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番外:兩個月弦+一點親情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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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番外:兩個月弦+一點親情向
萬物生原是懷湛子的法器，自祖師飛升後，幾經輾轉波折，如今又重回其座下月弦劍靈的劍主的手中。
然而在與祖師下三盤棋輸三盤後，晏辭歸終於忍不住問月弦：“我知道你很喜歡這段時期的記憶，但能不能考慮讓我換個時間線傳送了？”
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按理來說萬物生是去看別人記憶的，那記憶的主人理應進不來。
但月弦的神識連著他的識海，便鉆著這個縫兒一塊溜了進來，再化形出來。懷湛子倒是不介意兩個月弦同時存在，只是苦了晏辭歸，一個就夠折騰了，兩個實在吃不消啊！
明明都是一體的，小的心智尚未成熟鬧騰些還能理解，但大的看他總抱著小的，起先還直接拎走，等晏辭歸又把小的抱回來安慰後，大的幹脆也變成孩童模樣，叫他一手一個。
懷湛子看大小月弦這般親近他，只在旁邊笑，便任由著他們去了。
“可我之後就一直在沈睡等你啊。”變小了的大月弦說道，配上那張依劍主心意所化的臉，三分無辜都能讓晏辭歸聽出十分的委屈。
一無所知的小月弦問：“我沈睡了多久？”
“不久，也才一千多年而已。”
“啊，這麽久？”
好的，這回是十二分了。
晏辭歸無奈，看著懷湛子收拾完棋盤準備再對弈一局，轉而道：“您也饒了我吧，前輩。”
懷湛子對月弦百般縱容，對晚輩也相當寬和，但在下棋上卻是一點不放水。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派出兩個月弦幹擾對手的緣故，若當真如此，那此招未免太陰險了！
“青天闕難得來客，這人間的玩意，說到底還是得有人坐在對面，才有意思。”懷湛子緩緩道，語氣頗像空巢老人在盼兒孫能多留片刻。
這下晏辭歸徹底完敗，幸虧在萬物生中千年才是現世的一天，不然宋明夷和葉田田又找不到他又找不到月弦的，就該去找寧攸把無涯山挖穿了。
不過到底還是大月弦更體貼人，聽他兩次推托，便問：“你是想去見什麽人嗎？”
真是好月弦，晏辭歸摸了摸他的後腦勺，微微一笑，頷首道：“嗯，其實我想去看看母親，她當年也曾拜訪過祖師前輩，不知你們有印象嗎？”
這會兒君寧劍都還沒造出來，小月弦自然沒印象，大月弦略作思忖，說：“我記得，她向祖師請教解陣的事來著。”
懷湛子道：“汝思念母親？晏南游與汝非同時之人，若貿然相見，恐會時空錯亂。”
先前懷湛子就說過，他雖能預知到九宗長老會濫用鎖靈陣，但以防影響已經存於時間線上的人，他不會插手。然而過去的沛君若得知未來，是否還能按照原本的軌跡走下去，就說不準了。
不過晏辭歸還是想爭取：“看一眼都不行嗎？我也不求相認，至少，能讓她看過我就好。”
大月弦道：“祖師，就讓他看一下吧，我們之後再抹去晏南游這段記憶，如此便不留痕跡。”
小月弦不懂，但知道晏辭歸現在情緒不佳，也道：“祖師祖師，你神通廣大的，還有什麽不能的？”
