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日黑前傳之紅月夜:純日黑，有血腥描寫，掉SAN，接受能力差不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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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日黑前傳之紅月夜:純日黑，有血腥描寫，掉SAN，接受能力差不要看。
黑死牟又做夢了，又夢到紅月夜了。
四百年的時光足以模糊太多記憶，唯有那一夜，每一個細節都如同昨日般清晰，甚至隨著歲月流逝，愈發刻骨銘心。
繼國緣一，他那光芒萬丈的神之子弟弟，在揮出那驚天地泣鬼神的一劍後，就那樣站著，站著，然後緩緩地倒下了。在月光下，衰老，死亡。
繼國緣一，他一生未嘗敗績，但終究還是逃不過時間的法則。
多麽諷刺。多麽……令人絕望。
黑死牟當時的心情很覆雜。
是恨嗎？恨他為何如此強大，恨他為何如此輕易地奪走所有人的目光，恨他直到最後都在用天賦碾壓自己？
是悲嗎？悲憫這絕代天才終究敵不過時間，悲憫這血脈相連的弟弟就此逝去？
是茫然嗎？一直以來的目標，追趕的對象，忽然就消失了，只留下無盡的空洞與虛無？
或許都有。
他看著緣一手中滑落的那笛子，瞳孔微微收縮。他認出來了，那是他年少時，隨手用竹子削制、敷衍了事送給緣一的東西。粗糙，簡陋，甚至音都不太準。
他自己早已將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拋諸腦後，在連童年記憶都變得模糊不清。
可是緣一竟然一直留著。保存得如此完好，即使過了七十載春秋，竹笛依舊溫潤，甚至被摩挲出了包漿。他居然一直帶在身邊？
我們是雙生的兄弟啊！
黑死牟才想起來這一點。他們也曾在母親的腹中分享過溫暖，曾經也在同一個屋檐下，有過短暫而真切幸福的時光。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掩埋在執念下的記憶，此刻翻湧上來，讓他五味雜陳。
佛教有雲：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需要看破執念、妄念，放下我執，方得解脫。道理他都懂，可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從來就不是那樣通透的人，是那個會因為弟弟的天賦而焦慮，會因為無法超越而痛苦，會因為嫉妒而扭曲，最終選擇了不歸路的人。
他放不下對緣一的執念，他曾經是繼國巖勝，現在是黑死牟。一切，終究是回不去了。回頭路早已被他自己親手斬斷，他手下充滿了人類的屍骨。
夢境的走向開始滑向更深的黑暗，那是他真實記憶中最扭曲的部分。
他伸出手，劃開了弟弟早已停止起伏的胸膛，他掏出了緣一的心臟。在紅月的光輝下，它似乎還保持帶著人體的餘溫，只是再也不會跳動了。
然後，他劃開自己的胸膛，取出了自己那顆仍在強勁搏動、屬於鬼的心臟。
兩相對比。
同樣是心臟，同樣是人類的器官。大小相近，結構相似，血脈同源。可為什麽，為什麽承載了這顆心臟的兩個人，命運會如此天差地別？
為什麽緣一生來就站在常人無法企及的巔峰，擁有他窮盡一生、拋棄人身也無法真正觸及的天賦？為什麽他付出了一切，卻依然無法填補那道鴻溝？
這不公平。
這不合理。
這讓他瘋狂。
新生的心臟在空洞的胸腔裏開始蠢蠢欲動，鬼的可怖再生能力正在發揮作用，血肉扭曲生長，試圖填補空缺。
