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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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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翌日,天光初綻,晨露未晞。

謝明淑用過早膳,先去慈安堂陪老夫人說了會兒話,便帶著兩個捧著錦盒的丫鬟,往棲梧院去。

西廂房裏藥香裊裊,沈林氏半倚在暖閣的榻上,面色依舊蒼白,精神卻比前些時日略好些。見謝明淑進來,她掙紮著要起身。

“姨母快別動,仔細頭暈。”謝明淑忙快步上前,輕輕按住沈林氏的肩膀,自己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語氣溫和,“昨日回來很是匆忙,怕擾了姨母休息,今日才來探望。瞧著姨母氣色倒是比三嬸說的好了些,可是換了新方子見效?”

沈林氏虛弱地笑了笑,聲音細弱:“勞大姑娘惦記著。還是太醫開的方子,只是近來夜裏能睡個整覺,精神便好些。”她目光落在丫鬟放在炕幾上的錦盒上,“又讓大姑娘破費了。”

“姨母說哪裏話,不過是一些溫補的藥材和幾匹軟和的細棉布,給您添置些貼身衣物,不值什麽。”謝明淑說著,親手打開一個錦盒,裏面是上好的野山參和燕窩,另一個盒子裏則是幾匹顏色素雅的松江細棉布。“這布料吸汗透氣,夏日裏做裏衣最是舒服不過。”

她言辭懇切,態度自然,目光掠過沈林氏枯瘦的手腕和凹陷的眼窩,謝明淑心底生出幾分真切的憐惜。這位姨母,據說當年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如今卻被病痛磋磨至此。

又細心問了飲食起居,叮囑了丫鬟婆子好生伺候,謝明淑才起身告辭。出了西廂,她腳步微頓,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廊下侍立的一個小丫鬟,那小丫鬟幾不可察地垂了下眼瞼。

與此同時,侯府西側的族學裏,朗朗讀書聲暫歇。

謝明萱收拾好自己的筆墨書本,小臉上帶著些許不耐。蘇先生講課雖好,但規矩太多,遠不如在微姐姐那裏自在。她牽著乳母的手,一出學堂的門,便像只出籠的小鳥,雀躍地朝著棲梧院方向去。

“微姐姐,微姐姐!我放學啦!”人未到,聲先至。

沈知微正在臨窗的書案前整理容璟先生新送來的密信,聞聲迅速將紙張收入暗格,迎了出來。見謝明萱跑得小臉紅撲撲,額發微濕,她拿出自己的素絹帕子,溫柔地替她擦拭:“五小姐慢些跑,仔細摔著。今日學堂裏可學了什麽有趣的文章?”

“學了《千字文》裏的‘孔懷兄弟’,蘇先生講了好多兄弟友愛的故事。”謝明萱仰著小臉,任由沈知微幫她整理微亂的發髻和瓔珞圈,大眼睛忽閃忽閃,“微姐姐,我們先寫大字還是先畫畫?我昨日新想了一種蘭草葉子的畫法!”

“五小姐如此勤奮,自然要先完成功課。”沈知微笑著牽起她的手,走到早已備好筆墨紙硯的小書案前,“將今日學的‘孔懷兄弟’默寫一遍給姐姐看好不好?寫得好,姐姐便教你畫那種新葉子的蘭草。”

“好!”謝明萱立刻端坐下來,握緊小楷狼毫,認認真真地開始默寫。沈知微立在一旁,時而指點執筆姿勢,時而講解筆畫要領。

另一邊,謝明玉的“漱玉軒”內,她正對著繃架,精心繡制一個香囊。寶藍色的底料,用金線、銀線摻著彩絲,繡著繁覆的纏枝蓮並福壽紋樣,配色鮮亮,針腳細密,顯然是下了功夫的。

大丫鬟瓔珞在一旁打著扇,讚道:“小姐的女紅越發精湛了,這香囊做得真真是精巧,大小姐見了定會喜歡。”

謝明玉唇角微揚,帶著一絲得意:“大姐姐什麽好東西沒見過,不過是盡份心意罷了。前日瞧她腰間佩的那個香囊有些舊了。”她頓了頓,似是無意問道,“大姐姐今日去棲梧院了?”

“是,一早就去了,探望沈家姨太太,還帶了不少補品和料子。”瓔珞低聲回話,“聽說……大小姐還問了院子裏伺候的婆子幾句關於表姑娘平日飲食起居的話。”

謝明玉執針的手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了然。大姐姐行事向來周全,對這位突然冒出來的表親,心中有幾分警惕和探究實屬正常。她不再多問,只專心於手中的活計。

午後,花園水榭,涼風習習,驅散了幾分暑氣。

謝明淑與沈知微隔著一張紫檀木棋枰對坐。謝明淑執黑,沈知微執白。

“微妹妹這棋風,倒與尋常閨閣女子不同。”謝明淑落下一子,聲音溫和,目光卻捕捉著沈知微每一絲細微的表情,“看似守成,實則暗藏機鋒。方才那一手‘小飛’,看似尋常,卻將我這片棋的眼位逼得有些局促了。”

沈知微垂眸,目光落在棋盤上,執白子的指尖瑩白,與潤澤的玉石棋子幾乎融為一體。她沈吟片刻,方落下一子,位置巧妙,隱隱對黑棋形成牽制,聲音輕柔:“大姐姐謬讚。不過是先父在時,允我在書房伺候筆墨,偶見幾本殘譜,胡亂記下些皮毛罷了,在大姐姐面前,實是班門弄斧。”

