稱呼,老者已經是淚流滿面。

“王爺恕罪!”姜豐低頭,迅速擦去眼角的淚水,哽咽開口,“老奴只是想到了陛下,心中感慨。”

姜寧不做多言,在姜豐的引領下向著王府內走去。

冷風掠過屋檐,送來淡淡梅香。在姜寧的帶領下,她穿過千回百轉的長廊,來到了姜夔曾居住的寢院。

院子裏整潔幹凈,青石鋪就得地面未見半分積雪,就連縫隙中的塵土都被仔細清掃過。院角的石燈、巨大梧桐樹下的石凳,看起來都是一塵不染的模樣。寒風凜冽,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舒展。

後苑的梅樹探過圍墻,飄來淡淡冷香。

姜寧走到那株梧桐樹下。她禁不住伸出手,輕輕觸碰那粗糙的樹皮。指尖相觸的剎那,傳來木頭特有的粗糙質感。

“王爺。”姜豐以為姜寧不喜歡院子裏這株梧桐樹,當即開口,“王爺若是不喜歡……”

“我很喜歡。”姜寧的手在樹皮上反覆摩挲,恍惚間,像是回到了燕國的那間小院。

她在燕國時,院子裏也有一株巨大的梧桐樹。她最常做的事,便是爬上梧桐樹的枝丫坐下,遙遙看向晟國所在的方向,和那株梧桐樹吐露心緒。

她收回手,將自己從過往中抽身,這才轉頭看向姜豐,淡淡開口:“改名為梧桐小院。”

“可……”姜豐下意識想要反駁,一擡頭,卻對上姜寧淡漠的目光,當即垂下頭道,“是。”

姜寧在石凳坐下,目光掃過姜豐和他身後幾人,開口道:“這端王府,如今就你們幾個?”

“回王爺。”姜豐躬身,聲音溫和平靜,“自陛下登基後,府上原本的舊人幾乎都被內務府調往別處。如今留下的,除了老奴,還有廚娘張氏、花匠老周和他孫子、四個粗使丫鬟、兩個門房。”

“沒有其他人了?”

“還有的。”姜豐微微俯身,臉上的褶皺多了些許,“只是這些人魚龍混雜,來歷各異,老奴不敢做主。如今都在後院裏,等王爺決斷。”

恰在此時,一陣隱約的喧囂順著風從後院方向飄來,夾雜著幾聲哭嚷與尖利的呵斥。

姜寧站起身,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緩緩開口:“豐伯帶路,其他人各司其職。”

“是。”

姜豐不敢怠慢,示意眾人退下後,這才帶著姜寧往安置眾人的院子走去。

越是靠近,吵鬧聲便越是明顯。幾個婦人的吵鬧聲夾雜著些許期期艾艾的哭聲亂作一團,擾的姜寧頭疼。

“住手!王爺駕到,爾等成何體統!”

姜豐帶著姜寧來到院子,剛踏入院門,便看見前方幾個婦人扭打在一起。其他人都各自站在一方,看著這場鬧劇。

聽到姜豐這聲怒斥,方才還吵鬧的眾人登時安靜,齊齊向著姜寧所在的方向跪下,高呼:“參見王爺。”

姜寧沈默著走到眾人面前站定,神色冷冷的從眾人身上掠過,淡淡開口:“都起來吧。”

話音剛落,下方跪著的人稀稀拉拉的站起。

一個小廝手腳麻利地搬來一張黃花梨木椅,小跑著放到姜寧身側。他臉上堆滿諂媚的笑,腰彎得極低,聲音帶著刻意的討好:“王爺您請坐,這院子雜亂,莫要汙了您的鞋襪。”

姜寧微微挑眉,徑直在座椅坐下,開口道:“你倒是個伶俐的。”

她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

那小廝聞言,臉上瞬間迸發出光彩,正要再表忠心,姜寧卻已不再看他,再次把目光轉向下方眾人。

還不等姜寧說話,方才那跪在地上哭泣的女子又向著姜寧跪下高呼:“奴婢青雀,求王爺做主!”

