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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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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南城府衙前,不覆從前肅靜,幾乎化作了人間煉獄。

黑壓壓的人群擠作一團,像是瀕死的螻蟻。

難民們在官兵鎮壓下排成長隊,隊伍的盡頭通向的是一個臨時搭建的簡陋粥棚。

“沒了?又沒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人傳人逐漸形成聲浪,從前至後席卷而來,牽動著每一個人脆弱的神經。

難民們面黃肌瘦,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在寒風中等了大半天,卻猛地聽見粥沒了,眼中燃起怒火。

一個母親抱著孩子,直直跪在李知府面前,用盡力氣死抓著他的衣袖不放,求道:“大人!行行好吧大人!求您瞧瞧吧,孩子已經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再餓下去他會死的……他會死的!!”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李知府清楚官府中的餘糧,這裏的大多數人都是要餓死的……

他只能打著哈哈,拖到那一刻到來。

這時,幾個漢子互相打了個眼色,潛入人群,伺機而動。

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人家正端著粥從眼前走過,那大漢順勢擡腿,絆了他一跤。

“砰”的一聲……

陶碗連同那碗來之不易的粥摔在地上,碎了。

“你!你!!”

老人目眥欲裂,顧不得身形懸殊,就要上前拼命,被那大漢輕而易舉地推搡在地。

然而公道還未得到聲張,邊上的難民便湧上來,搶奪地上的粥水。

見周圍人的註意力都被吸引過來,大漢高聲煽動道:“我們像狗一樣搖尾乞食,可是大家夥兒仔細看看,那粥裏是什麽?”

眾人循聲望去,粥裏竟摻滿了沙礫!

“沙子!這些狗官給我們吃的是沙子!”

旁邊另一個同夥立刻接口,音調拔高。

“咱們的田地、屋舍全都讓大水給淹了!平時的徭役賦稅一點兒也沒少,可是如今死到臨頭,朝廷竟一口飯也不給吃!肯定是被這群黑心肝的狗官貪了!瞧瞧他錦衣玉食,肥得像頭豬,竟然拿沙子糊弄我們——當我們豬狗不如嗎?!”

“不、不,諸位聽我說……”

李知府目瞪口呆,然而下一瞬,不知從哪飛來的石頭砸得他眼冒金星,眼前鮮紅一片。

“保護大人!”

官差見狀,紛紛搶先護住李知府,一時間無人約束難民,眾人便如潮水般湧向了官府大門。

沙礫、石頭劈頭蓋臉地砸向官兵與知府,直至他們退入官府內,將大門緊閉。

……

謝觀玉接手南城官府時,官民之間已勢同水火。

李知府與錢師爺跪於堂下。

“啟稟王爺!前些時日,江南水患,許多難民流亡至臨近城鎮。我們南城第一時間便實行了扶助難民的舉措。”

謝觀玉居高臨下看著他,不用問,便知此話有水分。

此前,江雁錫就是因為官府查黑戶被一刀切抓起來的,可見其對於流民的態度。

“那麽,門外為何喧嘩?”

“這……”李知府的冷汗幾乎止不住,淌下來。

他頂著謝觀玉沈沈的目光,硬著頭皮解釋。

“回王爺的話。施粥時,許多人混在難民之中冒領,官府中的囤糧一點點少下去,卻是怎麽都不夠吃。卑職聽從了師爺的建議,效法前人,在粥中摻沙礫,頭幾日倒還見效,真難民雖難以下咽,但好歹能吃上飯了。”

“誰知,這些地痞流氓形成了氣候,不願放棄分一杯羹,開始煽動真難民鬧事,誣陷官府貪汙救濟糧,只給人吃沙子!情急之下,卑職命人去鎮壓,竟適得其反,引發民憤……”

謝觀玉一面聽,一面翻查賬本。

賬上一分錢不剩,倒有虧空,卻也不見米糧。

江南水患是他一手治理,謝觀玉比誰都清楚朝廷到底撥了多少賑災款。

……那大漢雖是蓄意煽動,可悲的是,他說的話千真萬確,救濟糧被貪得幹幹凈凈!

“昨夜,本王封了金銀窟,那賬本要精彩得多。”

他的聲音辨不出語調。

“看來,李大人不僅賭技高超,手上的人命也不少。”

李知府一驚,對上他冰冷如刀的眼,恍若被開膛破肚,臉色“唰”地白了,頓時聲淚俱下,頭在地磚上磕得震天響。

“王爺,冤枉啊!卑職雖有陋習,但向來公私分明!今日之事,只因驟然接收如此多的災民,南城本地人亦怨聲載道,今年糧食收成又不好,米鋪趁機價格飛漲,還有損耗、損耗……”

驚堂木的震響阻斷了他連綿不絕的狡辯。

謝觀玉下了決斷:“拖出去,重責二十板,即刻剝去官服,打入死牢!”

