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竹馬番外:聞鈺是他的小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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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竹馬番外:聞鈺是他的小竹馬？
■if線·竹馬番外
【如果沒有那場冤案】
.
.
車駕停於靖安公府朱門前。
洛千俞將咬了半塊的酥餅輕擱車廂錦墊上，小手攥著簾間素綢，正欲探身而出，忽被一道峻拔身影攔得嚴嚴實實。
他年方四歲，身量尚小，這一攔，連斜斜透入車中的天光也盡數遮去。小侯爺眉尖微蹙，眼尾輕輕一挑，軟聲喚道：
“……爹。”
老侯爺低眸看他，抽去他手中逗蛐蛐的細稻穗，以穗尖輕點他額角，語含叮囑：“方才為父叮囑過的，再覆述一遍。”
洛千俞撇撇嘴，兩只小手往袖裏一揣，“孩兒字不好，靖安公的書法冠絕京華，到了公府，須得虛心求教。”
老侯爺沈聲道：“其二。”
洛千俞抽手叉腰，乖順答道：“公府肅穆，不是侯府，不可喧嘩嬉鬧，亦不可亂跑亂跳。”
洛鎮川頷首，豎起第三指。
洛千俞抿緊唇瓣，無奈嘟噥：
“無論何事，萬萬不可去招惹公府那位被捧在心尖上的嫡孫——聞鈺。”
“記牢便好。”
老侯爺俯身將這團小小的身影抱下車駕，順手在他背上輕拍一記，溫聲道：“走吧，莫讓公爺久候。”
洛千俞被父親牽著，見靖安公府的管事迎了上來，便從善如流，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踏過那扇朱漆大門，晨光落在他小小靴子上，他亦步亦趨，寸步不離地跟在洛鎮川身側，進退有度，教養周全。
老侯爺餘光掃過，心中甚慰。
今日難得乖得不像話。
院中賓客雲集，處處鋪展宣紙，涼亭下、石桌旁，三五老儒與新科進士或執筆揮毫，或品評賞鑒，讚嘆聲與交談聲不絕於耳。
而人群最盛處，便是東側書房，內中一位須發皆白、撚須頷首的老者——正是靖安公聞道亦。
老侯爺牽著左右顧盼的洛千俞上前，待書房中人稍散，才躬身行禮。
旋即洛鎮川拭了拭掌心，自袖中取出一疊字帖，雙手奉上。
聞道亦接過，垂目翻閱。
洛千俞這才知曉，父親竟將他們侯府諸子的書法盡數帶來，專程請靖安公品鑒。
“不錯。”靖安公撚須頷首，翻至洛十府一頁，多看一眼，“此字筋骨初成，甚佳。”
言罷細細品賞。
洛千俞規規矩矩立在一旁，百無聊賴地瞧著，見靖安公遲遲未翻到自己那頁，心中已然有數，約莫著，是他爹嫌丟人，將他的字帖壓在了最底。
正神游天外，肩頭忽一疼。
洛千俞垂眸一瞥，腳邊竟落了顆小石子。
哪兒來的？
他微微蹙眉。
下一刻，第二顆石子打在他小腿上。
洛千俞側目望去，不遠處窗格外，兩個與他容貌相仿的孩童正持彈弓朝他比劃，一人拉弓，一人裝彈，配合默契，滿臉促狹。
洛千俞心中微動。
聞氏孫輩，至這一代共有四人。側室先育長子，後又誕下一對雙生庶子；唯有聞鈺，乃主母嫡出。其母素來孱弱，膝下僅此一脈，闔府上下視若明珠拱璧，千般疼惜、萬般寵溺，全府心血盡系於這位嫡長孫一身。
想來，眼前二人便是那對便宜雙生子了。