然而，看著手中那顆逐漸失去溫度的緣一心臟，一個鬼使神差的念頭攫住了他。
既然無法在生時超越，既然無法擁有那樣的天賦，那麽如果成為他呢？
如果讓他的一部分，融入自己這具為了追趕他而變得醜陋不堪的身體呢？
帶著一種近乎褻瀆的瘋狂，他將緣一的心臟，塞進了自己正在愈合的胸腔。鬼的再生血肉迅速纏繞上去，包裹、吞噬、融合。
一種奇異的感覺彌漫開來，並非力量上的暴漲，而是一種被填滿的滿足。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顆仍舊在跳動的鬼之心。一個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悄然鉆入他的腦海。
如果把這顆心，放回去呢？
把鬼的充滿再生力量的心臟，放進緣一體內，放進那具剛剛失去生命、或許還殘留著一點點可能的軀殼裏？
讓緣一也變成鬼？
只要他還在，只要那具身體還能動，只要那雙總是平靜註視著他的雙眼還能睜開。哪怕是作為鬼，作為與自己同樣的存在……
這個想法是如此可怕，如此褻瀆，卻又帶著致命的誘惑。
他幾乎是著魔般地，將那顆自己的心，小心翼翼的塞進了緣一胸前那空洞的創口。
然後，屏息等待。
一秒，兩秒，三秒……
沒有反應。
鬼心在接觸到緣一遺體的瞬間失去了動力來源，最終停止了搏動，變成了一團暗紅色的肉塊。
哈……哈哈……
黑死牟低低地笑了起來，充滿了自嘲。他在妄想什麽？緣一已經死了。
那個如太陽的神之子，已經熄滅，回歸了塵土，魂歸彼世。他居然還在幻想，用自己這骯臟、汙穢、充滿罪孽的鬼之心，去喚醒那具早已選擇安息的神之軀殼？
真是醜陋至極的念頭。連他自己都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反胃與自我厭棄。
他到底在做什麽？他變成了怎樣一個怪物？
既然無法讓他活過來。那麽不如徹底地融合。讓他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與其讓這具承載了無雙天賦與高潔靈魂的軀體，暴露在荒野，被風雪侵蝕，被蛇蟲鼠蟻啃食殆盡，最終消散於天地間。
不如，讓他融入自己的血肉。
這樣，他們就再也不會分開了。
這樣，自己是不是就能更接近他一點？
夢境在此刻變得格外清晰，他看到過去的自己伸出手，輕柔地觸碰上緣一蒼老松弛、布滿皺紋的臉頰。
然後，他像最專業的入殮師一樣，開始一點一點，從頭到腳，清洗弟弟的身軀。
用撕下的衣角，極其耐心地擦拭掉沾染的塵土和血汙。他整理好弟弟散亂的白發，撫平衣服的褶皺，讓他看起來像是安然沈睡。
他俯下身，張口，尖利的鬼牙刺破了那早已冰冷僵硬皮膚。沒有溫熱的血液湧出，只有細碎的啃食聲。
他開始進食。
一點一點，嚼碎，咽下。
一邊機械地咀嚼，一邊胃在痙攣，強烈的生理性排斥與心理上的巨大痛苦幾乎讓他嘔吐出來。
可那股深入靈魂的執念，逼迫著他繼續。每一口吞咽都混合著極致的痛苦與一種扭曲的滿足感。
紅月隱去，黎明將至。他終於吃掉了太陽，選擇永遠藏身於黑暗，帶著那份再也無法消解、卻又已融於骨血的執念，踉蹌著離開。
然而，夢境並未在此刻結束。視角驟然轉換。這一次，夢境的視角變成了繼國緣一。
他看到月光下，兄長大人劃開了自己早已衰老的身體，取出了那顆曾為他跳動八十年的心臟。
兄長大人拿著那顆心，在紅月下仔細端詳，與自己那顆仍在搏動的鬼心對比。
多麽可悲啊，兄長大人！
他在生命最後一刻，在那超越生死的一劍揮出時，方才真正看透，兄長大人畢生痛苦的根源，竟然就是他自己。
這個被命運賦予了過分天賦，卻從未真正理解這份天賦給至親帶來多大負擔的弟弟。