“是!”

“王爺饒命!冤枉!冤枉啊!!”

謝觀玉眉目冷凝,面上雖未顯怒火,卻是山雨欲來,威壓感不言而喻。

此令一出,滿堂死寂,府衙之內,人人自危,流動的空氣如同凍結。

謝觀玉憑印象挑選了幾個得力的官差,組織隊伍。

“第一,限明日辰時之前搭建救災篷,開庫發放被褥。”

“第二,以市價征購本地及臨縣存糧,三日後驗收賑濟糧。”

“第三,調派城中醫者輪值應診,每日以艾草消毒、便撒石灰,嚴防時疫。”

“其餘人等,隨本王鎮守府衙,凡有借機滋事者,即刻收監。”

“是!”

官差魚貫而出,有序地行動起來。

堂中只餘他一人。

謝觀玉靠在椅背上,微微仰頭,揉了揉眉心。

饑寒之身易暖,可災民已寒透了的心卻是覆水難收,若無法從中調和,在未來的某一刻,水亦能覆舟。

府衙內人影憧憧,可是舉目四望,竟孤掌難鳴。

深秋的風刮過,謝觀玉止不住輕咳,第一次覺得有些冷。

-

獄中缺糧,江雁錫空著肚子蜷了一日。

直到未時,獄卒送了些米湯來。

江雁錫餓得雙眼發餳,正本能地湊過去,端起碗來,卻遲疑了……謝觀玉也許在湯中下毒了呢?

休整了一夜,江雁錫恢覆了些心力,還是不甘心赴死。

但凡有一絲絲機會,她都想好好活著。

正在此時,拴在獄門上的鎖鏈傳來響動。江雁錫一怔,疑心菩薩當真聽見了她的祈願,派人來救她了。

回眸一看,江雁錫眼眶發熱,跛著腳迎過去:“嬤嬤?你——你怎麽……”

嬤嬤第一次來這陰森的牢獄,有些局促,見江雁錫頭發淩亂、衣裳也臟,便顧不得許多,連忙照看她的腿傷、替她換藥。

“這見了鬼的官府!怎能幾次三番將好好的姑娘冤進這種地方呢?”

江雁錫心中泛苦,握住她操勞的手:“嬤嬤,對不住,我騙了你……我之前,是在裝傻。”

嬤嬤楞了楞,左瞧右瞧,才終於適應了江雁錫心智正常的事實,過了好半晌,她仍難掩震驚之色,手頭先將提來的食盒打開了。

“不傻,這是天大的好事啊,只要夫人健健康康的,便什麽都不怕了!”

食盒裏盛著一碗熱騰騰的粥,還有幾道小菜,全是江雁錫平日裏愛吃的,嬤嬤都記著呢。

江雁錫鼻頭一酸,及時地掩住臉,雖一點聲音也沒有,可肩頭一顫一顫的,眼淚順著掌心落下來,顯然是在哭。

“嬤嬤,我是罪有應得……不值得你來看我、掛念我……”

嬤嬤也紅了眼眶,將她抱在懷裏。

“老婆子我是個粗人,不懂什麽大道理。可我伺候病人這麽些年,啥樣的都見過,磋磨我、作踐我的多的是。我心裏明鏡似的,夫人你心腸好、待我好,就是好人!”

嬤嬤捧著她的臉,用袖子替她抹眼淚。

“不瞞夫人說,我看您就像看自家閨女一樣。我們家阿霜,可聰明了,誰見了都喜歡!結果呢,發燒沒錢治,成了癡兒……她爹跑了,債主全打上門來了,若不是夫人您與老爺慈悲,給的賞錢多,我們娘兒仨早就……”

嬤嬤長嘆一口氣,又強扯出笑來,樂呵呵地餵她喝粥。

“總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外頭的災民尚且存著希望,我們能吃飽、睡好,有什麽過不去呢?”

江雁錫怔怔地點點頭,驀地擡眸,問:“災民?”

“江南發了洪水,就是從那邊來的災民。”

嬤嬤壓低聲音,把這幾日聽來的地痞如何搶粥,官府如何摻沙,難民如何被煽動、反抗的事細細說了。

“……我來的時候真怵得慌,那些人像一點就炸的炮仗,眼看就要壓不住了!”