正思忖間，第三顆石子飛來。
正中臉頰。
洛千俞捏住石子，心中默念三遍“忍住，忍住”，末了深吸一口氣。
……
忍無可忍，無須再忍。
書房內，老侯爺正陪靖安公翻帖，剛至洛枝橫一頁，偏頭一瞧，腳邊早已空無一人。
“……洛千俞？！”
老侯爺壓低聲音，驚呼一聲，額角青筋直跳。
小侯爺已然追了出去。
那雙生子熟稔府中地形，繞過角門，轉瞬便至書房另一側窗外。洛千俞疾步折返，穿廳追去，小靴踏在青磚上，劈啪作響。
途經洛鎮川與靖安公身側時，老侯爺眼疾手快，一把將疾馳的小團子撈起。
洛千俞被提溜著後頸衣襟，雙腳離地，懸在半空，他下意識將搶來的彈弓往袖中一藏。
恰在此時，靖安公翻至最後一頁。
正是小侯爺的字帖。
饒是素來溫和沈定、寬厚有盛名的靖安公，待看清字帖，也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這字……”
洛千俞就著懸空姿勢，規規矩矩擡手一揖：“晚輩拜過世伯。”
小團子輕輕一笑，面不改色：“是我寫的。”
那日，洛千俞隨父同往靖安公府。
歸時，卻只剩老侯爺獨身而返。
不知是靖安公實在不忍見那手醜字兒，還是老侯爺厚顏硬留，總之，洛千俞被留在了公府，隨靖安公潛心習書。
洛千俞身量尚小，立在桌案前僅露一顆小腦袋，腳下尚需墊一張小凳。而靖安公極有耐心，一點一橫悉心教導，不似旁的塾師，一上來便令他反覆書“永”字。
洛千俞眨巴著眼睛，困了便打哈欠，靖安公便將他抱起，送至裏間榻上歇息。
如此過了數日。
一日，靖安公帶孩生乏，坐於案旁，不覺打起瞌睡。
小侯爺低頭練字，擡眼見老者闔目不動，便伸手握住聞道亦的手指，輕輕搖了搖，小聲道：“世伯……”
無人應答。
孩童心性最易旁騖，他垂眸目光落於老者雪白胡須上，手中毛筆頓了頓。
翌日。
送水的下人一聲驚呼，險些摔了銅盆。
靖安公的胡須，竟成了墨色。
恰逢老侯爺到訪，一進門便見這駭人景象，再瞧自家兒子，臉頰、指尖盡沾墨汁，鼻尖還蹭了一道黑印，洛千俞擡手擦了擦鼻尖，心道大事不好，強作鎮定幹笑：“爹……我替世伯染須呢，太白了實在晃眼，我幫他返老還童，顯年輕些。”
老侯爺魂魄一震，氣得手心發顫：“……洛千俞！！”
洛千俞自然少不得一頓好打。
可誰料，靖安公這些時日悉心教導、親自照拂，竟已然偏愛，此刻見他要受罰，老者忙不疊連連擺手急攔，竟還護著道：“侯爺！這顏色甚好，萬萬不可打孩子！”
當晚，老侯爺氣悶而歸。
小侯爺雖挨了毒打，終究是留了下來。
洛千俞鼻尖仍抽噎著，哭得淚眼漣漣，終究是疼了。他趴在書房長木椅上，縮作一團，哭著哭著便睡著了。
靖安公輕嘆一聲，將自己的外袍覆在小侯爺身上。
此時，門外傳來一道清稚冷潤的聲音：“祖父。”
“孫兒前來請安。”
靖安公應了聲，朝來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進來吧。”
門被輕輕關上。
一個身影緩步走入，身著月白錦衫，容色清雋，小小年紀已是出塵之姿。他垂眸，目光落在長椅上那團身影上。
小小一只，背對著他，被外袍覆著，不見面容。
唯有一只素白綢襪的小腳，露出外袍，在空氣中瑟縮一下，又無意識地縮回袍內。
聞鈺靜靜看了片刻。
未曾言語，便收了視線，只將手中端著那盞熱粥，輕輕放在了桌案邊。
行禮問安過後，便轉身退下。
.
