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第 70 章 臣不是陸羽

關燈
第70章 第 70 章 臣不是陸羽

“你……”賀蘭彧碰了碰被拉扯到的頭皮, 隱隱不悅。

“我、我不是故意的。”陸瓚跪在床邊,粗手粗腳地開始解倆人的發絲,可大概是昨夜收到了什麽蹂躪, 發絲糾纏不休,他花了好大功夫才徹底解開。

賀蘭彧輕輕支起身子, 青絲垂落,睡意朦朧, 胸前的帶子恰好此時掉開,衣襟大敞,滑落半個肩頭,露出一片好春色, 陸瓚眼眸微微睜大, 瞬間便偏過頭去,又親自上手幫人攏起, 系好帶子,這才翻身跳下了床。

賀蘭彧低頭看著他亂七八糟系的帶子,眉梢一挑, 無奈嘆了口氣。

陸瓚伸了個懶腰, 屋外李神醫正在炮制藥材, 草木藥香蔓延至整個院子。

“你醒了?唉,我近日試了許多辦法, 已經配出了原有的解藥,但始終無法提高藥效, 總覺得差點兒什麽,許是老夫學藝不精。”李神醫嘆了口氣,嘴角那顆痦子上還沾了點藥材屑。

陸瓚活動了下脖子,轉頭拿起斧頭開始劈柴, “等我這兩天給您找幾個幫手來。”

陸瓚笑笑。

簡單吃了早飯,陸瓚從衣裳上撕下來一塊布條,沾了點雞血,賀蘭彧和李常娥在旁邊看著他,只見他大筆一揮在布條上寫了八個字[白蓮已死,紅蓮當興]。

他把布條塞進鯉魚口中交給了李常娥,“你把這條魚給張屠戶,一定要當著眾人的面切開魚肚子。”

“十九和二十跟著李姑娘一起去,賀公子這邊有我護佑。”

招財進寶看向賀蘭彧,後者點了點頭,他們才跟著李常娥一並出去。

賀蘭彧笑笑,論造謠生事,白蓮教的手段根本比不上陸瓚。

陸瓚也呲牙一笑,又收拾了那件乞丐裝披上,“我要繼續去城中造謠,殿下與我同往嗎?”

賀蘭彧點點頭,他也想出去見識見識陸瓚到底是怎麽造謠的。

陸瓚給他也換了一件乞丐裝,可換來換去卻又覺得賀蘭彧的氣質再怎麽遮掩都不像乞丐,於是兩手一抓,將賀蘭彧精心梳理的發絲抓得亂蓬蓬的,又去鍋爐底下抓了兩把灰。

“來。”陸瓚笑容間藏著些許不懷好意。

賀蘭彧將臉伸過去,陸瓚掌心直接覆蓋在他臉上,來回揉搓,直至用爐灰將原本白凈的臉全部覆蓋。

“好了,我們走吧。”陸瓚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戴上了那張銀色半面面具。

陸瓚帶著賀蘭彧偷摸從小路一直來到摸到城區,街角的乞丐堆裏有幾人正在聊天。

“聽說剛才張屠戶當街施肉,殺魚時從魚肚子裏取出一張布條來,上面寫著血字。”那人壓低聲音,甚至左顧右盼的,生怕被白蓮教的人聽見了。

“那上面寫著[白蓮已死紅蓮當興],你們說是不是神將軍不滿意白蓮教主,所以才特意降下的警醒。”

另一人道:“我還聽說東頭的王家嬸子也夢見少將軍托夢了,叫我們不要相信白蓮教,他們是騙人的。”

“哎,陸十八來了。”

眾人瞧見陸瓚的身影,紛紛圍堵過來,七嘴八舌地開始問話

“你上次說神將軍和先帝乃是忘年交是真的嗎?神將軍真的誇了先帝三天三夜?”

“先帝還欲和神將軍結為兄弟也是真的嗎?他們最後結拜了嗎?”

“少將軍和攝政王私下裏已經偷偷拜過了天地、入過了洞房?”

聽到最後一句,陸瓚猛地瞪大了眼,“你別瞎說啊,最後這個可不是我說的,純屬造謠,少將軍和攝政王是清白的。”

“我是聽……”那人欲開口,直接被陸瓚捂住了嘴,把話都憋了回去。

這時終於有人發現了賀蘭彧的身份,“你身邊這是誰?”