懷湛子笑說：“吾方才話未說完，非同時之人不可相見，硬要相見也需抹除過去之人的記憶，汝若不求母子相認而只求見一面，也無妨，只是有些話，吾需先交代清楚。”
晏辭歸一聽有戲，連忙問：“所以是同意了？”
懷湛子道：“當然，不過晏南游自己已抹去過部分記憶，吾建議選擇與之親近之人傳送，方可看到全貌。”
傳送到何時不是問題，但聽祖師的意思，似乎是希望他能選擇被沛君抹過記憶的那些時點，想來這樣的話，事後處理起來對祖師而言也更方便。
和沛君親近的人，應是秦之桂或者白一，也可能是柳掌門，亦或是容君楚。
晏辭歸一時拿不準選誰，便說：“那不如前輩看著傳送吧。”
“也好。”懷湛子說著，取出萬物生的圖卷展開，“吾且為汝察看片刻。”
等祖師挑人的功夫，晏辭歸忽然感覺下邊有什麽東西在閃，低頭一看，才發現原來是小月弦的眼睛，正露出被大月弦拎走時眼巴巴看他的神情。
但這倆小祖宗還安安穩穩地坐在他腿上，也沒見打起來啊。
晏辭歸笑問：“又怎麽啦？”
小月弦暗暗扯了扯他的衣袖，而後移目看向大月弦。
晏辭歸很快反應過來，擡手揉了把小月弦的發頂，笑得彎下腰去：“你很喜歡這樣？”
小月弦道：“還、還行吧，你用了什麽法術？怎會感覺如此奇怪……”
劍靈不同於人，對尋常肢體接觸無感，但其神識卻和人一樣都在腦袋上，因此摸頭對劍靈來說，可謂相當享受了。
晏辭歸起先還不知道月弦有這樣的喜好，但每每從神魂交融的餘韻中回籠意識時，總會發現月弦正輕輕撫著他的發頂。
久而久之，便反應過來，正是因為喜歡這般，才會這般待他。
不過趁著眼前的小月弦尚未開智，晏辭歸故作正經道：“此法玄妙，然對劍靈百利無一害，你大可放心。”
小月弦將信將疑，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坐直了身子，轉頭問懷湛子：“祖師你知道嗎？”
懷湛子邊查閱萬物生，邊抽空望了他們一眼，淡淡道：“不知道。”
小月弦看晏辭歸的眼神頓時多了分崇拜：“看不出來，你原來這麽厲害？”
晏辭歸沒成想懷湛子竟也跟著配合他，聽罷不由覷向大月弦，見他難得露出窘迫又無奈的表情，趕緊咬住嘴唇，強忍著沒笑出聲。
大月弦察覺到晏辭歸忍笑忍得輕微發抖，沒好氣地睨了他一眼，交疊手臂道：“沒關系，我以後也能學會的。”
小月弦兩眼更放光了：“我也會很厲害嗎？”
“那是，不厲害點怎麽能當這個笨蛋的劍靈？”
……行啊，惱羞成怒就搞人身攻擊是吧？
晏辭歸正要回懟，懷湛子忽而將萬物生攤開在桌：“便選此時點吧。”
卻見萬物生中的場景並非無涯山，也非慈安城或什麽城的，而是一片竹林，晏辭歸瞧著似乎在哪見過。
“這是哪？”
懷湛子：“此處本無地名，千年來也未曾有人在此建造屋舍。”
竹林後確實還掩映著一戶人家。
但晏辭歸更覺奇怪，沛君還去過這種地方？
也罷，沛君雲游四方時，出手相助過的人想來也不少。
大月弦道：“那我們就去這。”
小月弦扒在桌邊：“祖師，我能一起去嗎？”
懷湛子：“不可，汝靈體未穩定，尚需在青天闕安養。”
“哦……”
晏辭歸看小月弦神情落寞，倒是有些不忍心了，畢竟這會兒的青天闕只有懷湛子與月弦，他幾次造訪祖師的間隔不長，可對他們來說這中間卻可能隔著好幾年甚至幾十年。
懷湛子嘴角微動，隔空托起小月弦，把他放在身側：“好了，就在這等他回來吧。”
話音甫落，晏辭歸便盯萬物生盯得入了迷，一時目眩昏花，再回神時，已然置身畫卷所繪的竹林中。
在萬物生裏再進一層萬物生的感覺實在奇妙，他清醒了一下頭腦，下意識道：“月弦？”
“我在。”
