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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他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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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他想吐

佟錫林像是腦袋被砸了一悶棍, 他心臟往下一沈,幾乎是下意識鎖上了屏幕,呼吸不受控制地加劇起來。

他攥著手機盯著車窗, 夜色越來越深, 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那雙和佟榆之過分相似的眼睛。

直到掌心被手機的邊角硌疼,他才發現整個人的力氣都緊繃著, 耳機裏的音樂已經跳轉了好幾首,而他剛才完全沒註意到。

同學發完那兩條消息就沒再說話, 齊原和龐曉達睡得很沈,車裏安安靜靜, 仿佛剛才看到的畫面都是幻覺。

他僵著手指重新滑開手機, “尋找我的兒子佟錫林”直直地撞進眼睛裏。

不是幻覺。連ip都顯示在內蒙古。

如果不是這個紮眼的昵稱和ip, 眼前這個主頁, 看起來沒有任何特殊。

初始的背景, 幾條完全沒設置封面圖的粗糙作品, 頭像則是一張色調鮮艷的自拍。

坐在一旁的龐曉達睡得張個大嘴, 坐直身換個方向,佟錫林把手機亮度調低, 微微側身擋住他, 點開這個賬號的頭像。

一張高高舉著手機的自拍, 濾鏡開得太大,假睫毛和口紅都太過濃郁, 顯出艷麗到接近熒光的色澤。

佟錫林放大圖片試圖從濾鏡下看清這個人的五官, 除了越看心裏越扯著往下墜,什麽具體的長相都沒看出來。

他把這張頭像截了個圖,點開主頁裏的第一條視頻。

抖音聒噪的歌曲特效下, 拍攝的主角是一個看起來剛剛五六歲的小女孩,坐在桌子前用筷子挑面條吃,吃得很邋遢,袖口蹭得全是油,頭上的辮子也歪扭淩亂,隨著吃面的動作一晃一晃。

佟錫林還在看著這個小女孩,視頻裏鏡頭一轉,變成自拍的角度,出現了頭像上那個中年女人。

細窄的臉,濃黑的眼線和看起來已經有些過時的紋眉,女人靠在沙發上歪歪脖子拽拽衣領,把本就很低的V領拉得更松散,然後對著鏡頭撥了把自己的卷發,抿嘴一笑。

她臉型的弧度,和佟錫林每天在鏡子裏看到的自己太接近,他慌張地挪開眼,去看下面的文案。

文案也是長長的一句話:愁哦,又和老公吵架了,把我們母女倆扔在家裏又不知道去哪裏鬼混。

配文裏還打了個tag:女人的命運在自己手裏。

這條作品是昨天傍晚發布的,有著二三十個點讚,和十來條評論。

佟錫林點開評論區,大部分是一些中年男人別有用心的玫瑰表情,和無聊的搭訕,開一些老公不在家的惡俗笑話,讓她把衣領再拉低些更性感。

她也不生氣,每條都回,與這些人說笑。

他一口氣把評論區滑到底,終於看見一條相對正常的評論,問她這個名字是怎麽回事,兒子被老公帶走了嗎。

她給人家回覆,語氣很隨意:不是一個老公,和前夫的兒子。

這個提問的人立馬變換了態度,回了一串好色的符號。說:漂亮女人就是老公多多哦!

她竟然給人家回了個害羞的表情。

佟錫林看著這些對話,從大腦牽連著眼窩,一陣眩暈。

像是被劇毒的蜜蜂蜇了一下,他急促地把這個女人拉入黑名單,向後倒靠在椅枕上,深深地反覆呼吸。

他想吐。

在對於親情還抱有渴望的幼年時代,佟錫林唱著幼兒園老師教的“世上只有媽媽好”,對於“媽媽”這個角色,有過很具體的想象。

幼兒園能記住的畫面都很零碎,他曾對一種柑橘的香味印象深刻。

每天放學,他攥著校門欄桿等待佟榆之來接他時,總會看見一位很溫柔的年輕媽媽,她穿衣服很好看,很洋氣,總是第一個來到幼兒園,接到她女兒時會綻出溫暖的笑容,從漂亮的挎包裏給女兒拿出精致的點心,每天的點心都不一樣。

佟錫林不饞點心,但他總忍不住望著那位媽媽看。

小孩兒不會藏眼神,有一次大概是被人家註意到了,這位媽媽突然對上佟錫林的視線,她牽著女兒在佟錫林面前蹲下來,笑著摸了摸他的臉,也給佟錫林拿了塊點心。

是一小袋單獨包裝的夾心棉花糖。

她手上和衣服上,有著柑橘清新潔凈的氣味,不知道是洗衣液還是香水,或者護手霜。

那晚佟榆之最後一個來幼兒園接他,班裏的老師見怪不怪,機械地提醒佟榆之下次早點來。

跟在佟榆之身後回家的路上,佟錫林捏著那塊棉花糖問佟榆之:“我媽媽呢?”