陸瓚還沒說話,又一個人恍然大悟,“我聽常娥姑娘說了,你帶回來一個相好的,他就是你相好啊?長得怪好看的。”

說罷眾人紛紛露出一些奇怪的眼神,甚至圍著賀蘭彧來回上下打量。

“不是。”陸瓚急了,這個李常娥怎麽口無遮攔的!

賀蘭彧倒是混不介意旁人對他們的編排,甚至莞爾一笑,朝陸瓚又靠了靠,抱住他的手臂將臉貼了上去,笑盈盈道:“不像嗎?”

陸瓚一僵。

他怎麽回事?

賀蘭彧微微一笑。

陸瓚懂了,他要隱藏身份。

陸瓚盤腿坐在臺階上,又繼續講起了他的故事,“上回講到居庸關之戰,神將軍孤身進京救駕,少將軍獨守關隘禦敵,居庸關多日圍守不下,城中無糧,少將軍便帶人夜襲敵營,準備盜取敵軍糧草,而先帝早已未蔔先知,倆人便在野豬坡打了起來,打得那叫一個天昏地暗……”

陸瓚講得惟妙惟肖,眾人也聽得格外認真,獻縣城中氣氛低迷,百姓又無樂子可尋,這個時候沒有人能拒絕一場酣暢淋漓的說書。

周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不論是已倒戈白蓮教的人,還是已經成功被陸瓚策反回來的人,全部都蹲坐在旁邊聽他講書。

賀蘭彧盤腿坐在臺階前,單手托著腦袋也靜靜地看著陸瓚,唇角帶著一點細微的笑意。

“最後還是叫陸羽逃脫,這時呢,先帝其實是可以燒掉那些糧草的,若是糧草被毀,居庸關不攻自破,可先帝他是一個極其雄才偉略、至仁至義的男人,他憂心城中百姓無糧可食,於是便放棄了燒糧,也讓居庸關百姓免於饑餓。”

洗白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講故事,讓別人了解他,通過故事裏的細節讓別人愛上他,陸瓚原本就對先帝有幾分敬佩,這番添油加醋講出來又是多了幾分偉岸。

很快就有人發起了質疑,“你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

陸瓚道:“我舅舅的表姑的孫子的表叔的外甥,當年就是陸家軍。”

他正說著,突然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陸瓚擡眼一看,白蓮教不知何時又包圍了這裏,白衣教徒跟死人送殯似得聚集了數百號人。

胡秋為首,氣得破樓大罵,“陸十八,你小子少在這裏造謠生事。”

原本一切都如計劃般正常,直到出了一個陸瓚到處鬧事,害得他們沒心情找賀蘭彧,又出了一個陸十八搞出來一個紅蓮教,各種造謠。

而賀蘭彧更是狡猾,城門處的人到現在都沒找到他,他幾乎開始懷疑賀蘭彧已經混進了城。

所有事情變成了一團亂麻。

該死的陸瓚,該死的陸十八。

“白蓮已死,紅蓮當興。”

陸瓚高呼一聲口號,甚至底下還有人附和,被胡秋瞪了一眼,全部噤聲,陸瓚嬉笑一聲,毫不猶疑地一手抓過賀蘭彧的胳膊,拔腿就跑。

“站住!”

賀蘭彧只覺得耳畔冷風呼呼而過,臉頰被吹得生疼,而攥在他手腕上的力道又格外重。

剩下一群人還在消化陸瓚講的居庸關之戰,一人忽然幽幽道:“他說的他舅舅的表姑的孫子的表叔的外甥不還是他嗎?”

陸瓚拉著賀蘭彧直跑出去了二裏地,幸好賀蘭彧平日裏也常習劍,否則還真跟不上陸瓚的速度,他們在城區小巷裏穿來穿去,很快便熟練地甩開了追兵。

梅開二度,陸瓚又加入了一個新的小團體繼續講他的居庸關之戰,然後被白蓮教追殺,再接著逃跑。

一整天下來賀蘭彧都覺得自己累得夠嗆,而陸瓚卻依舊神采奕奕,他甚至又換了一身紅衣要去挖火雷彈。

賀蘭彧喘了幾口氣,“不用你去,本王已經派人去查了。”

賀蘭彧又不是傻子,他不可能孤身潛入獻縣,他來時帶了千牛衛的高手,全部化作災民難民潛入進來,這會兒應該已經去翻圖紙上標註的火雷彈埋藏位置了。

“可……”陸瓚面露擔憂。

賀蘭彧卻是輕笑一聲給他倒了杯水,聲音清朗,“天下能人才將輩出,非你陸瓚一人,獻縣有困,本王舉力來救,不會只要你一人拼死孤守。倘若事事親為,豈不是很累?”

