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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櫻桃 “當真不要嘗一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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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櫻桃 “當真不要嘗一嘗?”……

伽羅對杜修仁的排斥,大約源於八歲那年。

那時,她才初入宮中,大約是生得瘦弱,不似鄴都大族中的小娘子們那般美滿紅潤、康健活潑,一下惹出先帝的許多愁腸,不過半月,就賜她公主封號,令她遷入西隔城,交蕭太後,也即那時候的皇後撫育。

這般風頭,難免遭人議論。

伽羅知道,什麽溫柔大度、良善順從,不過都是她在外人面前戴的一副面具,內裏的她,冷漠、自私,睚眥必報,誰讓她不痛快,她便總要找機會報覆回去。

紫微宮中,時常議論她、嘲諷她的,是一位頗受先帝寵愛的魏昭儀,出身尋常,卻能位居九嬪之首,連皇後對她都要笑臉相迎,她因此十分得意張狂。

伽羅面對她的挑釁,接連忍了數次,每次都裝作不經意間,在先帝面前流露出郁郁寡歡的樣子,待先帝問起,又趕忙求其莫要追究。

就這樣一來二去,終於等到時機成熟的那日。

在九洲池畔,聖駕將至時,她拿話激了魏昭儀,使魏昭儀口出狂言,大大嘲諷了她的出身,連同她的母親也一道罵了進去。

伽羅其實並不明白,魏昭儀為何那樣不喜她的母親辛梵兒,但她知道,母親是和親公主,不論如何,都是大鄴的功臣,魏昭儀那般侮辱,已經有損皇家顏面。

坐在步攆上的先帝果然沈了臉。

她沒有就此罷休,而是趁著禦攆還未到近前,利用池邊林木的遮蔽,自造了個假象——先是驚呼一聲,緊接著,趁魏昭儀還未反應過來,身子往後一倒,自己跌進冰涼的池水中。

那是十月末,池水尚未結冰,可初雪已下,正是寒冷時節,水中寒意刺骨,激得她痛苦不堪。

可更讓她驚懼的,是跌進水中之前,無意間往旁掃去一眼。

就是那一眼,讓她恰好發現了立在一株粗壯雲杉之後的少年郎。

十二三歲的年紀,華貴齊整的衣裳,精致俊秀中帶著一絲稚氣的面龐,一看便是哪位皇親貴胄家中的小郎君。

那是伽羅第一次見到杜修仁,還不知他的身份,只是那驚鴻一瞥間,清清楚楚感受到他眼底的鄙夷與不屑,儼然已將她先前的所作所為統統看在眼裏、聽在耳中。

也許是她年紀尚小,體質孱弱,又或者,是攝於被人揭穿的恐懼,在落入水中的那一瞬,她的腦中便像被糊了一層漿糊一般,周遭的一切都變得顛倒迷亂、模糊不清。

她記得自己被從冰冷的水中撈出來,隱約中,仿佛聽見過先帝震怒的動靜,又仿佛聽見那少年郎在說話。

“舅父,此事,何不等靜和公主醒來,再好好詢問?三郎覺得恐怕沒那麽簡單。”

幸好,那時先帝正在氣頭上,想也沒想,就說:“好了,三郎,你不用勸朕,親眼所見,豈會有假?況且,你先前不在鄴都,並不知曉,魏昭儀先前已多次言語無狀,冒犯伽羅,伽羅大度,總是勸朕莫要動怒,這才容她至今,她非但不知悔改,反而變本加厲,朕看,宮中分明容不下她了!”