“過謙了。”謝明淑唇角含笑,目光掠過沈知微素凈的月白襦裙和耳畔那對成色尋常的青玉墜子。這女孩兒進退有度,沈靜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少女。昨日問話,院子裏婆子都說表姑娘性子極好,安靜本分,除了照料母親,便是教導五小姐寫字畫畫,從不與外男接觸,也極少出院門。

可越是這般滴水不漏,謝明淑心底那點警惕越是難以消除。父親驟亡,母親重病,寄人籬下,卻能如此平靜安然,要麽是真正的心性豁達堅韌,要麽……便是心機深沈,所圖甚大。

棋至中盤,黑棋大勢漸成,白棋左支右絀,看似已露敗象。

謝明淑端起一旁的青玉茶盞,輕輕呷了一口,目光卻未離開棋盤。她在等,等這位表妹是會奮力一搏,還是就此認輸。

沈知微凝眉思索,長睫在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片刻後,她拈起一枚白子,指尖穩定,輕輕落在了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

謝明淑初時不解,細看之下,心中微微一凜。這一子落下,看似放棄了左下角的爭奪,卻隱隱呼應了右上方一片孤棋,竟有將兩處弱棋連通、形成大勢的意圖!若真讓她成了,自己方才的優勢恐怕要蕩然無存。

好精妙的“倒脫靴”!看似棄子,實則為更大的圖謀。

謝明淑不動聲色,執起黑子,穩穩地截斷了那條隱形的聯絡線。“妹妹這一手,著實精妙,險些讓我大意失荊州。”

沈知微擡眼,眸中清澈見底,帶著少女獨有的羞赧與欽佩:“是大姐姐手下留情,並未趕盡殺絕,否則妹妹早已潰不成軍了。”

正說著,林月柔攜謝明玉走進水榭。

“大姐姐和微姐姐好雅興。”謝明玉親熱地挨著謝明淑坐下,語聲嬌脆,“這大日頭底下對弈,也不嫌暑氣熏人?瞧姐姐額上都見汗了,瓔珞,快給大小姐打扇。”

“心靜自然涼。”謝明淑含笑拍拍她的手,轉而對林月柔道,“三嬸來得正好。方才我還同祖母商議,庫房裏那些積年的蕉布和冰紈,趁著針線房眼下得空,不如找出來給各房添做幾身裏衣?料子雖不名貴,勝在涼爽透氣,正合這時節穿。”

林月柔聞言欣然頷首:“還是明淑你想得周到。我竟忘了還有這些料子,放著也是白放著。就按你說的辦,回頭讓針線房的去你那兒領對牌便是。”這些瑣碎家務,有明淑操心,她樂得清閑。

“是,那我稍後便吩咐下去。”謝明淑應承得自然,目光不經意間又掃過沈知微。卻見她已經起身,安靜地立在一旁,低眉順目,仿佛剛才棋盤上那個隱隱露出鋒芒的少女只是她的錯覺。

謝明玉這時從袖中取出那個精心繡制的香囊,雙手奉上:“大姐姐,這是我閑來無事做的,針線粗陋,姐姐莫要嫌棄。”

謝明淑接過,仔細看了看,讚道:“三妹妹的手是越來越巧了,這纏枝蓮繡得栩栩如生,配色也鮮亮,我很喜歡。”說著,便解下腰間那個略顯舊色的香囊,將新的佩上。

謝明玉臉上泛起紅暈,眼中滿是欣喜。

恰在此時,管事李嬤嬤前來回話:“大小姐,莊子上送來的時新瓜果已經按例分派妥當,另有兩簍頂好的枇杷已送入老夫人小廚房。針線房的管事嬤嬤也在外面候著,想問蕉布和冰紈具體如何裁制。”

謝明淑微微頷首,利索地吩咐道:“蕉布性韌,給少爺姑娘們多做幾身騎射穿的裏衣。冰紈更軟和,給老夫人、各位夫人裁制寢衣。具體尺寸份例,你帶著針線房的人去我那裏核對舊例。再去庫房清點一下數目,著她們明日來領對牌。”

“是,老奴明白。”李嬤嬤恭聲應下,退步離去,行動間對謝明淑的指令沒有絲毫遲疑。

待到眾人散去觀賞水榭邊新開的睡蓮,沈知微才帶著吳媽媽緩步回棲梧院。

一進西廂,吳媽媽便掩了門,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姑娘,容璟先生有新的來信。”

沈知微快步走到窗邊榻前坐下,指尖輕輕拆開信封。迅速覽畢,她眸色微凝。信中言,江寧暗產已初步整頓,幾處棘手的鋪面、田莊皆已收回掌控,沈文松、沈文槐近日因各自麻煩焦頭爛額,暫時無力他顧。第一批理順的銀錢亦通過隱秘渠道匯入京城暗賬,數目相當可觀。

“媽媽,”她沈吟片刻,聲音壓得極低,“傳話給先生,這筆銀子暫且隱匿,非到萬不得已,不可動用。另外,讓沈忠和秋畫在江寧務必更加謹慎,近期若無十萬火急之事,減少與容先生明面上的聯絡。”

吳媽媽神色一凜:“姑娘是擔心……”

“嗯。”沈知微將信紙就著燭火點燃,跳動的火焰在她清亮的眸中映出點點金芒,“容先生手段淩厲,成效顯著,卻也容易引人註目。我們根基尚淺,藏拙比顯銳更要緊。”她頓了頓,補充道,“再讓秋畫留意,江寧近日可有關於‘裕泰昌’的異常風聲。”

“是,老奴明白。”吳媽媽肅然應下。

沈知微望向窗外漸沈的暮色,銀錢入手是底氣,但謝明淑那雙看似溫和卻洞察一切的眼睛,讓她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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