“放心,一切有本王在。白蓮教不過是草莽匪徒勾結的烏合之眾,若非有百姓做脅,本王早就叫他們灰飛煙滅了。”

賀蘭彧冰涼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似是安撫。

陸瓚有些錯愕。

前朝末年,忠臣良將死的死,降的降,朝中還在堅守的只剩下他們陸家,他習慣了孤立無援、也習慣背後無人……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

陸瓚點了點頭,突然又擡頭看了看天,卻見天空灰暗,已經結了很厚的雲層,旁邊種植的藥材枝葉上水汽凝結,空氣潮濕。

“我看天色,明日是陰天,有雷,雨夾雪。今晚把所有的火雷彈挖出來,正好我們可以在明天動手,我的計劃是這樣的……”

他俯身湊近賀蘭彧耳語。

溫熱的呼吸時不時略過,賀蘭彧下意識滾了滾喉結,等陸瓚說完,期待地看著他的反應,卻見賀蘭彧神色恍惚,他伸手在賀蘭彧面上晃了晃。

“你在聽嗎?”

“餵!”

賀蘭彧終於反應過來,“我叫人配合你。”

陸瓚笑笑,“那我出去找一找少將軍的畫像。”

幸好獻縣城中拜神將軍畫像的不在少數,而神將軍旁邊一般都會順帶供著他兒子的畫像。

“不用,你取紙筆來。”

賀蘭彧見他楞著不動,轉而笑笑,“楞著做什麽,城中百姓家裏的畫像大都比較模糊,不像他。本王親手畫的,才是少將軍。”

畫師的水平差異就會導致神將軍父子的畫像也都光怪陸離,和本人的樣貌有很大的差別,尤其是和現在的[陸羽]也有很大差別。陸瓚又要玩“請神上身”那一套,自然是他和畫像有幾分相像最好。

陸瓚哦了一聲,轉而出去找李常娥借了紙筆,他在一旁不情不願地研墨,卻見賀蘭彧挽袖,筆下線條流暢,沒有一絲一毫地停頓,饒是陸瓚這種不懂丹青的人也能看得出來賀蘭彧很厲害。他畫得竟這般熟練?

陸瓚專心研墨,餘光時不時落在賀蘭彧身上,正好見他弓背垂眸時,額前一縷碎發垂落,陸瓚下意識去接,替他撩過耳畔。

賀蘭彧筆下一頓,在墨點脫落的瞬間將毛筆放進硯臺重新蘸取。他看了眼躍然紙上的面具將軍,再看看旁邊研完墨圍著火爐蹲在地上烤年糕吃的陸瓚,忽然莞爾一笑。

陸瓚聽見笑聲,剛咬了一口的年糕又默默地遞了出去,“你吃不?”

賀蘭彧點了點頭。

陸瓚只好起身,將筷子串起的年糕片遞到賀蘭彧嘴邊,“燙。”

賀蘭彧低頭仔細吹了吹,這才咬了一口。

陸瓚見他真的吃了烤年糕,突然也跟著笑了起來。

賀蘭彧不解,“你笑什麽?”

陸瓚道:“我笑,周文斌恐怕怎麽也想不到,天潢貴胄的攝政王會扮成乞丐,並且已經順利進了獻縣城。”

周文斌恐怕還在城門等賀蘭彧進來談判,再用天羅地網將他拿下,可這天底下能生擒賀蘭彧的人還沒出生呢,就連他當年活捉賀蘭彧也是因為賀蘭彧故意主動入套。

他更想笑,如賀蘭彧這樣的矜貴人物,竟還真吃了他在泥火爐子裏烤出來的沾灰的年糕。

賀蘭彧很快就完成了那幅畫像,陸瓚拿來一看,雙目微微睜大,這不就是十五歲的他和現在的他結合版嗎?

