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年

關燈
六年

第13年

寒潭的水終年不凍,卻冷得刺骨。

江霽寒盤腿坐在潭邊,閉著眼睛,按照玉衡長老教的法門運轉靈力。寒氣從四面八方湧來,鉆進他的骨頭縫裏,疼得他渾身發抖。但他沒動。

“穩住。”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

那是玉衡長老的殘魂。兵解之後,他的一縷神識附在了玉衡劍上,留在這個世上。

“靈力運轉要穩,不能急。急了就會亂,亂了就會傷到自己。”

江霽寒咬著牙,把那股亂竄的靈力壓回去。

他今年七歲。

別人家的孩子還在娘懷裏撒嬌,他已經在寒潭邊練功了。

不是他不想撒嬌。是沒時間。那只小狐貍還在睡,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他得快點變強,快點長大,快點有能力保護她想保護的東西。

至於那是什麽,他還沒想明白。

但他知道,她救了他。用她的心頭血。

他欠她一條命。

第13年冬

一個男人出現在小屋門口。

他穿著昆侖長老的袍服,風塵仆仆,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他站在門口,看著屋裏那個正在練劍的孩子,眼眶紅了。

“霽寒。”

江霽寒回頭,楞住了。

“爹?”

江謙走進去,蹲下來,一把抱住他。他抱得很緊,緊得江霽寒有點喘不過氣。

“我回來晚了。”江謙說,聲音發顫,“你娘傳訊給我,說你們出事了。我從邊境趕回來,趕了三個月……”

江霽寒沒說話,只是任由他抱著。

這些年,父親一直在邊境修行,很少回來。他幾乎快忘了被父親抱著是什麽感覺。

江謙松開他,看向屋裏那張冰棺。冰棺裏躺著一個女孩,安安靜靜的,像是睡著了。

“就是她?”他問。

江霽寒點頭。

“她救了我。”

江謙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個女孩。小小的,瘦瘦的,睫毛很長,眼角有一顆小痣。

“狐族聖女?”他問。

江霽寒又點頭。

江謙沈默了很久。

“你娘呢?”

“去查東西了。”江霽寒說,“她說,要查清楚青丘為什麽會被滅。”

江謙看著兒子。七歲的孩子,眼神已經不像孩子了。太沈,太靜,像一潭深水。

他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

“我陪你們。”他說。

第14年

寒潭邊,江霽寒的劍越練越快。

玉衡長老的殘魂飄在旁邊,時不時指點幾句。江謙坐在不遠處,看著兒子練劍,偶爾也下場陪他對練。

“你兒子天賦不錯。”玉衡長老說。

江謙點頭。

“比他爹強。”

玉衡長老笑了。那笑聲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你這些年也不容易。”他說,“在邊境待了那麽久,回來發現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

江謙沒說話。

他看著冰棺裏那個女孩,看著她安安靜靜的臉。

“她什麽時候能醒?”

“不知道。”江霽寒收了劍,走過來,“可能明天,可能明年,可能……”

他沒說完。

江謙知道他想說什麽。可能永遠不醒。

“那就等著。”他說。

江霽寒擡頭看他。

江謙笑了笑,又摸了摸他的頭。

“你娘在查,我也在查。等她醒了,我們就能告訴她,她家的事,我們查清楚了。”

江霽寒點點頭。

他又看了一眼冰棺裏的女孩。

雪璃。

他記住這個名字了。

第15年

江霽寒出關了。

十四歲的少年,眉眼已經長開,身形挺拔,站在人前自有一股凜然之氣。他穿著一身玄色衣袍,腰懸玉衡劍,一步一步走進天樞殿。

殿裏坐滿了人。昆侖的長老們,各峰的峰主,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人。

他們都在看他。

“江霽寒。”坐在主位上的老者開口,“你可知今日叫你來所為何事?”

江霽寒擡頭,與他對視。

“知道。”

老者點了點頭。

“玉衡長老臨終前,將掌門之位傳給你。你可願接?”

殿裏安靜了一瞬。

有人低聲議論。有人皺眉。有人露出不屑的神色。

十四歲。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做昆侖的掌門?

江霽寒看著那些人的表情,面色不變。

“願意。”

老者站起來,走下臺階,把掌門玉玨遞給他。

“從今天起,你就是昆侖的掌門。”

江霽寒接過玉玨,握在手裏。涼的,沈的,像一座山。

他低頭看了一眼玉玨,又擡頭看向那些不服氣的臉。

他沒說話。

只是站在那裏,握著那塊玉玨,像握著一把劍。

第16年

江霽寒去了一趟仙界。

不是去玩,是去查線索。母親留下的羊皮卷上寫著“千機閣·地宮”,他得去看看那裏有什麽。

路上他經過一座城。

城裏很熱鬧,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他本來只是想穿城而過,卻聽見了一陣哭聲。

他停下腳步,往那邊看去。

巷子裏,兩個小女孩被綁在一起,旁邊站著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正在和另一個男人討價還價。

“這兩個多少錢?”