晏辭歸回頭，看到又變回青年形貌的月弦，這才觀察起四周情況，他們現在貌似傳送到了這戶人家的後院：“這房子看著好眼熟。”
月弦道：“這裏是幽篁居。”
晏辭歸詫異：“幽篁居？”
現在難不成是在裴慎如的記憶裏？
正想著，便聽前院傳來那人聲音：“不勞姑娘跑一趟，我回玄幽宮取來就好。”
接著是另一道更熟悉的聲音：“好啊，那我等你回來。”
晏辭歸聽罷，呼吸都跟著急促了一瞬，迅速溜進屋內，和月弦躲在窗邊看向外面的裴慎如和沛君。
彼時的裴慎如臉上燒傷還未與葉曦換回來，卻沒戴著平素的面具，而只用紗布遮住下半張臉，但沛君望著他，眼底盡是溫和笑意。
“不過要是讓我等久了，我可就回去了。”沛君又笑著補充道。
裴慎如點點頭，背過身取下面紗，換上面具，便迅速踏上禦風符飛出竹林。
待目送人遠去了，沛君就站在庭前等著。
就在晏辭歸疑惑周圍景象怎麽沒跟著裴慎如變化時，沛君忽然冷聲開口：“裏面的，是自己出來，還是本座親自動手？”
晏辭歸聽得抖三抖，懷湛子傳送時沒隱藏他的氣息，怕是剛到這就被沛君察覺了。
“這怎麽辦？”他忙從識海問月弦，可不能人還沒打上照面呢，先被當成賊人了！
月弦卻身形一散，藏入他體內——晏辭歸進萬物生前沒帶佩劍，加之先前取自身根骨修劍，與劍靈血肉交融，如今月弦進出他的身體更肆無忌憚了。
月弦幽幽道：“還能怎麽辦？君寧也在，我得躲一下。”
沛君的腰側，正別著君寧劍，劍身散發出陣陣寒氣，似在替沛君探查屋內情況。
“你跟她躲什麽？”
“她以前還沒認主時兇的很，我先躲著點，給你省去不必要的麻煩。”
晏辭歸有點難以想象寧攸兇神惡煞的樣子，聽月弦的意思，如今的寧攸能與他們相處融洽，歷代君寧劍劍主都功不可沒啊。
但他忽然想道：“所以你其實打不過她？”
“……”
月弦輕哼一聲：“我能護著你不就得了？”
正當此時，一道黑影籠在晏辭歸頭頂。
不及他反應，就被一把揪住後衣領。
“哦？還是個小子。”沛君的語氣稍有緩和。
晏辭歸被拎小雞仔似的拎起來，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素未謀面的沛君，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等一下母親！”
沛君頓時哂笑：“為了求饒居然連母親都喊出來了。”
說著，把他翻了個面，只一眼，便微楞道：“嗯？是你……”
晏辭歸也楞道：“您……見過我？”
沛君又打量了片刻，終於把他放下：“我以前被關在禁閉室時，有個陌生人突然闖了進來，雖然時間有點久遠，但我還依稀記得他的臉，和你特別像。”
禁閉室？
對了，那個時候！原本處在記憶中的沛君，忽然向記憶外的他走來，結果被裴慎如匆忙催動萬物生切換去了下一個記憶點。
所以那會兒是真的被看到了啊。
沛君接著道：“只不過他消失得太快，我一度以為是我出了幻覺。”
晏辭歸忙道：“不，那不是幻覺。”
“還真是你啊。”沛君頓了頓，挑眉道，“你也是從萬物生過來的麽？”
晏辭歸詫異：“你怎知……？”
“萬物生能帶人穿梭過去，上次見你還穿著弟子服，如今換了身長老服，而我門中長老也就那麽幾位，當然猜你是未來之人了。”
還得是沛君，這下直接省得晏辭歸解釋了：“嗯，我從青玄七十八年而來。”
沛君欣喜：“青玄年……修真歷居然都到青玄年了！”
晏辭歸卻苦笑不言，他怎好解釋，正是在沛君身故以後，九宗才改的修真歷。
“所以你真是我將來的孩子？”
沛君又細細端詳著他的臉，發現對方的確與自己有幾分相像後，這才笑道：“未來的無涯派如何？你怎麽才當了個長老？誰當的掌門？”