洛千俞醒來時，長椅上外袍仍覆在身上，他揉眼坐起，鼻尖尚帶哭紅，小小一團，發絲也蹭得淩亂。
靖安公正坐於案旁，見他醒了，便笑著將一盞溫著的小米羹推至面前：“餓了吧，趁熱吃。”
洛千俞捧起瓷盞，熱氣撲面，米香清甜，他小心抿了一口，眼眸倏地亮了。入口綿軟，稠而不膩，攜著清香，暖意順喉而下，周身皆舒。
他又飲兩口，忍不住擡眸由衷讚嘆：“世伯，您府上廚子手藝當真絕佳。”
不愧是公府，連小米羹都做得這般好吃？
靖安公捋了捋尚未洗凈的墨色胡須，笑搖首：“此非廚子所做。”
洛千俞眨了眨眼。
“是老夫的孫兒，”靖安公眉眼慈愛，“他一早起身熬的。”
洛千俞捧著瓷盞的手微微一頓，“……哪個孫兒？”
靖安公笑呵呵道，“自然是聞鈺。”
洛千俞默默將小米羹放回案上。
……這原來是聞鈺孝敬祖父的。
他垂眸看了看沾過墨的指尖，又望了望那盞溫潤如玉的白瓷小碗，心頭莫名發虛。
吃了聞鈺的東西，應當不算招惹他吧？
.
洛千俞在的這些日，那雙生子沒少受罪。
他們原見小侯爺年紀尚幼，又是客居，便起了欺生的心思，想戲弄取樂，還逼著人家叫“哥哥”。
誰知這小團子看著軟糯，脾氣卻烈，見他們一次打一次，毫不含糊。
小侯爺整日在公府閑走，雙生子被他追得東躲西藏，最後竟走投無路，躲進了聞鈺的院子。
畢竟小侯爺身為外客，總歸不敢擅闖嫡長孫的居所的。
雙生子正蹲在院中樹下，持彈弓瞄準枝頭鳥窩，弓弦剛拉滿。
忽然，屁股蛋上狠狠一疼。
其中一人痛呼出聲，雙生子慌忙回頭，一見來人，登時嚇得魂飛魄散。
那小魔王洛千俞，不知何時已立在他們身後，手中攥著前些日子被搶走的彈弓，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雙生子手一抖，石子打偏，一只幼鳥自窩邊墜下，撲棱著翅膀落在屋檐邊緣。
二人顧不得鳥雀，見鬼一般，嚎叫著扔了彈弓，便屁滾尿流跑遠了，轉瞬無蹤。
洛千俞擡頭，望著那搖搖欲墜的幼鳥，輕嘆一聲。
他將彈弓別在腰後，攀著廊柱爬上屋頂，小心翼翼捧起幼鳥，正欲送回窩中。一探頭，成鳥蹲在窩邊，黑豆似的眼直直盯著他。
洛千俞咽了下口水。
果然下一刻，成鳥振翅朝他面門啄來！
小侯爺一驚，腳下一滑，自屋檐墜下。
風聲掠耳，他下意識閉緊雙眼，卻落進一個溫熱的懷抱。
那人穩穩將他接住，聲線就在耳畔，清朗帶笑：“這是誰家小郎君？”
洛千俞睜眼，對上一雙含笑意的眸子，少年約莫十多歲年紀，眉目舒朗，氣度從容，一襲青衫。
“怎的來我們公府掏鳥窩？”那人笑道。
洛千俞掙了一下未脫，板著小臉糾正：“我沒掏鳥窩。”
“是救鳥。”
心中已暗自揣測。
這般衣著氣度、這般言語談吐，除卻那對雙生子，合得上年歲的，便只有眼前這位聞家側室所出長子，聞檀了。
這邊嘈雜聲喧擾不休，終究引來了下人們側目，卻個個噤聲垂首，無人敢上前半步。
洛千俞心頭暗叫不好，事情鬧大了，只想速速抽身離去，免得招惹上那位傳聞中的嫡孫，只是下一刻——
書房窗扇，自內推開。
風卷花瓣，紛紛揚揚飄過窗前。
洛千俞被人抱著，視線越過聞檀肩頭，隔窗與那人對視。
晨光輕落於他眉間，似鍍上一層碎金。容色清雋，眸若寒潭，小小年紀，已是不染塵埃之姿。他一手撐著窗沿，一手執書卷，似是被打斷了研讀。
更動人心魄的，是他眉心的一綻印記。
赤如丹火，烈如紅焰。
墨點朱砂，驚落滿庭芳華。
花瓣自他眼前飄過，他亦未眨眼，只是靜靜望著這邊，望向被聞檀抱在懷裏的洛千俞。
洛千俞怔住。