那一劍，斬斷了他與塵世的最後牽絆。他以為那是解脫，是對兄長、對世間的告別。卻未曾想，這反而成了將兄長，徹底推入無底的黑暗。
早知道兄長大人如此痛苦，就應該帶他一起走的。
這個念頭劃過緣一的意識，帶來一陣的愧疚。他獨自奔赴死亡，留下兄長一人，在凡塵中痛苦掙紮。這是他作為弟弟，最大的失職。
然後，他看到兄長竟然將那顆屬於繼國緣一的早已停止跳動的人類心臟，塞進了他自己那具鬼的身軀。
緊接著更荒謬的一幕發生了。兄長居然將那掏出來的心，小心翼翼地放入了自己胸前空洞的創口。
那一剎那，緣一清晰地感覺到了來自兄長大人的愛意與不舍。
那愛意被長期嫉妒、痛苦、憤恨所包裹，卻在此刻，在死亡與失去的中，不加任何掩飾地流淌出來。
原來兄長大人是在乎他的。哪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兄長痛苦的源泉，兄長在最後一刻，想的竟不是毀掉，而是試圖拯救。
無論是作為人，還是作為鬼……
兄長大人、繼國巖勝、月柱、黑死牟，無論其頂著何種身份，內心最深處，終究還是一如既往地愛著他，同時也痛苦地恨著他。
繼國緣一的靈魂陷入濃烈到化不開的悲傷之中。可惜，他已沒有肉體，無法落淚，甚至連觸碰兄長的能力都沒有。
死去元知萬事空。
他聽到了哥哥那充滿自嘲的自語。“真是醜陋至極，我到底在做什麽？”
這些話語都如潮水般沖擊著緣一的意識，悲哀徹底淹沒了緣一。他多想告訴黑死牟：放下吧，兄長大人。我從未將你視為需要超越的對手，我只願你平安喜樂。你的道路，不必與我相同。你的價值，也從不在於是否超越我。你就是你，是繼國巖勝，這就足夠了。
但他發不出任何聲音。言語已隨生命逝去。他只能看著，無助地看著。
然後，他看到兄長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觸碰上自己蒼老的臉頰。
他看到兄長開始為他整理遺容。用撕下的衣角，極其耐心、輕柔地擦拭他臉上的塵土與血汙。撫平他花白散亂的長發，整理他簡陋的衣物褶皺。
每一個動作都那麽慢，那麽輕就像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別儀式。
緣一感到一陣溫柔的酸楚。如果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該多好。沒有鬼，沒有呼吸法，沒有天才與凡人的鴻溝，只有他和兄長，該多好啊。
但是，他很快就知道了，這並非終結。
他看到兄長俯下身，張開了口。
他明白了。兄長要吃掉他。
這個認知，並未引起緣一的恐懼或憤怒，只有悲慟。
細微的、緩慢的咀嚼聲響起。他能感覺到自己這具早已失去生命的軀殼，被剝離，被碾碎，被吞咽。
不只是肉體，仿佛連他附著於肉體之上、即將散去的靈魂也是一樣融入了黑死牟的鬼軀。
是的，人死後，靈魂不會立刻脫離肉體。此刻，如果他願意，或許還能憑借強大的靈魂力量逃離這被吞噬、被融合的結局。
但是，他沒有。
緣一的靈魂心甘情願地停留在原地，感受著一切。他重新感受到了兄長的氣息，用這種方式，最後一次擁抱了兄長。
就這樣吧，兄長大人。
緣一的意識在逐漸模糊，悲傷依舊，卻奇異的釋然然，他終於能夠理解並接受兄長全部痛苦。
如果這是您選擇的道路，如果吞噬我能讓您感到慰藉，那麽緣一甘之如飴。
我從未恨過您，兄長大人。無論是作為人的您，還是作為鬼的您。無論是愛著我的您，還是恨著我的您。
此刻，就讓我成為您的一部分吧。太陽的餘燼，最終融入追逐太陽而灼傷自己的月亮。
在隨後的歲月裏，當黑死牟用自身的血肉，鑄造出虛哭神去時，緣一的殘魂也悄然附著其中。