“殿下……你畫得是不是有點兒像……臣?臣不是陸羽。”

賀蘭彧卻道:“本王相信你不是陸羽,如果是那個登徒子回來的話,本王一定會把他碎屍萬段的。”

賀蘭彧微微一笑。

陸瓚瑟縮一下幹笑出聲,他怎麽這麽記仇,不就是調戲了他幾下嗎?至於記了七年嗎?

賀蘭彧又道:“他於萬軍陣前聲稱要納本王為小妾,你說他該不該死?”

陸瓚訕笑一聲,勉強附和道:“該死,確實該死,他怎麽能幹這種事呢?簡直是喪心病狂。”

當年那點破事被人戳了一輩子脊梁骨。

他默默地背過身去,狠狠地舒了一口氣,老天爺保佑,千萬不能讓賀蘭彧發現他的身份,他願意用打一輩子光棍來做交換。

*

隔日,一大早就有人氣喘籲籲地推開房門。“堂主,找到攝政王了。”

白蓮堂內,桌面雞鴨珍饈擺了好幾道菜,胡秋正對著桌子上一只燒雞撕扯著雞腿,聞言猛地站起,連嘴上的油光都沒顧得擦。

“他到了?算算時候,也該來了。”

“不是。”那位身穿白蓮教服飾的教徒道:“他早進來了,他化名賀十七,跟在陸十八身邊到處造謠,還自稱是陸十八的相好。幸好屬下眼尖,瞧著那賀十七眼熟。”

“還有……”

“聽說攝政王和陸瓚有一腿,賀十七是攝政王的話,那陸十八是不是……”

胡秋終於反應過來,猛地一拍桌子,“他娘的,陸十八,陸瓚,我怎麽沒想到呢?他們現在幹什麽呢?”

“陸十八正帶著紅蓮教在街上游行呢,剛被縣衙的捕快打散。”

胡秋面色慍怒,“哼,要不是上面傳信要求務必留下陸瓚的狗命,老子早弄死他了。”

“走!先抓賀蘭彧。”

*

經過陸瓚的說書,刻意美化先帝和神將軍的故事,以至於先帝在城中百姓心中的形象越發偉岸起來,陸瓚甚至都覺得賀蘭彧應該再給他發幾塊免死金牌作為賞賜。

“……而且先帝這個人呢,他還特別得善良,有一回他路過河面,瞧見一只十斤的大魚在水裏撲通,差點兒淹死。”

“先帝想都沒想,奮不顧身地便跳進了河裏,用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大魚救上了岸,大魚上岸後,他就想著送佛送到西,於是就把這只可憐的大魚帶回了家裏。當時冰天雪地,多冷啊,他怕大魚著涼,還給它洗了個熱水澡。”

眾人一陣驚嘆。

先帝果然是仁義之輩。

突然,天邊霞光逐漸退散,取而代之地則陰蒙蒙的雲彩籠罩著整個獻縣城,所有人都擡頭看了看天,緊接著聽著轟隆一道雷響。

恰好此時陸瓚蹲坐在臺階前,話音嘴邊的“少將軍”三個字正落下,又是轟隆一道雷聲,將天邊都照亮了幾分,陸瓚的身影忽明忽暗,半面銀色面具上的紋路都被照得明亮。

“你們看,那是什麽?”

人群中陡然炸開一道嗓音,卻見天地間,先是一陣仿若鳳凰啼叫的鳴聲,緊接著便有五彩鳳凰環鳴久久盤旋不落,而在鳳凰徑直飛入雲間之後,一個數丈高的碩大人影忽現。

那人影靈光顯盛,騰雲而起,周身有金光包裹,起初看不清模樣,直至金光散去,卻見一人身披鎧甲,手持銀槍,腰佩寶劍,半張麒麟面具掩飾神容。

“是少將軍陸羽!”

“少將軍顯靈了。”

“少將軍!”

而進寶、李常娥以及幾個其他的城中百姓正在人群中游竄,不斷地挑動情緒。他們每游竄到一個地方就要呼喊“少將軍”的名號,以至於所有人都開始跪拜。

“拜見少將軍。”

“求少將軍救我們。”

齊刷刷地跪倒下去一片。

而那神像卻在風雨飄搖中晃動了片刻,朝著某個地方飛去。

有人恍然大悟似得喊道:“少將軍定是想告訴我們什麽,大家快跟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