一時之間，竟忘了掙紮，忘了言語，甚至忘了自己仍被抱著懸在半空。
四目相對——
心頭只剩一個念頭。
……
哪來的小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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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那場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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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駕停於靖安公府朱門前。
洛千俞將咬了半塊的酥餅輕擱車廂錦墊上，小手攥著簾間素綢，正欲探身而出，忽被一道峻拔身影攔得嚴嚴實實。
他年方四歲，身量尚小，這一攔，連斜斜透入車中的天光也盡數遮去。小侯爺眉尖微蹙，眼尾輕輕一挑，軟聲喚道：
“……爹。”
老侯爺低眸看他，抽去他手中逗蛐蛐的細稻穗，以穗尖輕點他額角，語含叮囑：“方才為父叮囑過的，再覆述一遍。”
洛千俞撇撇嘴，兩只小手往袖裏一揣，“孩兒字不好，靖安公的書法冠絕京華，到了公府，須得虛心求教。”
老侯爺沈聲道：“其二。”
洛千俞抽手叉腰，乖順答道：“公府肅穆，不是侯府，不可喧嘩嬉鬧，亦不可亂跑亂跳。”
洛鎮川頷首，豎起第三指。
洛千俞抿緊唇瓣，無奈嘟噥：
“無論何事，萬萬不可去招惹公府那位被捧在心尖上的嫡孫——聞鈺。”
“記牢便好。”
老侯爺俯身將這團小小的身影抱下車駕，順手在他背上輕拍一記，溫聲道：“走吧，莫讓公爺久候。”
洛千俞被父親牽著，見靖安公府的管事迎了上來，便從善如流，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踏過那扇朱漆大門，晨光落在他小小靴子上，他亦步亦趨，寸步不離地跟在洛鎮川身側，進退有度，教養周全。
老侯爺餘光掃過，心中甚慰。
今日難得乖得不像話。
院中賓客雲集，處處鋪展宣紙，涼亭下、石桌旁，三五老儒與新科進士或執筆揮毫，或品評賞鑒，讚嘆聲與交談聲不絕於耳。
而人群最盛處，便是東側書房，內中一位須發皆白、撚須頷首的老者——正是靖安公聞道亦。
老侯爺牽著左右顧盼的洛千俞上前，待書房中人稍散，才躬身行禮。
旋即洛鎮川拭了拭掌心，自袖中取出一疊字帖，雙手奉上。
聞道亦接過，垂目翻閱。
洛千俞這才知曉，父親竟將他們侯府諸子的書法盡數帶來，專程請靖安公品鑒。
“不錯。”靖安公撚須頷首，翻至洛十府一頁，多看一眼，“此字筋骨初成，甚佳。”
言罷細細品賞。
洛千俞規規矩矩立在一旁，百無聊賴地瞧著，見靖安公遲遲未翻到自己那頁，心中已然有數，約莫著，是他爹嫌丟人，將他的字帖壓在了最底。
正神游天外，肩頭忽一疼。
洛千俞垂眸一瞥，腳邊竟落了顆小石子。
哪兒來的？
他微微蹙眉。
下一刻，第二顆石子打在他小腿上。
洛千俞側目望去，不遠處窗格外，兩個與他容貌相仿的孩童正持彈弓朝他比劃，一人拉弓，一人裝彈，配合默契，滿臉促狹。
洛千俞心中微動。
聞氏孫輩，至這一代共有四人。側室先育長子，後又誕下一對雙生庶子；唯有聞鈺，乃主母嫡出。其母素來孱弱，膝下僅此一脈，闔府上下視若明珠拱璧，千般疼惜、萬般寵溺，全府心血盡系於這位嫡長孫一身。