魏昭儀被自正二品昭儀降至八品采女,所居之處,也從徽猷殿附近遷去荒僻遙遠的靜室,一朝失寵,從此再沒能得聖心眷顧,先帝駕崩後,隨眾嬪禦一起遷出紫微宮,入城郊寺廟修行。

伽羅到底如願以償了,可她並未覺得痛快解氣,反而將面對杜修仁時的那種深刻恐懼牢牢記在了心裏。

她自覺自己一向裝得極好,從沒在什麽人面前露出過破綻,可自那日起,這世上便多了一個看透她真正底色的人。

也不是沒想過要徹底解決這個隱患,可杜修仁身份實在尊貴,她一個無憑無靠的養女,怎麽可能撼動他的地位?至於主動接近他,化敵為友,便更不可能了。

他雖出身高貴,整個大鄴,除了真正的皇子龍孫,便數他最尊貴,可他又絕不是只知享樂、不思進取的紈絝子弟。

滿鄴都公子王孫,只數他最聰敏勤勉,自小拜在左相崔伯琨門下,十四歲起,便按大鄴律法,以門蔭入仕,掛著尚衣俸禦的虛職,若就這般走下去,即便不登閣拜相,也是一片坦途。

偏偏杜修仁不願走這條所有寒門士子都艷羨不已的青雲路。

十七歲那年,他參加科考,先中了明算科,又登進士科,如此年紀,便有這等斐然實績,一下震驚朝野。

這樣一個人,出身好、天資佳,品行更是無可挑剔,說一句完美無瑕也不為過。

伽羅實在無法,只好盡可能離他遠些,免得再被他抓到什麽把柄。

好在,他十七歲登科後,便入了戶部任職,這兩三年來,大多時候都在地方任職,到最近,才滿了任期,回到鄴都。

“陛下這是哪裏的話?我何時怕過杜家阿兄。”面對杜修仁的註視,伽羅抿著唇,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更自然。

杜修仁打量著她,慢慢道:“是啊,陛下恐怕在說笑,公主又不曾做過什麽虧心事,要怕臣做什麽?”

“虧心事”三個字,仿佛意有所指。

“好了,表兄,你可別再嚇阿姊了,近來事情這樣多,她總心神不定的。”李璟沒細瞧他們二人之間的暗湧,只是示意他們各自坐下,不用拘禮,“如今,母後已經不在,朕的身邊能交心之人又少了一個,幸好還有表兄與阿姊在。”

他放下平日不得不時時端起的天子威儀,在兩人面前流露出同尋常親眷間一般的親近和善之態。

“表兄,你好不容易才回鄴都來,不如先與朕說說這幾年的見聞。”

身為天子,李璟固然擁有全天下,卻鮮少有機會外出游歷,除了少時曾隨先帝巡幸李氏龍興之地並州外,便再未出過鄴都。

杜修仁同李璟也是一處長大,知曉他的心思,想聽的必不只是民間鄉野的奇聞趣事,而是地方民生、官場見聞。

這些,他早就在這三年間做了許多記錄,預備回鄴都後,好好整理一番再單獨呈給聖上,如今聖上問起,也不必苦思冥想,便能說上許多。

到底是登進士科的才子,就這般日常敘話,也說得簡明生動,又條分縷析,就連平日少有機會了解天下百態的伽羅,也都聽了進去。

她忍不住想,他如今已然入仕做官,是個真正做事的郎君了,應當不會再計較少年時那點細枝末節的事了吧?

三人在屋裏坐了片刻,魚懷光已料理幹凈外面的事,提著伽羅方才交出去的食盒過來,笑道:“貴主方才吩咐下去冰鎮的酪櫻桃已好了,陛下,是否眼下先用一些?這可是貴主的一片心意,惦記著陛下喜歡,特意準備的。”

李璟正心情大好,聞言立即點頭:“正好,朕方覺口中無味,還是阿姊想得周到。”

魚懷光將食盒擱在案邊,正要打開,伽羅起身道:“大監,讓我來吧。”

她在案邊跪坐下,捧出一盞潔白如雲朵的牛乳酸酪,盞沿冰涼,果然是重新冰鎮過的。

盒中還有一盤洗凈的櫻桃,圓潤鮮紅、水澤蕩漾,新鮮極了。

伽羅將那一盞酸酪澆淋在鮮紅欲滴的櫻桃上,又照著李璟的習慣,舀兩小勺蔗汁佐之。

一盤櫻桃酪被捧著,就要呈至天子案前,伽羅忽而餘光一瞥,瞧見坐在一旁的杜修仁,動作不由一頓。

“杜家阿兄要不要也用一些,解解暑氣?”

