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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相殘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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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相殘殺

寬闊的禦道上,兩撥士兵相對佇立,盔甲相似而不同,都在高懸的日頭下熠熠閃耀著奪目的光斑。

“右丞相公然劫獄,未免也太不把陳國律法放在眼裏了?”陳亮雖已頭發花白,卻精神抖擻,不懷好意的笑容裏,質問聲鏗鏘有力。

馬達早料到會遇上陳亮,但沒想到會遇上得這麽早。

據他原先獲悉的消息,陳亮的重點該是在守城上,他總以為出城必然艱難,但與沈氏在城中相會,應當是不難的。

可是眼前,他們才剛走出刑部一下下,顯然是刑部有人向陳亮報信,而司蓉被扶出牢、上馬車又耗時略久,才讓陳亮阻攔得這樣及時。

馬達無法,只得在馬背上欠身向陳亮做了個拱手禮:“貴妃重病在身,急需就醫,望左丞相通融。”

“這恐怕不能。”陳亮捋著胡須,笑得很詭異,“這一去「就醫」,是有去無回吧?貴妃如今是朝廷要犯,放不得。”

看著馬達憂心忡忡的模樣,而對面的陳亮則是一副幸災樂禍的嘴臉,方晴不由得一肚子火氣:“左丞相是忘了吧?上次你掉下懸崖,是我家官人救了你!一報還一報,你如何不能通融一次?”

“夫人此言差矣。馬相救我,是私交之情。今日阻攔馬相劫走人犯,乃是公務。豈可因私廢公?請夫人見諒。”陳亮仍笑得從容。

“左丞相若執意如此,莫怪晚輩不敬了。”馬達的臉冷若冰霜,說話間已經拔出了腰間佩劍。

“右丞相三思,你那身後,又是病人、又是女眷,一旦打起來,你顧此失彼,哪好走脫?私自調兵,當誅九族,不如現在懸崖勒馬,或許皇上還能對你網開一面……”

沒等陳亮啰嗦完,馬達已經一聲令下:“沖!”

陳亮反應稍微慢了一拍,轉眼間飛龍軍都縱馬猛地撲來,連方晴也提著劍氣勢洶洶。

方晴不打別人,專朝陳亮劈來。

陳亮一面指揮自己人去阻攔馬車,一面用劍抵擋住方晴的劍鋒,起手一舉,又給方晴推了回去。

方晴畢竟是女子,力氣不敵,被陳亮這麽一推,差點向後翻倒,幸得被弟弟方湘在身後頂住。

而此刻馬達顧不上方晴,他帶領飛龍軍最精銳之士,致力於為馬車開路,不論來者何人,凡是攔路者,皆揮劍毫不留情。

雙方兵力相當,一時間死傷無數。

左右丞相開戰的地方,就在走出刑部府衙不多遠的右禦道上,離建康宮南面的門樓盤虬樓很近,因此很快傳入了桃葉耳中。

“他們速度夠快呀。”桃葉微微勾唇一笑,邁開輕盈的步伐,向前撥開了珠玉垂簾。

外面,艷陽高照。

事情的發展大多在桃葉預料之內,唯一不同的便是陳亮攔截得太過於及時,使馬達還未能將司蓉交給沈嫣。

“一定是陳秘從中作梗,他巴不得司蓉活不成。”桃葉切切低語,隨即跨出了門檻。

采薇習慣性跟著。

她們一路快步到璇璣殿,只見陳濟還保持原姿勢趴在桌上睡,身上被卓謹披了大氅。

看來,那蒙汗藥是分量太足了。

卓謹侍立一側,見桃葉來,忙欠身行禮,躬身稟報:“皇上睡得太熟,奴婢輕喚了兩聲,沒醒,因此不敢驚動。”