從此，他與兄長一起分擔罪孽，一起沈淪黑暗，也一起……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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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死牟又做夢了，又夢到紅月夜了。
四百年的時光足以模糊太多記憶，唯有那一夜，每一個細節都如同昨日般清晰，甚至隨著歲月流逝，愈發刻骨銘心。
繼國緣一，他那光芒萬丈的神之子弟弟，在揮出那驚天地泣鬼神的一劍後，就那樣站著，站著，然後緩緩地倒下了。在月光下，衰老，死亡。
繼國緣一，他一生未嘗敗績，但終究還是逃不過時間的法則。
多麽諷刺。多麽……令人絕望。
黑死牟當時的心情很覆雜。
是恨嗎？恨他為何如此強大，恨他為何如此輕易地奪走所有人的目光，恨他直到最後都在用天賦碾壓自己？
是悲嗎？悲憫這絕代天才終究敵不過時間，悲憫這血脈相連的弟弟就此逝去？
是茫然嗎？一直以來的目標，追趕的對象，忽然就消失了，只留下無盡的空洞與虛無？
或許都有。
他看著緣一手中滑落的那笛子，瞳孔微微收縮。他認出來了，那是他年少時，隨手用竹子削制、敷衍了事送給緣一的東西。粗糙，簡陋，甚至音都不太準。
他自己早已將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拋諸腦後，在連童年記憶都變得模糊不清。
可是緣一竟然一直留著。保存得如此完好，即使過了七十載春秋，竹笛依舊溫潤，甚至被摩挲出了包漿。他居然一直帶在身邊？
我們是雙生的兄弟啊！
黑死牟才想起來這一點。他們也曾在母親的腹中分享過溫暖，曾經也在同一個屋檐下，有過短暫而真切幸福的時光。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掩埋在執念下的記憶，此刻翻湧上來，讓他五味雜陳。
佛教有雲：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需要看破執念、妄念，放下我執，方得解脫。道理他都懂，可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從來就不是那樣通透的人，是那個會因為弟弟的天賦而焦慮，會因為無法超越而痛苦，會因為嫉妒而扭曲，最終選擇了不歸路的人。
他放不下對緣一的執念，他曾經是繼國巖勝，現在是黑死牟。一切，終究是回不去了。回頭路早已被他自己親手斬斷，他手下充滿了人類的屍骨。
夢境的走向開始滑向更深的黑暗，那是他真實記憶中最扭曲的部分。
他伸出手，劃開了弟弟早已停止起伏的胸膛，他掏出了緣一的心臟。在紅月的光輝下，它似乎還保持帶著人體的餘溫，只是再也不會跳動了。
然後，他劃開自己的胸膛，取出了自己那顆仍在強勁搏動、屬於鬼的心臟。
兩相對比。
同樣是心臟，同樣是人類的器官。大小相近，結構相似，血脈同源。可為什麽，為什麽承載了這顆心臟的兩個人，命運會如此天差地別？
為什麽緣一生來就站在常人無法企及的巔峰，擁有他窮盡一生、拋棄人身也無法真正觸及的天賦？為什麽他付出了一切，卻依然無法填補那道鴻溝？
這不公平。
這不合理。
這讓他瘋狂。
新生的心臟在空洞的胸腔裏開始蠢蠢欲動，鬼的可怖再生能力正在發揮作用，血肉扭曲生長，試圖填補空缺。
然而，看著手中那顆逐漸失去溫度的緣一心臟，一個鬼使神差的念頭攫住了他。
既然無法在生時超越，既然無法擁有那樣的天賦，那麽如果成為他呢？
如果讓他的一部分，融入自己這具為了追趕他而變得醜陋不堪的身體呢？