晏辭歸道：“師尊把掌門之位傳位給了我師妹，她是慈安葉家的小女兒，是個很厲害的人。”
“你師尊又是哪位？”
“白一。”
沛君微訝：“哎，他居然也當掌門了，我還以為下任掌門會是之桂呢，就是你師尊的大師姐。”
“秦師叔……她現在也是掌門，不過是天罡宗的掌門。”
沛君更意外了：“她為何會去天罡宗？天罡宗來挖墻腳了？”
某種意義上來說，秦之桂當年確是被九宗“挖”去的。
“算是吧，但師叔說，當年是你吩咐的。”
沛君稍楞，旋即欣慰一笑：“……好吧，我確實有打算讓她臥底九宗來著。想不到都臥底到掌門之位了，我還想等一切安定後，等她回來了，再傳位給她呢。”
隨後，她終是問出那個問題：“看來你們將來都過得很好，那我呢？”
晏辭歸望著沛君那張保持在二十多歲的容顏，那雙眼中是永不熄滅的熱忱，於是話到嘴邊，改了口：“……你也很好。”
怎料沛君聽了，沈默片刻，而後淺淺地笑道：“跟母親就講實話嘛，不用騙我的。”
晏辭歸怔住。
沛君道：“不知道你認不認識天機閣掌門容君楚，他是我的一位故交，天機閣有只代代相傳的卦盤，可窺天機絕無差錯。他曾經就用這個卦盤，算出我命裏會有一死劫。”
晏辭歸愕然：“你早就知道自己會……”
沛君坦然地點點頭：“我知道。大不了就是變成一團靈氣，放歸回天地間，再成為其他修士修煉的靈氣而已。”
她說著，擡起手摸了摸晏辭歸的腦袋：“但是能看到我的孩子會長這麽大，我也就死而無憾了。”
晏辭歸喉頭一哽：“母親……”
沛君笑起來：“嗯，好孩子。說起來，我給你取了個什麽名字？”
“晏辭歸，是師尊取的。”
“咦，居然不是我給你取的嗎……”沛君略顯失落，但隨即莞爾，“不過辭歸這個名字也好聽，我很喜歡。”
晏辭歸方要開口，但身體卻先行上前一步，將沛君擁入懷中，才道：“喜歡就好。”
沛君楞了楞，緩緩伸出手回抱住他。
良久，才輕聲問道：“辭歸，在你那邊，我有這樣抱過你嗎？”
晏辭歸：“……有。”
沛君似乎松了口氣，彎起眉眼道：“那就好。”
兩人沒有再說話。
竹影搖曳，落下斑駁碎光。
又過了須臾，天空中忽然響起懷湛子的聲音：“時間差不多了。”
但只有晏辭歸能聽到，就在懷湛子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的身體便變作半透明，穿了過去。
沛君轉瞬變了眼神，溫情笑眼中露出一絲迷茫，她低頭看著自己懸在半空的手，似乎在困惑，但又想不起做了什麽。
這時，裴慎如回來了。
“姑娘，你在看什麽？”
“這麽快就回來了？”沛君擡頭看了看裴慎如，又環顧四周，“我感覺……剛剛好像有什麽人來過。”
裴慎如聞言，立刻翻手變成一個巴掌大的法陣，觀察了片刻，說：“附近結界沒有被闖入的痕跡，姑娘看錯了吧？”
“是嗎？那應該是看錯了。”
晏辭歸望著兩人，忽感眼眶微熱，連忙使勁眨了眨眼。
安靜了許久的月弦忽然開口：“想哭就哭嘛，又不是沒讓我看過。”
“……閉嘴。”
月弦哼笑一聲，倒真噤聲了。
但隨後一陣清風揚起，無聲無息地擦過晏辭歸的眼眶。
裴慎如從袖中取出一條長命鎖，瞧著只有嬰孩的脖子一般粗。
“這是姑娘落在九光殿的東西吧？”
沛君接了過來：“正是，辛苦你跑一趟啦。”
裴慎如搖搖頭：“幾步路罷了……但，恕我多問一句，姑娘找人打長命鎖做什麽？”