姜寧端坐椅上,並未因她的突然舉動而動怒,只是眸色更深了些。

“做主?”她的手敲擊在扶手上,重覆著這兩個字,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你要本王,如何為你做主?”

青雀豁然擡頭,淚眼婆娑,我見猶憐。她微微垂頭,露出姣好的側臉輪廓,伸手指向旁邊一個衣著略顯體面的婆子道:“回王爺,是張嬤嬤!她仗著是皇後娘娘宮裏派來的人,強奪了奴婢娘親留給奴婢的銀簪!奴婢與她理論,她便糾集他人毆打奴婢,求王爺明鑒啊!”

被青雀指著的張嬤嬤臉色一變,慌忙跪下,辯解道:“王爺休聽這賤婢胡說!那銀簪是她自願孝敬給老奴,求老奴照拂的!”

“你胡說!”青雀再次開口,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奴婢……”

“好了。”姜寧揉了揉眉心,打斷兩人的爭執,轉向一旁的姜豐道,“豐伯,你去將他們的名冊取來,註明來歷,以前的職務。”

“是。”姜豐得令,轉身去取名冊。

接著,姜寧指向身側的柳窈娘,開口道:“這位是柳嬤嬤,以後王府的一切庶務,均由柳嬤嬤掌管。見她,如見本王。”

說完,她看向地上跪著的青雀和老婦:“待會兒,你們去找柳嬤嬤或者豐伯陳情。是非曲直,自有他們二人裁定。過錯方,逐出王府。”

張嬤嬤還想要說些什麽,一擡頭,正對上姜寧微冷的目光,只得閉了嘴。

“你們背後的人費盡心思將你們送來王府著實不易。”姜寧淡淡開口,尋了個更舒服的坐姿,懶懶開口,“現在,名冊還未取來,說說看,你們都是誰派來的人?”

隨著姜寧的話音落下,下方一片死寂。

一片死寂中,青雀猛地擡起頭。她臉上淚痕未幹,眼神卻透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

她重重磕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王爺!奴婢先說!”

姜寧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動,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審視。

她未置一詞,算是默許。

“奴婢青雀,原在皇後娘娘宮裏當差。只是因為不懂規矩,未曾好生孝敬張嬤嬤,便被她行了個由頭,丟去了浣衣局!”

青雀跪直了身子,額頭因為方才那一磕腫起一個小包。

她死死盯著張嬤嬤,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奴婢並非哪位貴人指派,是張嬤嬤她陰魂不散,想要繼續磋磨我,這才被內務府的人故意分了來。”

“王爺!您休要聽這賤婢信口雌黃!她在宮中便是品行不端,沖撞貴人,偷盜東西,老奴是按宮規處置!”張嬤嬤臉色劇變,立即尖聲反駁,“她如今懷恨在心,故意攀誣……”

“王爺!”青雀打斷張嬤嬤的話,眼裏恨意更濃,“張嬤嬤在宮裏時,仗著自己是皇後娘娘的人,便拉攏結派,克扣用度,眾人敢怒不敢言。奴婢人微言輕,但所言句句屬實,願受任何查證!”

張嬤嬤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青雀,對姜寧道:“王爺!您萬不可聽信這賤婢一面之詞!她這是構陷!老奴侍奉皇後娘娘多年,謹守本分,天地可鑒!”

“你們倆,將張嬤嬤拖去柴房關押。”姜寧擡手指了指方才那有眼色的小廝,又指了指他身旁站著的小廝,神色淡淡,“本王府中,絕不能有此種不知所謂的人。”

張嬤嬤被兩個小廝捂嘴拖走,下方眾人惶恐萬分,頭垂得又低了幾分。

“青雀。”姜寧看也不看那被拖走的張嬤嬤,目光落在了青雀身上。

“奴婢在。”青雀恭聲答。

“你很懂得把握時機,也明白孤擲一註,我很喜歡。”說完,姜寧站起身,“以後,你便跟在柳嬤嬤身邊,協助她處理王府庶務。”

“不過……”姜寧話鋒一轉,聲音冷了幾分,“若查實你說的假話,那本王也不會輕饒。”

“是!”青雀臉色一喜,再次重重向著姜寧一叩,“奴婢多謝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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