想來，眼前二人便是那對便宜雙生子了。
正思忖間，第三顆石子飛來。
正中臉頰。
洛千俞捏住石子，心中默念三遍“忍住，忍住”，末了深吸一口氣。
……
忍無可忍，無須再忍。
書房內，老侯爺正陪靖安公翻帖，剛至洛枝橫一頁，偏頭一瞧，腳邊早已空無一人。
“……洛千俞？！”
老侯爺壓低聲音，驚呼一聲，額角青筋直跳。
小侯爺已然追了出去。
那雙生子熟稔府中地形，繞過角門，轉瞬便至書房另一側窗外。洛千俞疾步折返，穿廳追去，小靴踏在青磚上，劈啪作響。
途經洛鎮川與靖安公身側時，老侯爺眼疾手快，一把將疾馳的小團子撈起。
洛千俞被提溜著後頸衣襟，雙腳離地，懸在半空，他下意識將搶來的彈弓往袖中一藏。
恰在此時，靖安公翻至最後一頁。
正是小侯爺的字帖。
饒是素來溫和沈定、寬厚有盛名的靖安公，待看清字帖，也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這字……”
洛千俞就著懸空姿勢，規規矩矩擡手一揖：“晚輩拜過世伯。”
小團子輕輕一笑，面不改色：“是我寫的。”
那日，洛千俞隨父同往靖安公府。
歸時，卻只剩老侯爺獨身而返。
不知是靖安公實在不忍見那手醜字兒，還是老侯爺厚顏硬留，總之，洛千俞被留在了公府，隨靖安公潛心習書。
洛千俞身量尚小，立在桌案前僅露一顆小腦袋，腳下尚需墊一張小凳。而靖安公極有耐心，一點一橫悉心教導，不似旁的塾師，一上來便令他反覆書“永”字。
洛千俞眨巴著眼睛，困了便打哈欠，靖安公便將他抱起，送至裏間榻上歇息。
如此過了數日。
一日，靖安公帶孩生乏，坐於案旁，不覺打起瞌睡。
小侯爺低頭練字，擡眼見老者闔目不動，便伸手握住聞道亦的手指，輕輕搖了搖，小聲道：“世伯……”
無人應答。
孩童心性最易旁騖，他垂眸目光落於老者雪白胡須上，手中毛筆頓了頓。
翌日。
送水的下人一聲驚呼，險些摔了銅盆。
靖安公的胡須，竟成了墨色。
恰逢老侯爺到訪，一進門便見這駭人景象，再瞧自家兒子，臉頰、指尖盡沾墨汁，鼻尖還蹭了一道黑印，洛千俞擡手擦了擦鼻尖，心道大事不好，強作鎮定幹笑：“爹……我替世伯染須呢，太白了實在晃眼，我幫他返老還童，顯年輕些。”
老侯爺魂魄一震，氣得手心發顫：“……洛千俞！！”
洛千俞自然少不得一頓好打。
可誰料，靖安公這些時日悉心教導、親自照拂，竟已然偏愛，此刻見他要受罰，老者忙不疊連連擺手急攔，竟還護著道：“侯爺！這顏色甚好，萬萬不可打孩子！”
當晚，老侯爺氣悶而歸。
小侯爺雖挨了毒打，終究是留了下來。
洛千俞鼻尖仍抽噎著，哭得淚眼漣漣，終究是疼了。他趴在書房長木椅上，縮作一團，哭著哭著便睡著了。
靖安公輕嘆一聲，將自己的外袍覆在小侯爺身上。
此時，門外傳來一道清稚冷潤的聲音：“祖父。”
“孫兒前來請安。”
靖安公應了聲，朝來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進來吧。”
門被輕輕關上。
一個身影緩步走入，身著月白錦衫，容色清雋，小小年紀已是出塵之姿。他垂眸，目光落在長椅上那團身影上。
小小一只，背對著他，被外袍覆著，不見面容。
唯有一只素白綢襪的小腳，露出外袍，在空氣中瑟縮一下，又無意識地縮回袍內。
聞鈺靜靜看了片刻。
未曾言語，便收了視線，只將手中端著那盞熱粥，輕輕放在了桌案邊。
行禮問安過後，便轉身退下。
.