“這個嘛。”沛君垂下眼簾，目光落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笑道，“這是個秘密，還不能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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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生原是懷湛子的法器，自祖師飛升後，幾經輾轉波折，如今又重回其座下月弦劍靈的劍主的手中。
然而在與祖師下三盤棋輸三盤後，晏辭歸終於忍不住問月弦：“我知道你很喜歡這段時期的記憶，但能不能考慮讓我換個時間線傳送了？”
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按理來說萬物生是去看別人記憶的，那記憶的主人理應進不來。
但月弦的神識連著他的識海，便鉆著這個縫兒一塊溜了進來，再化形出來。懷湛子倒是不介意兩個月弦同時存在，只是苦了晏辭歸，一個就夠折騰了，兩個實在吃不消啊！
明明都是一體的，小的心智尚未成熟鬧騰些還能理解，但大的看他總抱著小的，起先還直接拎走，等晏辭歸又把小的抱回來安慰後，大的幹脆也變成孩童模樣，叫他一手一個。
懷湛子看大小月弦這般親近他，只在旁邊笑，便任由著他們去了。
“可我之後就一直在沈睡等你啊。”變小了的大月弦說道，配上那張依劍主心意所化的臉，三分無辜都能讓晏辭歸聽出十分的委屈。
一無所知的小月弦問：“我沈睡了多久？”
“不久，也才一千多年而已。”
“啊，這麽久？”
好的，這回是十二分了。
晏辭歸無奈，看著懷湛子收拾完棋盤準備再對弈一局，轉而道：“您也饒了我吧，前輩。”
懷湛子對月弦百般縱容，對晚輩也相當寬和，但在下棋上卻是一點不放水。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派出兩個月弦幹擾對手的緣故，若當真如此，那此招未免太陰險了！
“青天闕難得來客，這人間的玩意，說到底還是得有人坐在對面，才有意思。”懷湛子緩緩道，語氣頗像空巢老人在盼兒孫能多留片刻。
這下晏辭歸徹底完敗，幸虧在萬物生中千年才是現世的一天，不然宋明夷和葉田田又找不到他又找不到月弦的，就該去找寧攸把無涯山挖穿了。
不過到底還是大月弦更體貼人，聽他兩次推托，便問：“你是想去見什麽人嗎？”
真是好月弦，晏辭歸摸了摸他的後腦勺，微微一笑，頷首道：“嗯，其實我想去看看母親，她當年也曾拜訪過祖師前輩，不知你們有印象嗎？”
這會兒君寧劍都還沒造出來，小月弦自然沒印象，大月弦略作思忖，說：“我記得，她向祖師請教解陣的事來著。”
懷湛子道：“汝思念母親？晏南游與汝非同時之人，若貿然相見，恐會時空錯亂。”
先前懷湛子就說過，他雖能預知到九宗長老會濫用鎖靈陣，但以防影響已經存於時間線上的人，他不會插手。然而過去的沛君若得知未來，是否還能按照原本的軌跡走下去，就說不準了。
不過晏辭歸還是想爭取：“看一眼都不行嗎？我也不求相認，至少，能讓她看過我就好。”
大月弦道：“祖師，就讓他看一下吧，我們之後再抹去晏南游這段記憶，如此便不留痕跡。”
小月弦不懂，但知道晏辭歸現在情緒不佳，也道：“祖師祖師，你神通廣大的，還有什麽不能的？”
懷湛子笑說：“吾方才話未說完，非同時之人不可相見，硬要相見也需抹除過去之人的記憶，汝若不求母子相認而只求見一面，也無妨，只是有些話，吾需先交代清楚。”
晏辭歸一聽有戲，連忙問：“所以是同意了？”
懷湛子道：“當然，不過晏南游自己已抹去過部分記憶，吾建議選擇與之親近之人傳送，方可看到全貌。”
