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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下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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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下對峙

暗夜的星光好像很耀眼,照耀得桃葉的眼睛又一次流下了淚水。

「妹妹」兩個字,是那麽親切,那麽動聽。

“除了我,還有很多人在等你。玉兒、魏桃……”魏湑很溫和,又伸手向下指了指:“還有下面那個人。”

桃葉知道,檀越就在六層站著,她和魏湑的談話,有相當一部分應該都被檀越聽到了。

想起檀越已經毀容的臉,桃葉一陣心塞。

“你們魏國有沒有高明的醫術,可以幫人恢覆容貌?”

魏湑微微搖頭:“即便有,也難以恢覆如初。”

桃葉雙頰不知不覺又籠罩了淡淡的哀愁。

“他和我一樣,只是希望你能過上正常的生活。如此,一切便都有意義。所以,你必須答應我的條件,好嗎?”

桃葉只好笑著點了頭,暫且答應了。

魏湑也笑了,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裏,蘊含著最真誠的期待。

北國的夜,也許是比南國更多幾分涼意,佇立六層許久的檀越感到了一陣又一陣的寒冷。

在默默聽著樓上那一番談話的過程中,他自覺心都涼透了。

兜兜轉轉,最後她還是要回去……

約莫著談話已是尾聲,檀越踏著涼風,再次走上七層,在距離桃葉幾步的時候停住了。

“你做那些傷害他的事,幾乎已經暴露了你是假裝失憶,以後他還會信你嗎?還會聽你嗎?”

“能維系我們夫妻關系的,從來不是信任。他以前其實也不信我。但只要他還願意和我在一起,我就有機會。”

桃葉低聲作答著,將她的所有註意力都投向檀越,雖然檀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知道,他很傷心。

她跨越了那幾步,緊緊擁抱了檀越。

“三弟……保重……”

但檀越沒有擁抱桃葉,他的眼角在流淚,他的心尖在滴血,只是沒有半點聲響。

月亮漸漸偏西,已經進入後夜了。

魏湑拉開了檀越,正式向桃葉道別,然後帶著檀越一起走下了高塔。

塔下,巡夜士兵手中的火把照出點點微光,桃葉目送著那兩人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直到最後消失在夜幕中。

數日後,有烽火臺的放哨士兵來向魏延稟報,說是陳國又有人越過兩國邊界,沿馳道一路北上,正在向此處靠近。

魏延已有了準備,帶著隨侍數十人,一起走出軍營來看。

果然,不多時,魏延看到了南方來客,其身姿英武挺拔,身著金色盔甲,如魚鱗般層層疊疊,在日光下閃耀奪目,揚鞭縱馬之勢如狂風巨浪,風馳電掣般疾馳而來,令人望而生畏。

“他只來了一個人嗎?”魏延詫異著,詢問左右。

左右侍從對答:“是只有一人。”

及至眼前,陳濟猛然勒住馬頭,飛蹄揚塵,弄了魏延及部下一臉一身的灰。

魏延不禁被嗆得咳嗽起來。

“朕的皇後在哪?”陳濟也不管眼前之人是誰,就坐在馬背上,開門見山道出自己的目的。

魏延咳嗽了一陣,再次擡頭,觀來者容貌,似與傳聞中的陳國皇帝相符,且右眉角像是刻意用鬢發掩住,應該不是個冒牌貨了。

但為保萬無一失,魏延還是問了句:“你自稱「朕」,可有什麽證據證明你就是陳王?”

“君王便是君王,無需證明!”陳濟的態度甚是傲慢,黑發束起,腰背如松柏般筆直,一詞一句都彰顯著威嚴。

這種霸道的回答方式,倒是讓魏延不知該說什麽了。

一個近身的大臣諫言道:“既如此,不如請陳王到裏面坐坐?”

魏延點頭,向內相邀:“陳王連日趕路辛苦,我這裏備下了宴席,為陳王接風洗塵,請!”

陳濟沒有一點要下馬的意思,反而露出一臉的不耐煩,又問了一遍他唯一關心的問題:“朕的皇後到底在哪?”

魏延漫不經心地笑著,朝高塔之上的侍女擺了擺手。

侍女將七層塔上的房門打開,桃葉不得不從屋內走出,走到門外的圍欄旁,看到了一身戎裝的陳濟。

陳濟擡頭,遙遙望去,那確實是他日思慕想的桃葉。

雖然桃葉被抓到魏國實在是一件很糟糕的事,但於陳濟而言,能再次見到桃葉,他心中仍是無限歡喜,畢竟在此之前,天下之大,他並不知該去哪裏找回他的妻子啊……

“怎麽樣?陳王可以進去,一起坐下聊聊了嗎?”魏延的聲音又傳入陳濟耳中。

陳濟的目光由高塔轉向魏延,臉色也一瞬由喜悅變得冰冷:“自古敵國相見,聚無好聚,宴無好宴,不如省了。需要什麽條件才能交還皇後?你直說就行。”

魏延嘖嘖,眉眼間掛著詭異的笑:“瞧陳王這話說的,什麽「條件」不「條件」的?咱們南北原本是一家,只是需要相互幫助而已……”

“朕不喜歡啰嗦。”陳濟打斷了魏延,冷冷給出三個字:“說重點。”

魏延略略瞥了陳濟,他覺得這陳王未免輕狂得太過,故意將語速放得更慢了。

“陳王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你的國土,我每日來去就跟散步一樣;我的地盤,沒有我的允許,你根本進不來。魏陳兩國兵力懸殊,你根本不配與我談條件。”

陳濟挑動眉毛,淡淡笑問:“既如此,英王何必把朕騙到這兒來?”