佟榆之回頭看他一眼,腳步都沒停。

“我怎麽沒有媽媽?”佟錫林追著問。

和以往每次一樣,他得不到回答,站在路邊哭。

佟榆之站在他面前看他哭,等佟錫林哭累了,再帶著他回家。

進入小學後的佟錫林學會不再問這個問題,但是很長一段時間,他對於“媽媽”的畫面,都是溫暖的笑容,和帶著柑橘味道、暖洋洋的手。

人也好,愛也好,許多東西在最想擁有的時候沒有得到,慢慢的就不想要了。

佟錫林早就不再需要父母的愛,甚至不需要這兩個身份的人,他連那份柑橘的味道都淡忘了。

這會兒他閉著眼縮在座椅裏隨著車身搖晃,那股味道莫名的從記憶深處彌漫出來,充盈了整個鼻腔,與剛才看到的抖音主頁纏繞在一起,他喉嚨口痙攣著發出幹嘔的聲音。

“是不是暈車了?”前排的司機忙降下車窗,“可別吐我車裏啊。”

“嗯?”齊原被吵醒了,瞇瞪著眼朝後看,“誰吐了?”

“啥?”龐曉達也醒了。

佟錫林沒睜眼,寒冷的夜風灌進車廂,鋪在他額頭和眼皮上,他的手依然緊緊攥著,一動都沒有動。

齊原和龐曉達在車上睡得昏天黑地,車停在學校門口,兩人又精神了。

晚飯還沒吃,他倆商量著要去吃什麽,問到佟錫林的意見,佟錫林搖搖頭,從嗓子裏擠出一句不餓,想回去睡覺。

“你是不是凍著了?”齊原擡手朝他腦門上試,“嗓子咋聽著那麽啞?”

“喝風了吧。”龐曉達也聽出來了,催他,“那你趕緊回去。”

“給你帶點啥?粥喝不喝?”齊原接著問。

佟錫林沒覺得受涼生病,一點兒胃口都沒有。

拒絕了兩人的好意,他昏昏沈沈地回到寢室,秦季去咖啡店還沒回來,屋裏昏暗一片。

他連燈都沒開,也沒去洗漱,把外衣脫下來扔進衣櫃,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裹起來,逃避現實般閉眼就睡。

這場覺睡得又死又不踏實,迷迷糊糊之間他感到大燈被打開,聽見寢室不時進人的嘈雜動靜,又從嘈雜慢慢變得寂靜。

佟錫林一直沒醒,他陷在泥淖一樣的夢境裏,那個女人的抖音主頁混合著佟榆之的臉,夢魘般纏上他反覆出現。

半夜四點,他毫無征兆地睜開眼,其他人已經睡熟了。

他拿起枕邊的手機,那個同學的消息還掛在列表上,他點進女人的主頁,把她從黑名單釋放出來,一條一條劃過每一條視頻。

十四個視頻裏,三個和她女兒有關,剩下九個全都是她搔首弄姿的自拍視角,其中有兩條沒露臉的視頻,卻俯拍著單薄的蕾絲睡衣和黑色絲襪。

每一條視頻的文案都包含暗示,每個評論區裏的互動都暧昧露骨。

在一條上個月的自拍視頻底下,有一條評論問她:妹妹怎麽改了這個名字,找真兒子還是假兒子?

她回覆說:當然是我親生的呀,老公不給錢,找到以後養我呀。

佟錫林盯著這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微微發顫,重新將這個人拉進黑名單。

在車上時截圖的那張頭像也被他一並刪除,刪完還不夠,又去“最近刪除”裏徹底清理。

寒假前的最後一個月,佟錫林在這種瀕臨神經質的精神狀態中度過。

他的話又變少了,兼職與覆習以外的時間,他長久地獨處發楞,像一把被繃緊的極致琴弦,每次手機上突然有消息進來都讓他緊張,擔心又有人拿著那個女人的主頁來問他:是你不?

而到了夜深人靜,他又控制不住去黑名單裏看人,看見那個女人更新新視頻,他厭惡又忐忑地點進去,害怕她真的發布一條尋人啟事。

考試月大家心神都繃著,學校裏倒是沒人發現他的異樣。

第一個發現他狀態不對的還是孔跡。

“嗓子怎麽啞了?”

他給佟錫林打電話,佟錫林只簡單的回應兩句話,就被聽出聲音不對。

“有嗎?”佟錫林摸摸喉結,清了清嗓子,“可能中午吃鹹了。”

這個說法也算合理。孔跡提醒他幾句註意保暖,別感冒,順手就給佟錫林又下單了一些暖寶寶和感冒靈。

佟錫林聽著他好像總是游刃有餘的聲音,心口壓著的石頭一寸寸往下發沈。

他想和孔跡說,似乎說出來能舒服一點;又連提起這件事都讓他從胃裏感到惡心。

“佟錫林?”孔跡得不到他的回應,又喊他,“是不是精神不好。”

佟錫林恍惚著回過神,逼著自己笑一下:“有點兒,昨天覆習太晚了。”

“去睡一會兒。”孔跡放下心來,輕聲說,“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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