傳送到何時不是問題，但聽祖師的意思，似乎是希望他能選擇被沛君抹過記憶的那些時點，想來這樣的話，事後處理起來對祖師而言也更方便。
和沛君親近的人，應是秦之桂或者白一，也可能是柳掌門，亦或是容君楚。
晏辭歸一時拿不準選誰，便說：“那不如前輩看著傳送吧。”
“也好。”懷湛子說著，取出萬物生的圖卷展開，“吾且為汝察看片刻。”
等祖師挑人的功夫，晏辭歸忽然感覺下邊有什麽東西在閃，低頭一看，才發現原來是小月弦的眼睛，正露出被大月弦拎走時眼巴巴看他的神情。
但這倆小祖宗還安安穩穩地坐在他腿上，也沒見打起來啊。
晏辭歸笑問：“又怎麽啦？”
小月弦暗暗扯了扯他的衣袖，而後移目看向大月弦。
晏辭歸很快反應過來，擡手揉了把小月弦的發頂，笑得彎下腰去：“你很喜歡這樣？”
小月弦道：“還、還行吧，你用了什麽法術？怎會感覺如此奇怪……”
劍靈不同於人，對尋常肢體接觸無感，但其神識卻和人一樣都在腦袋上，因此摸頭對劍靈來說，可謂相當享受了。
晏辭歸起先還不知道月弦有這樣的喜好，但每每從神魂交融的餘韻中回籠意識時，總會發現月弦正輕輕撫著他的發頂。
久而久之，便反應過來，正是因為喜歡這般，才會這般待他。
不過趁著眼前的小月弦尚未開智，晏辭歸故作正經道：“此法玄妙，然對劍靈百利無一害，你大可放心。”
小月弦將信將疑，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坐直了身子，轉頭問懷湛子：“祖師你知道嗎？”
懷湛子邊查閱萬物生，邊抽空望了他們一眼，淡淡道：“不知道。”
小月弦看晏辭歸的眼神頓時多了分崇拜：“看不出來，你原來這麽厲害？”
晏辭歸沒成想懷湛子竟也跟著配合他，聽罷不由覷向大月弦，見他難得露出窘迫又無奈的表情，趕緊咬住嘴唇，強忍著沒笑出聲。
大月弦察覺到晏辭歸忍笑忍得輕微發抖，沒好氣地睨了他一眼，交疊手臂道：“沒關系，我以後也能學會的。”
小月弦兩眼更放光了：“我也會很厲害嗎？”
“那是，不厲害點怎麽能當這個笨蛋的劍靈？”
……行啊，惱羞成怒就搞人身攻擊是吧？
晏辭歸正要回懟，懷湛子忽而將萬物生攤開在桌：“便選此時點吧。”
卻見萬物生中的場景並非無涯山，也非慈安城或什麽城的，而是一片竹林，晏辭歸瞧著似乎在哪見過。
“這是哪？”
懷湛子：“此處本無地名，千年來也未曾有人在此建造屋舍。”
竹林後確實還掩映著一戶人家。
但晏辭歸更覺奇怪，沛君還去過這種地方？
也罷，沛君雲游四方時，出手相助過的人想來也不少。
大月弦道：“那我們就去這。”
小月弦扒在桌邊：“祖師，我能一起去嗎？”
懷湛子：“不可，汝靈體未穩定，尚需在青天闕安養。”
“哦……”
晏辭歸看小月弦神情落寞，倒是有些不忍心了，畢竟這會兒的青天闕只有懷湛子與月弦，他幾次造訪祖師的間隔不長，可對他們來說這中間卻可能隔著好幾年甚至幾十年。
懷湛子嘴角微動，隔空托起小月弦，把他放在身側：“好了，就在這等他回來吧。”
話音甫落，晏辭歸便盯萬物生盯得入了迷，一時目眩昏花，再回神時，已然置身畫卷所繪的竹林中。
在萬物生裏再進一層萬物生的感覺實在奇妙，他清醒了一下頭腦，下意識道：“月弦？”
“我在。”
晏辭歸回頭，看到又變回青年形貌的月弦，這才觀察起四周情況，他們現在貌似傳送到了這戶人家的後院：“這房子看著好眼熟。”
月弦道：“這裏是幽篁居。”
晏辭歸詫異：“幽篁居？”
現在難不成是在裴慎如的記憶裏？