話雖這樣問,實則這盤酪櫻桃,不過僅夠李璟一人用罷了,畢竟她來徽猷殿前,並不知曉杜修仁會跟著李璟一道回來。

杜修仁淡漠的目光自她手中的琉璃盤間掃過,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什麽,眉峰微動,說:“我不喜甜,就不必了。”

伽羅這才將琉璃盤送至李璟面前。

“陛下請用。”

李璟拾起銀勺,先舀起一顆沾了酸酪與蔗汁的櫻桃送入口中嘗了嘗,隨即點頭:“今年的櫻桃種得不錯,阿姊,你也嘗嘗。”

他說著,已又舀起一顆櫻桃,遞至伽羅嘴邊。

伽羅望著這把才被他用過的銀勺,不知怎麽,便覺有些抗拒——不必轉頭,她就知道,旁邊榻上的杜修仁定正將她的反應全都看在眼裏。

她與天子親近,本是人盡皆知的事,只是一把銀勺,從小這樣的事一點也不少,可在杜修仁面前,她就是處處都覺束手束腳。

“怎麽?”李璟帶著笑意與期待的目光從另一邊看過來,令伽羅莫名感到如坐針氈。

她垂下眼,伸手接過李璟手中的銀勺,將那枚沾了酸酪與蔗汁的櫻桃送入口中。

不比鮮紅櫻桃遜色的唇瓣包裹住那飽滿圓潤的果肉,將其輕輕納入,一點潔白的酸酪沾在唇角,很快便被一截粉色的舌尖迅速卷走。

櫻桃進了唇舌間,被盤卷擠壓著,將那張白裏透粉的面皮也撐得鼓起。

片刻後,果肉被咽了下去,那兩片飽滿的唇瓣再度開啟,將小小的、濕潤的果核吐入瓷碟中。

李璟在旁瞧著,也不知怎麽就出了神,雙眼一眨不眨盯著伽羅的嘴唇,原本入殿後已消去大半的暑氣,不知不覺又爬上了他的身。

伽羅察覺出他的異樣,面色悄悄泛紅,拾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說:“滋味的確不錯,酸甜適口,比去歲好上許多。”

去歲天寒,二三月裏,也不見多少春日的暖意,櫻桃自然也少了許多甜蜜滋味,即便宮中禦品從來都是匯集天下佳品,優中選優,也難免還是比往年遜色一些。

伽羅的話出口,讓李璟回神。

“是啊,表兄當真不要嘗一嘗?”他看向旁邊的杜修仁。

杜修仁捧起手邊冰涼的茶盞,飲下一口,慢慢道:“櫻桃倒是可以,酸酪同蔗汁還是免了,陛下不妨賜些鮮果給臣,恰好母親愛吃。”

櫻桃熟於孟夏,如今宮中才剛得一批,因著太後喪事的緣故,一直未如往年那般賞賜各家親貴,他這樣說,正是提醒了李璟。

“也好,一會兒朕讓人下去挑些好果來,傍晚便給姑母送去。”

伽羅又在殿中逗留片刻,見李璟已將那一盤酪櫻桃用得差不多,便要起身告退。

“陛下政務繁忙,又難得與杜家阿兄敘話,伽羅不便多擾,便先回去了。”

橫豎今日目的已達到,她沒必要再留下來。

誰知,還沒等李璟點頭,杜修仁看一眼漏刻上的時辰,也自榻上起身,拱手道:“陛下,臣也該告退了,午後還需往戶部衙署去一趟。”

李璟近來的確繁忙,雖抽了工夫出來,但實則也還有未批完的奏疏等著,便也沒有挽留,只讓魚懷光送一送二人。

伽羅走在杜修仁身後兩步處,與他一道出了徽猷殿。

才踏出殿門,站在高高的石階上,杜修仁便停了腳步,望向前方被孟夏日光籠罩的宮廷景致,淡淡道:“方才陛下說得沒錯。”

他說話的時候,並未看過來,可伽羅卻莫名知曉,他是在對她說話。

“你的確沒變,還同從前一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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