水患。

賑災。

江雁錫黯淡的眸子驀地一亮,覆著層淚膜。

她沒有喝粥,與嬤嬤又敘了會兒話,直到嬤嬤算了算時間,該回醫館了,這才要走。

江雁錫一瘸一拐地將她送到門口,緊握著她的手:“嬤嬤,可願告訴我您的名諱?”

“何金花。”

嬤嬤有些羞赧,鮮少有人會問她自己的名字。

“土得慌,沒什麽好記的。我爹娘也不識字,就用我老家一種叫洋金花的野花取了名。”

江雁錫真心道:“不土、不土,洋金花又叫曼陀羅,於佛門中人而言,是聖花。嬤嬤,您亦是我的貴人,今日之恩,阿雁會牢牢記在心裏……日後,若還能再見,一定湧泉相報!”

可這牢獄深深,又豈是好脫身的呢?

嬤嬤心中酸楚,卻是笑道:“欸!到時候,我與阿霜一塊兒來,好好地為夫人接風洗塵!”

-

江雁錫滴水未進,縮成一團。

胃中像是有一把鈍刀子在緩慢研磨,痛得她幾乎要失去意識,冷汗浸透了單薄的囚服。

獄卒查房時發現不對勁,連忙上報。

再度聽見有人來,江雁錫強打起精神。

大夫替她把脈。

江雁錫的視線被汗水糊濕,過了好半晌,才看清了,來的只有大夫……

“姑娘常年飲食不規律,早有胃疾。可是藥物只能起止疼、調理之用,若不改變習慣,甚至不進食,又怎麽會好呢?”

江雁錫搖搖頭:“大夫,勞您幫我給王爺帶句話,我想見他,我能幫他解決燃眉之急。”

“這……”大夫面露難色,“還請姑娘見諒,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王爺政務繁忙,老夫不過是一介平民,實在是不敢與貴人多言啊!”

江雁錫的眸子黯了下去,訥訥道:“好……多謝先生來一趟,為我診治,多謝……可是若不能面見王爺陳情,終歸還是要死,吃藥不過是徒增我茍延殘喘的時日。所以,還請您不必開方煎藥,在見到王爺之前,我不會喝的。”

說罷,她已用光了氣力,吃力地倒在鋪滿幹草的硬板床上,重新縮成一團。

大夫默了默,長嘆了一口氣。

……

謝觀玉忙完賑災之事,已是入夜,他又進了退思堂,翻閱府衙囚簿。

獄中此前收押了沒有戶籍的流民,原本一旬一報的囚簿改為每日呈報,謝觀玉執筆審批可釋放的人員名錄。

一個熟悉的名字躍入眼簾,江雁錫。

他頓了頓,正要翻過去,卻見後頭跟著寫道:“連日拒食,突發胃疾”。

謝觀玉很輕地擡眉。

……

江雁錫覺得每一瞬都很漫長,只能依靠獄卒的換班時間來推測過去了多久。

謝觀玉始終沒有出現。

江雁錫清楚謝觀玉處理政務的習慣,他不可能不看囚簿,也不會故意拿喬。他也應該會懂,她的自虐是示好的投名狀。

他沒有來,唯一的原因便是……他拒絕了她的投誠。

江雁錫心灰意冷,一點點生出絕望之感,比肉身的疼痛更甚。

於她而言,謝觀玉是唯一的死敵。

十年來,日覆一日,追逐他的行蹤、鉆研他的習性……他像一座遙不可及的冰山,而她終生所求,便是乘船與他轟然相撞。

即便她鬥敗、身死,謝觀玉至少也該來看看她的慘狀吧,嘲諷,羞辱,或是從她這裏榨取最後一點關於謝宸的情報。

可是沒有。

什麽都沒有。

於謝觀玉而言,她也許只是一只煩人的虻蠅,他甚至懶得擡手揮開……

三更天。

江雁錫幾乎昏死了過去,被打更人的叫喊聲又索回半條命。

混沌之中,她聽見有人問:“醒著?”