桃葉不聲不響,直接上前去,使勁掐了陳濟的人中。

陳濟抽筋一般驚醒,一眼看到了眼前的桃葉,茫然睜大了眼,想不起發生了什麽。

“左丞相和右丞相在外面打起來了,皇上快去看看吧。”桃葉簡單道出這麽兩句話,語速沈穩,一臉平靜,好像只是轉述一些沒要緊的小事一樣。

“你說什麽?”陳濟楞楞出神,想要站起,卻感到頭昏沈沈的,竟然站不起來。

桃葉便攙扶了陳濟。

“左右丞相?打起來了?在哪?”陳濟重覆著桃葉稟報的話,像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臣妾帶皇上去看。”

桃葉招呼了卓謹,一左一右扶起陳濟,走出璇璣殿,叫來步輦,隨行十餘人,疾步擡向門樓盤虬樓。

還沒走到盤虬樓,兵戈交匯、鐵甲吶喊的回旋之音已經遙遙傳入陳濟耳中。

及至樓下,陳濟慌忙下步輦,此時頭暈雖稍緩,腿腳卻還是沒有力氣,走不快,靠桃葉和卓謹架著臂膀,才勉強上樓。

好不容易走到盤虬樓的邊緣圍墻內,陳濟一眼望過去,乍然一陣心驚。

建康宮三層宮墻外的街市,一向被讚嘆四通發達、繁花似錦,但此刻,在兩股兵潮的轟然相撞之中,卻像個彈丸之地,還是那麽雜亂無章。

整條器宇軒昂的禦前大道上,兵丁幾乎擠擁不下,數以萬計的精兵正在自相殘殺,顯然,擁護著馬車的那一撥人被步步逼退,攔截者占上風,越打距離盤虬樓越近。

不遠處的十字街心,馬達的長劍上早沾滿血汙,鋒利的劍刃劃斷了街邊遮光的帷幔,鮮血侵染了白色帷幔,在風中來回翻滾。

與其對面的陳亮側身避開直刺,反手一劍劈過,砍斷了酒肆的旗桿,沈重的木桿轟然倒塌,砸向一片混戰的士兵。

周圍的百姓早已逃竄得不見人影,撇下的集市攤位淩亂不堪、掛滿血跡,目光可及的街面上到處都是橫死的屍首,垂死者的哀嚎聲總是很快被刀劍聲吞沒。

四圍矯健的戰馬踏碎了無數青石板,長槍挺拔,盾牌應聲崩裂。許多騎兵從馬背糾纏廝打到地面,破損的盔甲在刮起碎裂的青石,發出刺耳的轟隆聲響。

霍璩部下的弓弩手,在房梁瓦楞之間輪番拔箭掃射,又有無數士兵在血搏中倒下,屍體漸漸堆疊成小山,大道間隙的小巷子更成為了令人窒息的死亡陷阱。

“住手!都給我住手!”陳濟盡力呼喊。

無暇問及打鬥的起因和緣由,陳濟只想阻止這個慘不忍睹的畫面。

可是,那廂的沸騰之音幾乎響徹雲霄,又隔空一小段距離,哪裏能聽得到陳濟孤獨的呼喊?

惡鬥仍在繼續,不知哪裏突然飛出一支帶著火花的箭,準準射向司蓉的馬車。

馬達眼尖,一劍揮過去,使那火箭改變了方向,射到旁近的一間賣布的鋪面中。

商鋪嘩然失火,濃煙裹著火星盤旋上升,店內藏身的幾個老百姓在驚恐中跑出,不慎被亂箭誤射,或死或傷。

“去!給我搬銅鉦過來!”陳濟吩咐卓謹。

卓謹忙帶人去了。

這裏,陳濟扭頭,驀然瞪住了桃葉,指著那火光燃燒的地方問:“他們為什麽會打起來?”