“大的那個貴點,小的那個便宜。一起買的話,給你便宜點。”

江霽寒站在那裏,看著那兩個女孩。

大的那個七八歲,抱著一條小蛇,蛇是赤紅色的,正在嘶嘶地吐信子。小的那個五六歲,縮在姐姐身後,眼睛紅紅的,不敢哭出聲。

他想起雪璃。

她也是這麽小,這麽瘦,縮在角落裏。

他走過去。

“放開她們。”

那個肥頭大耳的男人回頭,看見一個半大孩子,嗤笑了一聲。

“小屁孩,滾一邊去。”

江霽寒沒滾。

他拔出劍。

劍光亮起的時候,那兩個男人還沒反應過來。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地上了。

江霽寒收劍,走過去,割斷繩子。

兩個女孩看著他,楞楞的。

“跟我走。”他說。

大的那個抱著蛇,小的那個拉著姐姐的手,跟著他走了。

“我叫小七。”大的那個說,抱著蛇,“這是我妹妹小六。”

江霽寒點點頭。

“你們家呢?”

小七搖頭。

“沒了。”

江霽寒沈默了一會兒。

“那就跟我回昆侖。”

小七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好人?”

江霽寒沒回答。

他只是轉身,繼續往前走。

小七拉著小六,跟在他後面。

那條赤紅色的蛇探出腦袋,嘶嘶地叫了兩聲,像是在說“謝謝”。

第17年

江霽寒認識了兩個人。

一個叫蘇蘅,瑯嬛谷的符修,眼睛很亮,說話很快,走路帶風。一個叫沈青崖,天樞門的劍修,話不多,但每句都在點子上,看蘇蘅的眼神不太一樣。

他們也在查二公主案。

“我們查了很久了。”蘇蘅說,“但每次查到關鍵的地方,線索就斷了。”

江霽寒拿出母親留下的羊皮卷。

“千機閣·地宮。”他說,“你們去過嗎?”

蘇蘅和沈青崖對視一眼。

“沒。”沈青崖說,“千機閣不好進。不過,我們認識一個人。”

“誰?”

“陸明燭。千機閣的少主。”

陸明燭是個胖子。

二十出頭,白白凈凈,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他看著江霽寒,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

“你就是那個十四歲當掌門的?”

江霽寒點頭。

陸明燭笑了。

“有意思。”他說,“你查二公主案幹什麽?”

“不關你的事。”

陸明燭楞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了。

“行行行,不關我的事。”他擺擺手,“不過你找對人了。千機閣的地宮,我閉著眼睛都能走。”

江霽寒看著他。

“但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幫你?”陸明燭收了笑,“那可是我家的地盤。要是讓我爹知道……”

“你爹被魔族控制了。”江霽寒打斷他。

陸明燭楞住了。

“你……你怎麽知道?”

江霽寒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陸明燭,等他的答案。

陸明燭沈默了很久。

最後他嘆了口氣。

“行。我幫你們。”

第18年

江霽寒站在冰棺前。

雪璃躺在裏面,安安靜靜的,像是睡著了。六年了,她一點沒變。還是那張小小的臉,還是那副睡著的樣子。

他從懷裏取出一朵玉蓮花。

是剛雕好的。花瓣薄薄的,雕得很精細,底座上刻著兩個字——

“念你”。

他把這朵花放在冰棺旁邊。旁邊已經擺了四朵。第一朵刻“安好”,第二朵刻“等你”,第三朵刻“勿忘”,第四朵刻“速歸”。

每年一朵。

每年一個詞。

他不知道她什麽時候能醒,不知道她醒來看見這些花會是什麽表情。他只知道,他得雕下去。

雕到她醒的那天。

身後傳來腳步聲。

江霽寒回頭,看見小七站在門口。她懷裏抱著那條赤紅色的蛇,蛇已經長大了不少,纏在她胳膊上,嘶嘶地吐信子。

“掌門。”小七說,“吃飯了。”

江霽寒點點頭。

他又看了一眼冰棺裏的雪璃。

她安靜地躺著,睫毛長長的,蓋住眼瞼。

他忽然很想聽她叫一聲他的名字。

她叫過的。六年前,她短暫醒來的那一次,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江霽寒”。只有一聲,但他記住了。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

很久很久。

小七在外面等了好久,沒等到他出來。她探頭往裏看了一眼,看見他站在冰棺前,一動不動。

她沒再催。

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抱著蛇走了。

屋裏,江霽寒還站在那裏。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冰棺上,照在她的臉上。

他輕聲說:

“你什麽時候醒?”

沒人回答。

只有月光,靜靜地落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