“我是同情你……”魏延雙手背在身後,在陳濟的馬頭前來回踱步,言笑晏晏:“你建立了陳國,可所轄各州有一半都未曾真正臣服於你。

即便那些擁立你的將軍,也是四分五裂、各懷異心,他們麾下的兵甚至比你的親兵還多……最後,連你的皇後都跟著禦醫跑了……”

陳濟唇角微揚,並不在意,繼續聽著魏延的誇誇其談。

“你羸弱至此,實在讓本王心生憐憫,忍不住想幫你一把。”魏延恍若敦厚的笑容裏,夾雜著一絲譏諷。

“你要怎麽幫我?”陳濟似乎有點好奇。

聽到陳濟這樣問,魏延更饒自得意起來:“很簡單,你今日在此寫下一份詔書,自願成為我大魏的屬國,從此俯首稱臣、歲歲納貢,我可以讓你保留「陳王」的名號,以後還是可以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

沒等魏延說完,陳濟縱聲大笑起來。

“你笑什麽?”魏延停止了他原本的發言,瞇眼睥睨著陳濟。

陳濟卻只是玩笑似地問:“你跟我談這些,你的父兄知道嗎?”

“那不是你需要擔心的問題。”

“我怎麽能不擔心呢?”陳濟眉眼彎彎,勉強忍著笑意:“這等軍國大事,我雖為陳國國君,尚不敢代表整個陳國作出決定。你不過魏國區區一個皇子,還並非最得寵的皇子,居然有資格在此大放厥詞?”

說到這裏,陳濟又一次忍俊不禁:“不好意思,讓我再笑一會兒……”

隨即,陳濟於馬背上捧腹大笑,笑得腰都彎了。

魏延冷冷問:“狂妄之徒,這樣跟本王說話,你覺得你還能活著走出這裏嗎?”

“我跟你好好說話,難道你就不打算謀權害命了?”陳濟輕笑著搖了搖頭,唇角仍噙著一抹放蕩不羈的微笑:“事實上,無論我今日說什麽、做什麽,你都會找借口殺我!因為只有我死,陳國才可能起內亂,然後你們才有機會攻下陳國。”

“取我首級,到魏王面前邀功,然後登上太子的寶座——這可是你所有兄弟都想做到的事。你如其在這兒「同情」我,倒不如多留點時間思考一下接下來該怎麽應對你兄弟。”陳濟戲謔地瞟著魏延,盈盈一笑。

魏延吃了一驚,他沒想到,陳濟竟然知道魏王對於立太子之事所定下的規則,那可是他們魏國的機密內政。

陳濟仍笑著,替魏延分析:“魏王有八子,子孫滿堂原是人生一大幸事,奈何晚年卻成了麻煩。大皇子早年戰死沙場,由長孫襲爵代為鎮守邊關,雖年輕有為,然歷朝歷代實在沒有隔代傳位的規矩;

二皇子為庶出,且生母是罪人之後,實難服眾;三皇子與大皇子同為魏王原配亡妻所出,雅望非常,但自幼與父失散,年長歸家,到底比別的皇子少了些根基;

四皇子是現任魏國皇後的長子,朝內呼聲最高,可他受母溺愛,驕縱太過,令魏王不甚歡喜;不過,六、七皇子與四皇子一母同胞,同氣連枝、鼎力相助,四皇子仍是最有希望的一個;

八皇子年少,性情未定,但其母是眼下最得寵之妃,倘若魏王能多活幾年,這老來子繼承江山也不是沒有可能,但另外七位有軍功的皇子大約是不能認賬的;

至於五皇子……也就是閣下,亦為庶出,本與皇位無緣,只因早年去別國做過質子,吃了很多苦,令尊難免心懷愧疚,所以即便閣下時常膽大妄為,令尊也很少責怪;

但我想提醒英王,既然當年是把你送去當質子,就已經說明了你是諸皇子中最不受待見的一個。「愧疚」這個東西是可以消耗殆盡的,你倚仗得久了,它就會變成「厭惡」!”

魏延看著陳濟,默默無言,眼中有微微的不忿閃過。

“你瞞著父兄,用我的皇後做誘餌,逼我來此。是指望著在他們知情之前,立下不世功勳,讓他們不得不認賬……如此,無論來日哪位將軍攻下陳國,都得算你是首功……

只可惜……”陳濟聳聳肩膀,露出滿臉的遺憾:“我在途徑豫州驛站時,已經讓人日夜兼程去青州通風報信了。你覺得你那自命不凡的四哥……能否容忍你捷足先登呢?”

魏延頓時意識到事情不妙,卻有些難以置信:“魏國邊防嚴謹,你的人怎麽能去得了青州?”

“不是英王說,咱們南北原是一家?難道朕還不能有幾個北國舊友了?”陳濟雙手十指相扣,歪著腦袋,盈盈一笑中滿載邪惡之氣。

“你在青州有細作?”魏延豁然明白了。

不及多想,東邊有快馬傳來急報:“殿下,煊王突然帶著永王、馭王闖入冀州,說要找您,潘將軍苦攔不住,他們一路飛奔,就快要到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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