正想著，便聽前院傳來那人聲音：“不勞姑娘跑一趟，我回玄幽宮取來就好。”
接著是另一道更熟悉的聲音：“好啊，那我等你回來。”
晏辭歸聽罷，呼吸都跟著急促了一瞬，迅速溜進屋內，和月弦躲在窗邊看向外面的裴慎如和沛君。
彼時的裴慎如臉上燒傷還未與葉曦換回來，卻沒戴著平素的面具，而只用紗布遮住下半張臉，但沛君望著他，眼底盡是溫和笑意。
“不過要是讓我等久了，我可就回去了。”沛君又笑著補充道。
裴慎如點點頭，背過身取下面紗，換上面具，便迅速踏上禦風符飛出竹林。
待目送人遠去了，沛君就站在庭前等著。
就在晏辭歸疑惑周圍景象怎麽沒跟著裴慎如變化時，沛君忽然冷聲開口：“裏面的，是自己出來，還是本座親自動手？”
晏辭歸聽得抖三抖，懷湛子傳送時沒隱藏他的氣息，怕是剛到這就被沛君察覺了。
“這怎麽辦？”他忙從識海問月弦，可不能人還沒打上照面呢，先被當成賊人了！
月弦卻身形一散，藏入他體內——晏辭歸進萬物生前沒帶佩劍，加之先前取自身根骨修劍，與劍靈血肉交融，如今月弦進出他的身體更肆無忌憚了。
月弦幽幽道：“還能怎麽辦？君寧也在，我得躲一下。”
沛君的腰側，正別著君寧劍，劍身散發出陣陣寒氣，似在替沛君探查屋內情況。
“你跟她躲什麽？”
“她以前還沒認主時兇的很，我先躲著點，給你省去不必要的麻煩。”
晏辭歸有點難以想象寧攸兇神惡煞的樣子，聽月弦的意思，如今的寧攸能與他們相處融洽，歷代君寧劍劍主都功不可沒啊。
但他忽然想道：“所以你其實打不過她？”
“……”
月弦輕哼一聲：“我能護著你不就得了？”
正當此時，一道黑影籠在晏辭歸頭頂。
不及他反應，就被一把揪住後衣領。
“哦？還是個小子。”沛君的語氣稍有緩和。
晏辭歸被拎小雞仔似的拎起來，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素未謀面的沛君，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等一下母親！”
沛君頓時哂笑：“為了求饒居然連母親都喊出來了。”
說著，把他翻了個面，只一眼，便微楞道：“嗯？是你……”
晏辭歸也楞道：“您……見過我？”
沛君又打量了片刻，終於把他放下：“我以前被關在禁閉室時，有個陌生人突然闖了進來，雖然時間有點久遠，但我還依稀記得他的臉，和你特別像。”
禁閉室？
對了，那個時候！原本處在記憶中的沛君，忽然向記憶外的他走來，結果被裴慎如匆忙催動萬物生切換去了下一個記憶點。
所以那會兒是真的被看到了啊。
沛君接著道：“只不過他消失得太快，我一度以為是我出了幻覺。”
晏辭歸忙道：“不，那不是幻覺。”
“還真是你啊。”沛君頓了頓，挑眉道，“你也是從萬物生過來的麽？”
晏辭歸詫異：“你怎知……？”
“萬物生能帶人穿梭過去，上次見你還穿著弟子服，如今換了身長老服，而我門中長老也就那麽幾位，當然猜你是未來之人了。”
還得是沛君，這下直接省得晏辭歸解釋了：“嗯，我從青玄七十八年而來。”
沛君欣喜：“青玄年……修真歷居然都到青玄年了！”
晏辭歸卻苦笑不言，他怎好解釋，正是在沛君身故以後，九宗才改的修真歷。
“所以你真是我將來的孩子？”
沛君又細細端詳著他的臉，發現對方的確與自己有幾分相像後，這才笑道：“未來的無涯派如何？你怎麽才當了個長老？誰當的掌門？”
晏辭歸道：“師尊把掌門之位傳位給了我師妹，她是慈安葉家的小女兒，是個很厲害的人。”
“你師尊又是哪位？”
“白一。”
沛君微訝：“哎，他居然也當掌門了，我還以為下任掌門會是之桂呢，就是你師尊的大師姐。”