江雁錫應了一聲,卻不知道有沒有發出聲音。

那人又道:“我點燈了。”

伸手不見五指的獄中驟然亮堂了起來,江雁錫雙眸緊閉。

腦中竟是一片空白,她又想不起自己是誰、身在何處了。

只覺得有人捏住她的嘴巴,往裏灌著什麽東西,液體,苦的。

她驚惶地看著謝觀玉,本能地將那當作毒藥。

江雁錫一揮手,便將他手中的藥碗打翻,烏黑色的湯藥頃刻間潑灑在他手上、身上。她順勢摳挖著喉嚨,將喝下去的一並吐了個幹凈。

很快,理智回籠,江雁錫意識到方才發生了什麽,身體一僵。

謝觀玉來了。

可是,她好像又搞砸了。

在她呆滯的註視下,謝觀玉耐著性子,用帕子將手一點點擦幹凈。

他眼底因疲憊泛著淡淡的青,帶著點倦。

“事到如今,江小姐還有裝瘋賣傻的必要麽?”

江雁錫聞言,才遲鈍地回神,默默垂下眼。

她心中發緊,不敢讓謝觀玉發現她真要傻了,那便徹底沒了利用價值。

他掃了眼已經發冷發餿的清粥小菜,以及潑了一地的藥汁,薄唇輕抿。

“如今南城物資緊缺,大夫亦徹夜難眠,容不得你這般揮霍。”

“對不起。”

江雁錫聲音泛啞,幾乎只剩氣音。胃部的絞痛讓她眼前發黑,緊緊地攥住了謝觀玉的袖子。

“我、我只是想見你……”

她動作亂,倉惶間手指不小心觸碰到了他的手腕。

謝觀玉一怔,周身的氣息瞬間冷了下來。

他想起江雁錫裝作暴雨淋身誤闖佛殿,想起同樣在這間獄中,她對著獄卒乞憐。

四目相對,那種帶著鉤子卻無辜至極的眼神,與此刻望著他的這雙盈盈淚眼驟然重疊。

絕食、胃病,難道又是博取同情的表演嗎?

謝觀玉利落地站起身,眼底那一點點惻隱徹底煙消雲散了。

江雁錫的手隨著他的衣袖被牽扯起來,懸在半空,什麽都沒抓住。

她後知後覺那句話有些暧昧。

“等等,謝觀玉!”

眼見著謝觀玉頭也不回地走了,她情急之下想拉住他,卻又撲了個空,直直地摔下了地。

她下意識咬唇忍著疼,一聲不吭,可是身體依舊不爭氣,一點都爬不起來。

江雁錫幹脆將那碗冷粥捧在手裏,顧不得臟,從地上抓起一把沙土便撒了進去。

“謝觀玉,你看,你看著我……”

謝觀玉聽到她墜地,停了步子,下意識回身去扶,掩在袖中的手終究是收了回來。

卻見江雁錫端起那骯臟不堪的粥,近乎自殘,仰頭便喝了一大口。

沙土混著冰冷的粥水刮過喉嚨,江雁錫註視著謝觀玉,喉頭滾動,硬生生咽了下去。

腹中突然一沈,原本的鈍痛霎時變得劇烈。她慘白著臉,努力地調整好姿勢,跪在他身前。

牢房裏死寂一片,唯餘江雁錫刻意壓抑的喘息聲。

謝觀玉的眸子在火光下晦暗不明,辨不清情緒。

“王爺,我比任何安撫民心的政策、鎮壓暴亂的官差都更好用。”

江雁錫避免與他對視,只看著他眼下殷紅的小痣,忍著疼,不敢再露出一絲一毫會令人誤會的脆弱。

“百姓憤怒,是因為他們需要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憐憫,而是能夠面不改色同他們一起咽下沙子的人。”

“王爺可以利用我,暫時賦予我假王妃的身份。你唱白臉,負責鎮場,我唱紅臉,與災民同吃同住。我與謝……與他實踐過許多次,知道沙與粥該有的比例,知道如何收服民心,令百姓信您、敬您,感激您。”

謝觀玉不語,細細審視著她的臉。

他的視線掃過她因決絕而異常明亮的眼睛,掃過她臉上掛著的未幹的眼淚,唇上見了血的咬痕。

良久,當江雁錫幾乎要撐不住倒下時,他淡淡開口:“條件。”

江雁錫蒼白如紙的臉上卻沒有喜色。

她更加殘忍地開始估量自己此舉能夠賣上的價格。

在一天前,她還樂觀地想著,若幫助謝觀玉成事,也許他會網開一面放她走。

可是如今……江雁錫最擅長的便是認清自己的位置。

她垂眸,字字清晰:“事成之後,請王爺留我全屍,再賞一副薄棺,讓奴才入土為安。”

“好。”

謝觀玉伸手,要扶她。

“多謝王爺。”

江雁錫只怕觸碰又惹他厭煩,扶住床板,想自己起身。

許是緊繃的弦驟然斷裂,沒了那口心氣吊著,她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軟,便徹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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