桃葉不得不稍微放低了些姿態,雙手合在腰間,略略屈膝行禮:“皇上恕罪,蓉貴妃在獄中舊疾覆發,病勢沈重,臣妾不忍其病死獄中,所以偷了皇上的兵符,請右丞相帶飛龍軍劫獄相救。至於左丞相是怎麽回事,臣妾並不知情。”

“她病了,你可以告訴我!如何能偷兵符?”陳濟忍不住厲聲斥責了桃葉。

他體力尚未恢覆,剛發脾氣便感到些許頭暈。

一語未完,那邊傳來巨大的一聲響,兩人望去,原來是方才失火的那一處房屋轟然倒塌了。

而左右相鄰之舍,火光又傳遞燃燒著。

即使烈焰,也阻擋不住廝殺的兵群,劍刃仍然相互交錯,雙方反而都利用著火勢去攻擊彼此。

陳濟又急忙吩咐左右去通知潛火隊來滅火。

“她是因為刺殺你,才被關了起來。我告訴你她的病,你就會放了她?就會救她嗎?”桃葉一聲冷笑,答覆了陳濟方才的問話。

陳濟憤然對視桃葉,默默察覺,那晶瑩明媚的眼眸深處,潛藏著一絲敵意。

“她那身體狀況,你在關押時,難道就沒想到她會病得更重嗎?”桃葉的笑容裏,譏諷是明顯的,“或者……你就是要她死,好讓某些見不得人的秘密一起消失?”

“你胡說什麽?我怎麽可能希望她死?”陳濟反駁的語氣很犀利,他滿面怒色,若非因為對面站著的是桃葉,好似恨不得頃刻就動手了。

卓謹從後方匆匆趕來,催促著那幾個擡銅鉦的人。

一架銅鉦被擺放在陳濟身旁,陳濟立刻持柄敲擊鉦身。

銅鉦傳出陣陣響聲,傳向那些激烈打鬥的將士們。

馬達、陳亮等,聞得此聲,都戛然一驚,擡頭看到了盤虬樓上的陳濟。

凡將軍士兵,都識得,那是戰場上「鳴金收兵」的傳令之音。

陳亮一直希望著自己的孫子能名正言順登上寶座,皇命自然是要聽的,於是率先令部下停了手。

可是,停手,就如同和交手之前一樣,馬車還是被陳亮的兵阻擋著無法前進,司蓉在馬車中咳了一聲又一聲。

那一聲聲,都在揪痛著馬達的心。

他擡頭遙遙望見陳濟,端正站在盤虬樓中央,身上披的貂絨大氅在風中飛舞,好一個威風凜凜的君王!

此刻,他又一次想起了司蓉之子的慘死,以及他為了追隨陳濟替子報仇而造成的一系列殺戮……

停手,那是陳亮所遵守的皇命,也可能是飛龍軍會遵守的皇命,但絕不是馬達今日要遵守的。

無可遲疑,馬達一聲高呼:“願助我者,掩護我上盤虬樓。”

兩方交戰時,原本就是飛龍軍在內圍,陳亮、霍璩的兵在外圍,此刻,當然也是馬達等距離盤虬樓更近。

陳濟在盤虬樓上看著,只見馬達一馬當先,隨即有不計其數的追隨者紛紛上馬,都提著長劍、長槍等,由四面八方的大街小巷匯聚一處,同向盤虬樓狂奔而來。

陳亮、霍璩等都慌了神,不知馬達是何居心,忙也召集自己人,緊隨其後,策馬跟上。

將近盤虬樓下,馬達在飛馳中朝上甩出飛鉤,一下子勾住陳濟面前的城墻,飛身離開馬背,疾速攀援而上。

那飛鉤差點掛住陳濟,陳濟嚇了一跳,不禁後退一步,忽想起自己常日所用的佩劍落在璇璣殿並沒有帶過來。

同樣糟糕的是,他迷迷糊糊被桃葉帶來盤虬樓時,桃葉只叫了卓謹等內侍,他親信的那些侍衛一個也沒帶。

霍璩帶人趕到門樓下,想要阻止馬達攀援,卻被馬達的親信擋住,雙方再次交手,兵器卷刃,接連碰撞,刀光劍影中映照著無數染血的面容。

不過眨眼的功夫,馬達已經翻上墻內。

陳濟渾身乏力,只得又腿腳不靈便地後退了兩步,為馬達騰出立身之地。

果然,馬達剛上來,長劍立即指住了陳濟,他的眼神如劍鋒一樣冰冷:“告訴我,那孩子是怎麽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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