“秦師叔……她現在也是掌門，不過是天罡宗的掌門。”
沛君更意外了：“她為何會去天罡宗？天罡宗來挖墻腳了？”
某種意義上來說，秦之桂當年確是被九宗“挖”去的。
“算是吧，但師叔說，當年是你吩咐的。”
沛君稍楞，旋即欣慰一笑：“……好吧，我確實有打算讓她臥底九宗來著。想不到都臥底到掌門之位了，我還想等一切安定後，等她回來了，再傳位給她呢。”
隨後，她終是問出那個問題：“看來你們將來都過得很好，那我呢？”
晏辭歸望著沛君那張保持在二十多歲的容顏，那雙眼中是永不熄滅的熱忱，於是話到嘴邊，改了口：“……你也很好。”
怎料沛君聽了，沈默片刻，而後淺淺地笑道：“跟母親就講實話嘛，不用騙我的。”
晏辭歸怔住。
沛君道：“不知道你認不認識天機閣掌門容君楚，他是我的一位故交，天機閣有只代代相傳的卦盤，可窺天機絕無差錯。他曾經就用這個卦盤，算出我命裏會有一死劫。”
晏辭歸愕然：“你早就知道自己會……”
沛君坦然地點點頭：“我知道。大不了就是變成一團靈氣，放歸回天地間，再成為其他修士修煉的靈氣而已。”
她說著，擡起手摸了摸晏辭歸的腦袋：“但是能看到我的孩子會長這麽大，我也就死而無憾了。”
晏辭歸喉頭一哽：“母親……”
沛君笑起來：“嗯，好孩子。說起來，我給你取了個什麽名字？”
“晏辭歸，是師尊取的。”
“咦，居然不是我給你取的嗎……”沛君略顯失落，但隨即莞爾，“不過辭歸這個名字也好聽，我很喜歡。”
晏辭歸方要開口，但身體卻先行上前一步，將沛君擁入懷中，才道：“喜歡就好。”
沛君楞了楞，緩緩伸出手回抱住他。
良久，才輕聲問道：“辭歸，在你那邊，我有這樣抱過你嗎？”
晏辭歸：“……有。”
沛君似乎松了口氣，彎起眉眼道：“那就好。”
兩人沒有再說話。
竹影搖曳，落下斑駁碎光。
又過了須臾，天空中忽然響起懷湛子的聲音：“時間差不多了。”
但只有晏辭歸能聽到，就在懷湛子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的身體便變作半透明，穿了過去。
沛君轉瞬變了眼神，溫情笑眼中露出一絲迷茫，她低頭看著自己懸在半空的手，似乎在困惑，但又想不起做了什麽。
這時，裴慎如回來了。
“姑娘，你在看什麽？”
“這麽快就回來了？”沛君擡頭看了看裴慎如，又環顧四周，“我感覺……剛剛好像有什麽人來過。”
裴慎如聞言，立刻翻手變成一個巴掌大的法陣，觀察了片刻，說：“附近結界沒有被闖入的痕跡，姑娘看錯了吧？”
“是嗎？那應該是看錯了。”
晏辭歸望著兩人，忽感眼眶微熱，連忙使勁眨了眨眼。
安靜了許久的月弦忽然開口：“想哭就哭嘛，又不是沒讓我看過。”
“……閉嘴。”
月弦哼笑一聲，倒真噤聲了。
但隨後一陣清風揚起，無聲無息地擦過晏辭歸的眼眶。
裴慎如從袖中取出一條長命鎖，瞧著只有嬰孩的脖子一般粗。
“這是姑娘落在九光殿的東西吧？”
沛君接了過來：“正是，辛苦你跑一趟啦。”
裴慎如搖搖頭：“幾步路罷了……但，恕我多問一句，姑娘找人打長命鎖做什麽？”
“這個嘛。”沛君垂下眼簾，目光落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笑道，“這是個秘密，還不能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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