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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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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頭血

雪璃被抱上馬車的時候,渾身還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那件雪貂披肩裹在她身上,軟軟的,暖暖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她縮在角落裏,看著那個躺在軟榻上的男孩。

他閉著眼睛,眉頭皺著,像是在做噩夢。脖子上的黑紋像蛛網一樣蔓延,爬過喉結,爬進領口。

她盯著那些黑紋看了很久。

然後她看向他的臉。

六年了。她無數次想過那個男孩長什麽樣,但每次想起來,只有那雙亮亮的眼睛是清楚的。現在他就在眼前,閉著眼睛,她終於可以好好看看他。

他比她記憶中瘦太多了。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嘴唇上全是幹裂的口子,有的還在往外滲血。六年前那個給她藥的人,現在躺在這裏,快要死了。

她從懷裏摸出那個小瓷瓶。

她從懷裏摸出那個小瓷瓶。

瓶身是白的,上面畫著一朵小花。她握了很久,瓶身都被她捂熱了。六年了,她一直留著。每次做噩夢的時候就拿出來聞一聞,那股藥香能讓她安心一點。

現在,那個給她藥的人,快要死了。

她想起六姐姐臨死前看她的眼神。那時候她什麽都沒做,只能看著六姐姐倒下。

這一次,她可以做點什麽。

“他叫什麽?”她問。

江素衣正在給兒子擦汗,聽見她開口,楞了一下。

“霽寒。”她說,“江霽寒。”

雪璃點點頭。

霽寒。

她記住這個名字了。

馬車繼續往前,雪璃趴在窗邊,看著外面倒退的雪原。江素衣把江霽寒的頭枕在自己腿上,時不時探一探他的額頭。

雪璃看了一會兒那個男孩,又看了一會兒那個女仙。

“他被魔氣侵蝕了。”她忽然說。

江素衣手一抖,擡頭看她。

“你說什麽?”

雪璃指著江霽寒脖子上的黑紋:“這個。我在仙牢裏見過。被這種東西纏上的人,會死。”

江素衣臉色變了。

“你怎麽知道?”

雪璃沒回答。她只是盯著那些黑紋看,腦子裏全是仙牢裏的畫面——那些空洞的眼睛,那些嗬嗬的聲音,那些爬滿全身的黑紋。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那個小瓷瓶。

六年了,她一直留著。每次做噩夢的時候就聞一聞,那股藥香能讓她安心一點。

現在,那個給她藥的人,快要死了。

她爬過去,蹲在江霽寒身邊,看著他的臉。他還在昏睡,眉頭皺著,像是在做噩夢。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涼的,但還有溫度。

“他救過我。”她忽然說。

江素衣看著她。

雪璃把那個小瓷瓶舉起來。

“六年前,我渡天劫受傷,他給我的。”

江素衣看著那個小瓷瓶,楞住了。那是她給兒子的藥,上面還畫著她親手描的小花。

“你是……當年那只小狐貍?”

雪璃點頭。

江素衣不知道該說什麽。

雪璃已經把那個小瓷瓶放在一邊,從地上撿起一把小刀——那是江素衣剛才給兒子餵藥時用的,還沒來得及收起來。

“你要幹什麽?”江素衣聲音發顫。

“我的血能解魔蠱。”雪璃說。

江素衣楞住了。

“什麽?”

“狐族聖女的血,能解魔蠱。”雪璃指著自己心口,“長老說的。”

江素衣看著她。這只幼狐瘦瘦小小的,渾身是血,眼神卻倔得很。明明傷得那麽重,還瞪著自己,不肯示弱。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江素衣抓住她的手,“你才多大?割心頭血會要了你的命——”

“他不會死。”雪璃打斷她,看著江霽寒,“他救過我。”

刀尖已經刺進去了。

雪璃咬著牙,刀尖往心口裏送。疼,疼得她渾身發抖,疼得她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但她沒停。

血湧出來,鮮紅的,滴在江霽寒蒼白的嘴唇上。

一滴。

兩滴。

三滴。

她看著那些黑紋開始消退。從脖子開始,一點一點往下退,像潮水退去。江霽寒的眉頭松開了,呼吸平穩了,臉色也沒那麽白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心口,血還在往外滲。

她伸手,用爪子蘸了一點血,塗在那個小瓷瓶上。然後把小瓷瓶塞進江霽寒手裏。

“還給你。”她輕聲說。

她想起六年前他給藥的樣子。他蹲在冰崖上,舉著那個小瓷瓶,等她。

她心想,扯平了。

眼前開始發黑。

她聽見江素衣在喊什麽,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她看見那個男孩的手動了一下,好像要抓住什麽。

她想起六姐姐臨死前看她的眼神。

她想起那個男孩六年前在冰崖上看她的眼神。

她閉上眼睛。

江素衣抱著雪璃,渾身發抖。

血從她心口湧出來,染紅了她的毛,染紅了她的手。小小的身子在她懷裏,越來越冷,越來越軟。

“雪璃!雪璃!”她喊她名字。

沒回應。

她低頭看著兒子。他握著那個小瓷瓶,睡得很沈,脖子上的黑紋已經完全消失了。

他活過來了。

可這只小狐貍快要死了。

遠處傳來馬蹄聲。江素衣擡頭,看見一隊仙兵正往這邊追來。她咬了咬牙,把雪璃抱緊,另一只手抓起韁繩。

“駕!”

馬車沖進風雪裏。

馬車不知道跑了多久。

江素衣只知道不停地抽鞭子,不停地往前沖。馬跑得越來越慢,喘得越來越重,但她不敢停。

雪璃在她懷裏,氣息越來越弱。她時不時探一探她的鼻息,每一次都怕探不到。

終於,馬車停了。

不是她想停,是馬跑不動了。那匹馬跪在地上,口吐白沫,再也站不起來。

江素衣抱著雪璃跳下車,跌跌撞撞往前跑。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她跑幾步就摔一跤,爬起來繼續跑。

前面出現一個人影。

不是玉衡長老。

是狐族長老。

他渾身是血,須發都被染紅了,站在那裏,搖搖欲墜。他不知道怎麽從滅族戰場上逃出來的,但他確實站在這裏。

江素衣楞住了。

“長老——”

“給我。”狐族長老伸出手。

江素衣把雪璃遞過去。

狐族長老接過雪璃,低頭看著她蒼白的小臉。他的手在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傷的。

他從懷裏取出那面玉鏡——溯光鏡,按進雪璃心口。

鏡子沒入她體內,發出一圈溫潤的光。那光籠罩著雪璃,她心口的傷口慢慢止住了血,氣息也沒那麽弱了。

狐族長老看著雪璃,眼眶紅了。

“小丫頭。”他輕聲說,“活下來。”

他擡起頭,看向江素衣。

“素衣仙子。”他說,“你救了她,我欠你一條命。但青丘已經沒了,她留在這裏只有死路一條。”

他把雪璃遞還給江素衣。

“帶她走。”他說,“從今天起,她就是你的女兒。別讓她再回來。”

江素衣接過雪璃,低頭看著她。

遠處,仙兵的喊殺聲又近了。

狐族長老轉身,往那個方向走去。

“長老!”江素衣喊他。

他回頭,看了雪璃一眼,笑了。

那是雪璃熟悉的笑容。每次她渡劫成功,每次她學會新東西,長老就是這樣笑的。

“告訴她。”他說,“好好活著。”

他走了。

江素衣抱著雪璃,爬上馬車,狠狠抽了一鞭。

馬車沖進風雪裏。

身後,火光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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