洛千俞醒來時，長椅上外袍仍覆在身上，他揉眼坐起，鼻尖尚帶哭紅，小小一團，發絲也蹭得淩亂。
靖安公正坐於案旁，見他醒了，便笑著將一盞溫著的小米羹推至面前：“餓了吧，趁熱吃。”
洛千俞捧起瓷盞，熱氣撲面，米香清甜，他小心抿了一口，眼眸倏地亮了。入口綿軟，稠而不膩，攜著清香，暖意順喉而下，周身皆舒。
他又飲兩口，忍不住擡眸由衷讚嘆：“世伯，您府上廚子手藝當真絕佳。”
不愧是公府，連小米羹都做得這般好吃？
靖安公捋了捋尚未洗凈的墨色胡須，笑搖首：“此非廚子所做。”
洛千俞眨了眨眼。
“是老夫的孫兒，”靖安公眉眼慈愛，“他一早起身熬的。”
洛千俞捧著瓷盞的手微微一頓，“……哪個孫兒？”
靖安公笑呵呵道，“自然是聞鈺。”
洛千俞默默將小米羹放回案上。
……這原來是聞鈺孝敬祖父的。
他垂眸看了看沾過墨的指尖，又望了望那盞溫潤如玉的白瓷小碗，心頭莫名發虛。
吃了聞鈺的東西，應當不算招惹他吧？
.
洛千俞在的這些日，那雙生子沒少受罪。
他們原見小侯爺年紀尚幼，又是客居，便起了欺生的心思，想戲弄取樂，還逼著人家叫“哥哥”。
誰知這小團子看著軟糯，脾氣卻烈，見他們一次打一次，毫不含糊。
小侯爺整日在公府閑走，雙生子被他追得東躲西藏，最後竟走投無路，躲進了聞鈺的院子。
畢竟小侯爺身為外客，總歸不敢擅闖嫡長孫的居所的。
雙生子正蹲在院中樹下，持彈弓瞄準枝頭鳥窩，弓弦剛拉滿。
忽然，屁股蛋上狠狠一疼。
其中一人痛呼出聲，雙生子慌忙回頭，一見來人，登時嚇得魂飛魄散。
那小魔王洛千俞，不知何時已立在他們身後，手中攥著前些日子被搶走的彈弓，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雙生子手一抖，石子打偏，一只幼鳥自窩邊墜下，撲棱著翅膀落在屋檐邊緣。
二人顧不得鳥雀，見鬼一般，嚎叫著扔了彈弓，便屁滾尿流跑遠了，轉瞬無蹤。
洛千俞擡頭，望著那搖搖欲墜的幼鳥，輕嘆一聲。
他將彈弓別在腰後，攀著廊柱爬上屋頂，小心翼翼捧起幼鳥，正欲送回窩中。一探頭，成鳥蹲在窩邊，黑豆似的眼直直盯著他。
洛千俞咽了下口水。
果然下一刻，成鳥振翅朝他面門啄來！
小侯爺一驚，腳下一滑，自屋檐墜下。
風聲掠耳，他下意識閉緊雙眼，卻落進一個溫熱的懷抱。
那人穩穩將他接住，聲線就在耳畔，清朗帶笑：“這是誰家小郎君？”
洛千俞睜眼，對上一雙含笑意的眸子，少年約莫十多歲年紀，眉目舒朗，氣度從容，一襲青衫。
“怎的來我們公府掏鳥窩？”那人笑道。
洛千俞掙了一下未脫，板著小臉糾正：“我沒掏鳥窩。”
“是救鳥。”
心中已暗自揣測。
這般衣著氣度、這般言語談吐，除卻那對雙生子，合得上年歲的，便只有眼前這位聞家側室所出長子，聞檀了。
這邊嘈雜聲喧擾不休，終究引來了下人們側目，卻個個噤聲垂首，無人敢上前半步。
洛千俞心頭暗叫不好，事情鬧大了，只想速速抽身離去，免得招惹上那位傳聞中的嫡孫，只是下一刻——
書房窗扇，自內推開。
風卷花瓣，紛紛揚揚飄過窗前。
洛千俞被人抱著，視線越過聞檀肩頭，隔窗與那人對視。
晨光輕落於他眉間，似鍍上一層碎金。容色清雋，眸若寒潭，小小年紀，已是不染塵埃之姿。他一手撐著窗沿，一手執書卷，似是被打斷了研讀。
更動人心魄的，是他眉心的一綻印記。
赤如丹火，烈如紅焰。
墨點朱砂，驚落滿庭芳華。
花瓣自他眼前飄過，他亦未眨眼，只是靜靜望著這邊，望向被聞檀抱在懷裏的洛千俞。
洛千俞怔住。
一時之間，竟忘了掙紮，忘了言語，甚至忘了自己仍被抱著懸在半空。
四目相對——
心頭只剩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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