帶著一種近乎褻瀆的瘋狂，他將緣一的心臟，塞進了自己正在愈合的胸腔。鬼的再生血肉迅速纏繞上去，包裹、吞噬、融合。
一種奇異的感覺彌漫開來，並非力量上的暴漲，而是一種被填滿的滿足。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顆仍舊在跳動的鬼之心。一個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悄然鉆入他的腦海。
如果把這顆心，放回去呢？
把鬼的充滿再生力量的心臟，放進緣一體內，放進那具剛剛失去生命、或許還殘留著一點點可能的軀殼裏？
讓緣一也變成鬼？
只要他還在，只要那具身體還能動，只要那雙總是平靜註視著他的雙眼還能睜開。哪怕是作為鬼，作為與自己同樣的存在……
這個想法是如此可怕，如此褻瀆，卻又帶著致命的誘惑。
他幾乎是著魔般地，將那顆自己的心，小心翼翼的塞進了緣一胸前那空洞的創口。
然後，屏息等待。
一秒，兩秒，三秒……
沒有反應。
鬼心在接觸到緣一遺體的瞬間失去了動力來源，最終停止了搏動，變成了一團暗紅色的肉塊。
哈……哈哈……
黑死牟低低地笑了起來，充滿了自嘲。他在妄想什麽？緣一已經死了。
那個如太陽的神之子，已經熄滅，回歸了塵土，魂歸彼世。他居然還在幻想，用自己這骯臟、汙穢、充滿罪孽的鬼之心，去喚醒那具早已選擇安息的神之軀殼？
真是醜陋至極的念頭。連他自己都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反胃與自我厭棄。
他到底在做什麽？他變成了怎樣一個怪物？
既然無法讓他活過來。那麽不如徹底地融合。讓他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與其讓這具承載了無雙天賦與高潔靈魂的軀體，暴露在荒野，被風雪侵蝕，被蛇蟲鼠蟻啃食殆盡，最終消散於天地間。
不如，讓他融入自己的血肉。
這樣，他們就再也不會分開了。
這樣，自己是不是就能更接近他一點？
夢境在此刻變得格外清晰，他看到過去的自己伸出手，輕柔地觸碰上緣一蒼老松弛、布滿皺紋的臉頰。
然後，他像最專業的入殮師一樣，開始一點一點，從頭到腳，清洗弟弟的身軀。
用撕下的衣角，極其耐心地擦拭掉沾染的塵土和血汙。他整理好弟弟散亂的白發，撫平衣服的褶皺，讓他看起來像是安然沈睡。
他俯下身，張口，尖利的鬼牙刺破了那早已冰冷僵硬皮膚。沒有溫熱的血液湧出，只有細碎的啃食聲。
他開始進食。
一點一點，嚼碎，咽下。
一邊機械地咀嚼，一邊胃在痙攣，強烈的生理性排斥與心理上的巨大痛苦幾乎讓他嘔吐出來。
可那股深入靈魂的執念，逼迫著他繼續。每一口吞咽都混合著極致的痛苦與一種扭曲的滿足感。
紅月隱去，黎明將至。他終於吃掉了太陽，選擇永遠藏身於黑暗，帶著那份再也無法消解、卻又已融於骨血的執念，踉蹌著離開。
然而，夢境並未在此刻結束。視角驟然轉換。這一次，夢境的視角變成了繼國緣一。
他看到月光下，兄長大人劃開了自己早已衰老的身體，取出了那顆曾為他跳動八十年的心臟。
兄長大人拿著那顆心，在紅月下仔細端詳，與自己那顆仍在搏動的鬼心對比。
多麽可悲啊，兄長大人！
他在生命最後一刻，在那超越生死的一劍揮出時，方才真正看透，兄長大人畢生痛苦的根源，竟然就是他自己。
這個被命運賦予了過分天賦，卻從未真正理解這份天賦給至親帶來多大負擔的弟弟。
那一劍，斬斷了他與塵世的最後牽絆。他以為那是解脫，是對兄長、對世間的告別。卻未曾想，這反而成了將兄長，徹底推入無底的黑暗。
早知道兄長大人如此痛苦，就應該帶他一起走的。
這個念頭劃過緣一的意識，帶來一陣的愧疚。他獨自奔赴死亡，留下兄長一人，在凡塵中痛苦掙紮。這是他作為弟弟，最大的失職。
然後，他看到兄長竟然將那顆屬於繼國緣一的早已停止跳動的人類心臟，塞進了他自己那具鬼的身軀。
緊接著更荒謬的一幕發生了。兄長居然將那掏出來的心，小心翼翼地放入了自己胸前空洞的創口。
那一剎那，緣一清晰地感覺到了來自兄長大人的愛意與不舍。
那愛意被長期嫉妒、痛苦、憤恨所包裹，卻在此刻，在死亡與失去的中，不加任何掩飾地流淌出來。
原來兄長大人是在乎他的。哪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兄長痛苦的源泉，兄長在最後一刻，想的竟不是毀掉，而是試圖拯救。
無論是作為人，還是作為鬼……
兄長大人、繼國巖勝、月柱、黑死牟，無論其頂著何種身份，內心最深處，終究還是一如既往地愛著他，同時也痛苦地恨著他。
繼國緣一的靈魂陷入濃烈到化不開的悲傷之中。可惜，他已沒有肉體，無法落淚，甚至連觸碰兄長的能力都沒有。
死去元知萬事空。
他聽到了哥哥那充滿自嘲的自語。“真是醜陋至極，我到底在做什麽？”
這些話語都如潮水般沖擊著緣一的意識，悲哀徹底淹沒了緣一。他多想告訴黑死牟：放下吧，兄長大人。我從未將你視為需要超越的對手，我只願你平安喜樂。你的道路，不必與我相同。你的價值，也從不在於是否超越我。你就是你，是繼國巖勝，這就足夠了。
但他發不出任何聲音。言語已隨生命逝去。他只能看著，無助地看著。
然後，他看到兄長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觸碰上自己蒼老的臉頰。
他看到兄長開始為他整理遺容。用撕下的衣角，極其耐心、輕柔地擦拭他臉上的塵土與血汙。撫平他花白散亂的長發，整理他簡陋的衣物褶皺。
每一個動作都那麽慢，那麽輕就像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別儀式。
緣一感到一陣溫柔的酸楚。如果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該多好。沒有鬼，沒有呼吸法，沒有天才與凡人的鴻溝，只有他和兄長，該多好啊。
但是，他很快就知道了，這並非終結。
他看到兄長俯下身，張開了口。
他明白了。兄長要吃掉他。
這個認知，並未引起緣一的恐懼或憤怒，只有悲慟。
細微的、緩慢的咀嚼聲響起。他能感覺到自己這具早已失去生命的軀殼，被剝離，被碾碎，被吞咽。
不只是肉體，仿佛連他附著於肉體之上、即將散去的靈魂也是一樣融入了黑死牟的鬼軀。
是的，人死後，靈魂不會立刻脫離肉體。此刻，如果他願意，或許還能憑借強大的靈魂力量逃離這被吞噬、被融合的結局。
但是，他沒有。
緣一的靈魂心甘情願地停留在原地，感受著一切。他重新感受到了兄長的氣息，用這種方式，最後一次擁抱了兄長。
就這樣吧，兄長大人。
緣一的意識在逐漸模糊，悲傷依舊，卻奇異的釋然然，他終於能夠理解並接受兄長全部痛苦。
如果這是您選擇的道路，如果吞噬我能讓您感到慰藉，那麽緣一甘之如飴。
我從未恨過您，兄長大人。無論是作為人的您，還是作為鬼的您。無論是愛著我的您，還是恨著我的您。
此刻，就讓我成為您的一部分吧。太陽的餘燼，最終融入追逐太陽而灼傷自己的月亮。
在隨後的歲月裏，當黑死牟用自身的血肉，鑄造出虛哭神去時，緣一的殘魂也悄然附著其中。
從此，他與兄長一起分擔罪孽，一起沈淪黑暗，也一起……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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